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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狀
這問題對于從小便學習尊卑禮儀,如何為人妻,為人母的各位宮妃們來說,可是再簡單不過了,于是當即便闊闊而談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好不熱鬧。
衛央表面神情認真的聽了幾句,實則心思早神游到了別處。如今的阿蕪大概也才十歲,她還有時間去江南把阿蕪從青樓里贖出來。是阿蕪第一次讓她明白,原來人便是人,是不分尊卑貴賤的。雖然做的活計是伺候人的,但這天下誰又不是伺候人的呢?便是連皇帝,不也得在太上皇面前點頭哈腰么。
無非是伺候人多少的問題罷了。
那些貴妃娘娘們講的口干舌燥,見衛央的眼神已經游離了起來,頓時閉了嘴,沖著皇后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這七王妃油鹽不進,她們好像也沒辦法,表面看上去是聽明白了,實則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像極了那些小皇子幼時背書的樣子。
孝清皇后末了一拂手,“既是如此不聽教誨,便跪著吧。”
衛央上一世的新婚之夜一個人躺在王府的床上,沒多想便睡著了,待到第二日醒來才接受了郁良已經連夜帶兵出征的消息,為此皇上還特意安撫了她一陣,想不到這會兒她一鬧,竟是害的郁良也無法出征了,也不知孰好孰壞。
但此刻她又一次的跪在了孝清皇后的偏殿里,竟困倦的打了個哈欠,再也沒有上一世的戰戰兢兢,只要不是讓她長跪不起,怎么都好說的。
一夜平安無事的過去,衛央除了腿有些麻以外并無其他異常,但對她來說,也不過是家常便飯,甚至還在跪著之時悄悄地瞇了一會兒。
待到次日一早,衛央正迷糊著,便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央央,你怎地如此胡涂!”
衛央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眼淚奪眶而出。是她娘,衛李氏。
衛李氏家境不好,當初在衛景還未及第時便跟著他了,兩人在一起吃了不少苦,這才熬到衛景得了探花,步入朝堂后一路穩步高升,如今成為了一個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品位不高,但勝在受人尊崇,育有一子一女,皆算是人中龍鳳。
兒子衛清文武雙全,如今剛剛及冠便已經考上了舉人。女兒幼時得了“鬼手神醫”沈丹青的青眼,自幼跟著沈神醫學了醫術,還因此得了一門好親事,一朝嫁入皇家,成為王妃,此乃莫大殊榮。
參加賞花宴、茶話會時,有哪個不羨慕衛李氏的好福氣?之前因著她家境不好,參加那些活動時連話也不好和人搭的。但自從賜婚的旨意下來之后,多得是人和她攀談,東家長西家短的說一陣,還要恭維她有個好丈夫好女兒,衛李氏走路都覺得能抬起身板來了。
但今日剛一起來,她就覺得有眼皮子跳的厲害,和衛景說這事兒,衛景還道她是多心,熟料剛一起來還未洗漱完,宮里的消息便傳了來,讓她來皇后寢宮看看那不知禮數的女兒。
衛李氏的心都沉到了冰天雪地里,頓時手忙腳亂起來,但饒是如此,她依舊用最快的速度換了最得體的衣服,戴上了最貴重的珠釵,一路馬車顛簸,這才趕到皇宮,一進來便由皇后娘娘跟她談了半晌衛央如何如何,自昨日得罪了皇上又舌戰四妃,罰她在偏殿跪了一會兒云云,聽得衛李氏額頭直冒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顫。
心里埋怨:這個衛央,難道是不要命了么?
講完了衛央的罪行,皇后娘娘喝了口清茶道:“王妃在偏殿約莫也反省的差不多了,你這個當娘的好好教,若是教不好,便自行領回家去吧。”
這話的意思便是衛央再不懂事,那便休了她。聽在衛李氏耳朵里,可嚇掉了半條命,嫁入皇家是多大的殊榮,若是被休棄回家,那可真真是要被戳斷脊梁骨的。
衛李氏當即便和孝清皇后保證,自己一定會好好教訓衛央,又替衛央說了些好話,這才來了偏殿,但看到跪在那里的衛央,頓時又心軟了。
自家女兒在家中乖巧,說話也是柔聲細語,他們夫妻二人有什么病癥都是衛央來診治,若是遇上她纏綿病榻之時,衛央連丫鬟都不放心,幾乎是她一人在床前伺候著。衛景兩房妾室皆無所出,是故對這個女兒也是疼寵到了骨子里,偶爾兒子和她發生了爭執,衛景最先責罵的定是衛清。
在家中待了十五年,也沒被罰跪過一次,如今剛嫁進皇宮第一日,便被罰著跪了一夜。皇后雖說是跪了一會兒,但看那樣子,一眼便知道最起碼得有三個時辰了。
但嫁出去之后便是皇家的人,衛李氏再心疼也得硬著心腸訓斥,“衛央,我在家中是如何教導你的?有些話你在家中說說也就算了,怎么到了宮里還如此肆無忌憚?”
