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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也會墮落嗎?
「脫離神的掌控,人類變得充滿貪婪和情慾」赫默薩是這么說的。
帕恩捂向自己的胸口,心臟劇烈跳動到有些疼痛,他不曾為了這點小事疼痛過,也不曾有過這種煩亂的情緒。
如果輕易就受傷、輕易悲喜、能夠感受到仇恨,那還能稱為神嗎?
還是最后,他只會墮落成凡人。
他想起神話總是描寫他像吟游詩人一樣喜愛自由,喜歡引誘面容姣好的少年少女,讓他們墜入情網,甚至還有軼談將帕恩稱為色慾之神。
當然關于色慾之神的部分大多沒有根據,但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似乎是多情風流、泛愛萬物、和平美好的象徵。只有帕恩自己知道,他的云淡風輕是因為不曾真正「愛」或「恨」過什么,他沒有辦法感受到那些情緒。
「你有沒有受傷?」萊范德問,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焦急。此時他更想要追問到底墮落會怎么樣,這可不是在他計畫內的事,然而他也知道帕恩跟他差不多茫然。
「我沒事。」帕恩說。
萊范德拉著他的手,幾乎快把他翻來覆去檢查好幾遍才終于停下。明明剛才在對待敵人時用尖酸刻薄的語氣和盛怒的目光,但此刻卻只剩下擔心。意識到這點的迷霧林神覺得有些有趣,萊范德其實算是個溫柔的人。
溫柔,且偏執。
「你知道赫默薩在說什么嗎?」
「沒什么頭緒。」
「但你是神,你比任何人類都還要清楚了。如果連你也不知道,那我該辦?你會不會、會不會……又發生什么事。」
「剛剛那幾個召喚師稱你大總主教,你不解釋一下嗎?」
「沒錯,確實是我。」萊范德承認了。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無名小卒,原來你身分真的這么特殊。那么是什么樣的原因會促使一個大總主教幫助森林神呢?你看起來一點都不虔誠。」
「我承認我們在森林并不是偶遇,但是我想要幫助你卻是真的。我不是虔誠的信徒——但是我是你的信徒。」
他在開玩笑嗎?
帕恩原本想用陶侃的語氣回答他,但是當與萊范德對視后發現他是認真的。那個一項都露出陰鬱嘲諷神情的男人,在說這句話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真摯。
怕恩決定以后不要跟這個男人亂開玩笑,他無法確認對方到底是沒有幽默感還是頭腦被咒語打到。
「如果你還保有記憶,你就會明白我的動機了……」夜風吹落萊范德的帽子,露出額前幾縷蜷曲的黑發:「儘管國王在通緝我,我依然有能力讓你進入祭壇。」
「我不是擔心不能去祭壇,只是赫默薩的意思是我主動回去的結局也是被吞噬,也不知道進入祭壇還有沒有意義。」
「不行,你一定要去。」萊范德突然瞪大雙眼:「會有辦法的,我讓你不被召回,但是依然要在祭壇才能施咒。」
「你打算怎么做?」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們沒有回去原先住的旅館,那里人多混雜,好處是可以掩人耳目;壞處是有仇家混入也難以察覺,就像那幾個跟蹤的召喚師,所以這次萊范德乾脆換一間高檔的旅館。
帕恩還在心里遺憾不能吃到辣烤馬鈴薯,當他看到蓬松的枕頭和溫暖的羊毛毯,都整齊地放置在床上時,那點遺憾也消失無蹤了。
木地板上鋪著華美的地毯,繡著禱文以及金色的「河紋」圖騰。
萊范德藉著窗外的月光望著帕恩,他的燦金發絲被月色鍍上淡淡的銀白。同時帕恩也在打量著萊范德,沒有黑袍的遮掩,萊范德露出了整張臉。那雙像狼般的異域之眼,如今有點疲憊的半瞇著,讓萊范德的鋒芒柔和許多。
畢竟萊范德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會疲憊是正常的。
「你是怎么當上大總主的?」帕恩開啟了間聊:「據我所知,綠袍和白袍主教已經盤踞在權力的座位上許久,不可能輕易讓出。而以人類來說,你看起來還算年輕,我很意外你能夠爭斗的過那些老主教。」
萊范德似乎想露出個不屑的冷笑,但疲憊使他的殺傷力削弱不小。
他沉默了一陣子,沒有再用那種冷冰冰的語調,而是平舖直述說:「我預謀了很久,也掌握了別人不理解的力量,也失去……失去很多東西,才成就那樣的地位。我稱不上年輕,也不算老,可是我把我過去生命全用來爭斗。」
「至少你成功到達你的目標了?」過了好幾千年,帕恩始終不能打從心里理解人類的戰爭。
「我放棄了現在的位置。」
「為什么?」帕恩不解地問。
「因為我有罪,我在贖罪。」萊范德悶悶地笑了。
那種笑容帕恩也看過,那些殺人犯會進入告解室,他們一邊悶笑,一邊請求神的原諒,像極癲狂的瘋子。
帕恩撇開目光,拒絕重疊兩者的笑容。
「你好好休息吧,我的房間就在隔壁,有什么需要儘管來找我。」萊范德說完后就關上門離開。
回到房間后萊范德傾聽了一陣子隔壁的動靜,確認帕恩沒有要離去、也沒有危險后閉上了眼睛。他梳理著今天赫默薩說的話,擔憂著墮落對帕恩帶來的影響,最終敵不過睡意而入眠。
入夜的旅館巧聲無息,萊范德一向淺眠,因此在聽到木門開啟時發出的輕微聲響就睜開了眼睛。
月色照在一個近距離的剪影,形成朦朧的輪廓,那剪影有雙微尖的角,像極了趁夜晚引誘人的惡魔。
此刻帕恩雙眼里是邪媚的湖水綠色,藍色的火光在跳躍,席捲著萊范德的目光,只覺得看了一眼就要被捕獲。
「你怎么了?」望著近在眼前的帕恩,他失去了一慣陰冷的語調。
帕恩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過他在看什么不真切的東西。神的眼中盛滿復雜的情緒,然而雙脣卻是微笑的。這樣濃烈的情緒不曾出現在帕恩身上,他總是和善如春風,像朵隨時飄散的霧云,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有冰雹和烈火在他眼中閃爍。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有一瞬間,森林神眼中的光芒削弱了一些,他艱難地說。
「是咒語的反噬嗎?還是赫默薩又做了什么?」萊范德立刻起身要查看帕恩的狀況。但是不用他移動,森林神已經湊到他身前,手覆在萊范德的后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