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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寂靜,房間里也沒有聲響,周遭像沉進一個巨大的冰湖,沉朝顏一路行上臺階,只聽見自己雜亂的心悸。
燭火盈盈的房間內,謝景熙閡目平躺在床榻上。
搖曳的影子晃在他的臉上,沉朝顏這時才驚覺,來豐州的這些日子,謝景熙似乎瘦了不少。
他臉上的皮膚本來就白,如今更是已經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脈絡,眼窩深陷,就連一雙劍眉也沒了往日的英氣,平平緩緩地躺著,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沉朝顏突然就笑了一聲,緊跟著便是滂沱不止的眼淚。
她雖貴為郡主,可從小到大,擁有的從來都不多。五歲時沒了一起長大的弟弟,六歲時沒了曾經慈愛的娘親,再后來,她被先帝封為郡主養在皇宮,連最親近的阿爹都不常能見到了。
阿爹死的時候,她也消沉回避過一段日子,那時候她就想,她爹那么好一個人,為什么上天不能憐憫他一些?至少讓他回來看到自己身著喜服的模樣。
而現在,沉朝顏望著床榻上雙眼緊閉的人才發現,或許并不是他們不夠好,而是她,命中就沒有常伴身邊的至親至愛。
之前先帝請的那個什么臭道士,不也說她是純陽命格,天生寡命么?
沉朝顏越想越難受,她也剛從昏睡中蘇醒,這么耗費氣力地一哭,竟覺頭腦暈沉,最后干脆側身靠坐在腳踏上,埋頭在謝景熙的床沿嚎啕大哭起來。
有金和霍起是同時進來的。
兩人看著哭到抽噎的沉朝顏面面相覷了半晌,有金忽然就澀了眼鼻。她垂頭行過去,扶著地上的沉朝顏哽咽道:“郡主您昏睡了兩日,這都才醒過來,悲痛太過怕是會傷了身。人死不能復生,還請郡主節哀。”
“可是……”霍起的話被沉朝顏愈發洶涌的哭聲打斷。
她轉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有金,又看看榻上雙目緊合的人,轉身抱住了有金。
這下,一個人的哭聲變成兩個,有金跟著加入進來,聲音震天,吵得院子里守夜的下人都紛紛圍了過來。
霍起也跟著湊過來,剛要開口,就被沉朝顏轉身抱住,她哭得聲淚俱下、涕泗滂沱,鼻涕眼淚全都蹭在了霍起的衣襟……
謝景熙從夢里恍恍惚惚地醒過來,看見的就是沉朝顏撲在霍起懷里,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
他后腦受傷本就昏沉,如今再被這么一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拼死拼活地救了這人,怎么?他人都還沒涼透,她就已經開始物色下家,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了?
一股濁氣翻涌上來,謝景熙推開身上錦衾,翻身嘔出一口黑血。沉朝顏聽見這邊動靜,抽抽噎噎地看過去,正對上那雙怨念深重的瞳眸。
屋內有一瞬寂靜,伺候的下人和軍醫從門外匆匆趕來,把脈的把脈、收拾的收拾,而沉朝顏卻手腳麻利地躲到了霍起身后。
“你、你你……”她一雙水杏眼瞪得溜圓,支支吾吾,倒是忘了哭。
謝景熙順勢斜靠背板坐了,側頭喘到,“沉茶茶……你就是這么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沉朝顏被問得啞口,抬頭對上霍起無奈的眼神,聽他道:“謝寺卿傷勢重是真的,但他身體底子好,昨日軍醫來瞧過已經沒有什么大礙。他之前一直擔心你,醒來便守了你許久,這都才喝了藥睡下。”
一席話說得沉朝顏無語,她轉頭看了看身側的有金。有金卻一臉無辜地擺手道:“奴、奴婢是今早才趕到此處,之后一直都在主子床邊伺候,確實不知道謝寺卿的情況……”
“……”沉朝顏無語,沒好氣地問有金道:“那你方才哭什么?”
“我、我……奴婢不知道啊……就是看見郡主哭得那么傷心,奴婢就忍不住……”話至此,有金又開始捂嘴抽噎。
想著這人平日里看個話本子都能哭一宿,沉朝顏徹底放棄了與有金的溝通。她往霍起的衣裳上蹭干眼淚,恐懼又略帶點嫌棄地指著地上謝景熙吐出的那團黑血道:“那……他剛才還吐血了,會不會留下病根呀?比如現在是回光返照什么的?”
“不會的,請郡主放心。”老軍醫捋了把花白的胡須,拱手道:“謝寺卿用藥后已將淤血吐出,往后只要靜心修養,便不會再有大礙了。”
“哦。”沉朝顏不痛不癢地應了一句,待軍醫行過身邊的時候,抓著他小聲打探,“那……謝寺卿別處沒有留下什么隱疾吧?”
她問得很小聲,但謝景熙還是聽到了,靠在床板上陰陽怪氣道:“怎么?得魚忘笙過、河拆橋?這么希望我死?”
沉朝顏回頭瞪了謝景熙一眼,眼神懇切地望著老軍醫。
老軍醫老臉一紅,有些羞赧地望了謝景熙一眼,低聲對沉朝顏道:“卑職為謝寺卿診脈,倒是發現他陰虛火旺、相火妄動,怕是平日里常有失眠多夢、心神亢奮的癥狀。”
“啊?”沉朝顏一頭霧水,追問:“那這又是什么?”
軍醫支吾了兩句,想著方才沉朝顏對謝景熙如此關心,才囁嚅道:“謝寺卿如今二十快有九,不曾娶妻,故而有這些癥狀也屬人之常情,必要時亦可自己疏解,但……最好的法子,當然還是有勞郡主幫他,咳!咳咳!”
軍醫言盡于此,紅著張老臉跑得飛快。
而沉朝顏也早已不是什么未經人事的小姑娘,當然也聽懂了大夫話里的意思。
她面無表情地在原地怔了片刻,轉頭對上謝景熙那雙假作鎮定的雙眸,兩人都紅著臉,像兩個面面相覷的大柿子。沉朝顏終于忍不住開口,“看什么看?!你最好別癡心妄想,都還在床上躺著就想那些齷蹉事,我、我才不會幫你!”
謝景熙被她的反應給氣笑了,反問:“你不想又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自己齷齪還老怪別人。”
“我才沒有想!”沉朝顏反駁,卻聽謝景熙云淡風輕地問:“那你臉紅什么?”
“我……”沉朝顏摸了把自己發燙的臉頰,狡辯,“我天生麗質不行啊!”
謝景熙冷呲一聲,送了她一個大大的白眼。
兩人又開啟你一言我一語的互啄模式,一旁的霍起都看懵了。
但吃過了謝景熙亂吃醋的虧,霍起也知道收斂,不想插手兩人的事。他腳底抹油正想開溜,轉身便見手下一名副將火急火燎地趕來。
“將軍!”他拱手對霍起拜到,“方才有人來報,陸衡已于逃往朔州的路上被擒獲,現已押回州府衙門候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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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起:放心吧,我會把謝寺卿的遺體帶回來的。
有金:嗚嗚嗚嗚,郡主節哀,人死不能復生。
顏顏:他不會是回光返照吧?
謝大黃躺平流淚:……遲早有被這些隊友氣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