衛央看著衛李氏,心中五味雜陳。
上一世她自十七歲離開京城,害怕連累家人便狠了心不跟他們聯系,所有的消息都是斷斷續續和往來商人打聽的,和她相關的消息她都會多留意一些。后來聽說,她爹爹因為她的事覺著愧對皇上,便主動辭官,帶著娘回了太原老家,她也曾去過一次,卻沒找到地方,又一個人回了江南。
兄長衛清中了狀元,卻在大殿之上跪下請命,愿遠赴邊疆上陣殺敵,報效朝廷。但衛央知道,衛清以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做大理寺卿,掃平天下不平事,最好能娶她們家隔壁的唐姑娘為妻,可上輩子至死,他都是孤身一人。后來聽聞,唐太常丞家的女兒削發為尼,青燈古佛常伴一生。
衛清死訊傳來之后,衛央一個人在院中喝得酩酊大醉,爾后嚎啕大哭。
如今再看到衛李氏,在她的記憶中已經隔了十年,如今的娘親還是記憶里那個溫柔親和,哪怕是自己犯了錯,她也不忍心苛責自己幾句的娘親。
衛央吸了吸鼻子,站起來之后也不顧腿上的酸軟,跌跌撞撞的撲到衛李氏的懷里,哽咽著喊道:“娘……”
第7章
下棋
衛李氏聞言心都要碎了,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讓衛央有這般反應?若是讓衛景和衛清聽了,怕不是得直接把衛央接回去?
衛央趴在衛李氏的肩頭,這才感覺漂浮許久的心有了歸處。曾幾何時,她也是被家中眾人捧在心尖尖上的,可沒想到一朝嫁入皇家,竟然被踩到了塵埃里。
衛李氏拍了拍衛央的肩膀,輕聲安撫道:“沒事,不哭了?!?
衛央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淚,溫聲道:“娘,您怎么來了?”
衛李氏拿著自己的手絹細細給衛央擦了眼淚,聞言瞪了她一眼,這才想起來自己過來是做什么的,忽地拉長了臉,“身為女子還有沒有些規矩?怎地剛嫁出去一天就被人罰跪了的?皇家不比尋常百姓家,嫁進來便要守規矩,可千萬別任性,家中你爹爹把你慣得不成樣子,但之前為娘如何跟你講的?”
衛央心道:皇后這手段也挺下作,竟然還跟家里告狀。
但此時的衛央紅著眼睛,緩緩道:“阿娘,若是他們讓我守活寡呢?”
衛李氏愣了一下,眼睛瞥到站在那邊的宮女,約莫是皇后的眼線,她的帕子甩在衛央的手背上,“胡說什么!七王爺品性極佳,溫和有禮,府內便是連個妾室都沒有的,這等人家你還不滿足么?”
衛央道:“阿娘,王爺要出征。”
她從未對郁良有過恨,但怨是有過的。她怨郁良為何要娶了她,為何娶了她之后不管不顧,便是寫信來也不過是讓她小心些,天冷了讓多添些衣物,枯燥無味,皆是些落不到實處的關懷,對于那時的她半分用處都無。
哪怕是身為一個局外人,她也覺得郁良是個頂好的人,但不是一個合格的好相公。這二者并不相同,人再好,不適合自己那也是不行的。衛央想得明白,但卻不能和娘親說,只得道:“王爺出征后,一時半載難以歸來,阿娘可曾想過,以我的性子在王府里過的是什么日子?”
衛李氏深思了一會兒,訥訥道:“總歸是要比平常人家好的。”
衛央卻不認同,她眸色沉了沉,“阿娘莫要再勸,王爺若是出征,要么帶我一起走,要么就休棄了我?!?
總之,上一世那么悲慘的事情,她是不會再讓其發生的。
衛李氏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她的手背上,眼里都含了淚,“你才剛及笄,嫁人第一日便讓皇家休棄回去,往后誰敢娶你!你可得當一輩子的寡婦?!?
衛央笑了笑,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即便是寡婦,那不也得是俏寡婦么?這有什么的?正好能在家侍奉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