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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小兒鬧脾氣罷了。您少坐。”許岳遙笑著安撫,起身便沉下了臉,拎著許晴初出門。
“阿虞!”
阿虞是她另一個學(xué)生,本在一旁躲懶,聞聲便知不對,忙上前來應(yīng)到:“老師?怎么了?晴初做錯什么了嗎?”
“先關(guān)回房里,你看著,等我忙完再來處理。”許岳遙把許晴初交到阿虞手里,她是武人,手上有的是力氣,只是將許晴初夾在懷里,她便動彈不得。許晴初自知失敗,不再掙扎,乖巧地窩在阿虞懷里,仿佛方才暴起的并不是她。
“是。”
許岳遙看著阿虞帶著許晴初離開,在夜色里嘆出一口氣,而后轉(zhuǎn)過身,換上一副笑臉,接著去與都水使推杯換盞。
這場宴直到深夜方散。許岳遙踏著夜色推開了許晴初的房門。
“老師。”阿虞聽話地守著,應(yīng)聲站起來見禮。
“出去吧。”
阿虞退了出去,順帶著闔上了門。
晴初窩在床榻一角,抱著膝團(tuán)成一團(tuán),又像是被撿到時失了魂魄的模樣。
許岳遙站在榻前看她,無悲無喜,嘆道:“你要他的命?你以為你的一條命能換他的一條命嗎?”
許晴初抬起頭望向她,遲來的恨與怨在眼眸里清清白白,她咬牙:“為何不讓我去死呢?”
“晴初,死是最簡單的一件事。若天要絕你,何不讓你在大水中死去呢?”
“那是為什么!”孩童忽然爆發(fā)出來的嗓音尖銳又刺耳,“為什么留我一個人!”
許岳遙不為所動,冷硬又殘酷:“我不知。但天命替你做出了抉擇。那你就只能活下去。”
大災(zāi)過后許晴初沒有哭,安葬家人時許晴初沒有哭,而此時,她終于像一個普通孩童一樣哭出聲來,她哭到幾乎喘不上氣,嗚咽著道:“活著做什么呢?我做錯了什么呀?為什么我要承受這一切?我該怎么活下去呀?”
許岳遙嘆氣:“你沒有錯,晴初,是這世道的錯。你的仇不指向哪一個人,而應(yīng)指向這世道。殺一人是沒有用的,你能殺一個都水使,難道也能殺掉豐州上下,能殺盡朝中蠹蟲嗎?一個六品都水使哪配得上你這條命?你要復(fù)仇,就要把這世道改過來!留著你的命!做些有用的事!”
許岳遙是個溫和的人,對許晴初對其他學(xué)生對下屬都是極沉穩(wěn)的,許晴初見過她果決的模樣也見過她溫婉的模樣,但從未見過她用這樣激昂的語氣說話。許晴初怔愣了,哭聲停了,但她哭得太用力,一時停不下來,一抽一抽地問她:“我該怎么做呢?請教教我吧,老師。我要如何報我滿門的仇,如何消我心頭的恨啊……”
許岳遙溫暖的手落到她的發(fā)頂,輕輕揉亂了她的發(fā),聲音又回復(fù)了往日的平和:“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要顛覆這世道,就要先把這世道看明白。”
小兒的眼淚嘩嘩地涌出來,不再撕心裂肺,只是無聲無息,打濕了許岳遙的衣襟。但至少許岳遙的懷抱足夠溫暖。
她哭累了,不知不覺便睡了,許岳遙在她榻邊坐了整夜。
這一夜是難得的安眠,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家人猶在,祖父母做了點心喚她們來吃,誰多一個誰少一個爭執(zhí)不休,小叔叔小姑母也要來分上一口,爹娘一邊忙碌一邊聽小兒女們打嘴仗,笑著說理,姐妹們嬉笑打鬧,笑聲清清朗朗,敞開的院門外,先生板著那張臉喊她去念書,老族長笑著拉走她說就當(dāng)放一日假。日頭正好,春日融融,一切都是最好的時候。然后他們一家出了門,好似是要踏青去,大人與大人牽著手,小兒與小兒牽著手,一路都在笑,直到了碼頭上,家人們都上了船,只留下晴初一個人還站在岸上,大姐姐探出身向她招手,走在最后的小妹妹回過身如同每一次要她陪著玩的時候一樣攥住了她的衣袖。但這一次,她從小妹妹手里抽回了自己的衣袖,輕輕地將小妹妹推上了船:“走吧,走吧,別回頭。公道我會去要的。一定。”
小船漸行漸遠(yuǎn),消失在了煙霧里,再無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