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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淮厲聲喝道:“住口!什么厲鬼索命?都是騙人的把戲!”他伸出手來,五指上皆是鮮血,都是方才扶方起均時沾上的。“鮮血尚熱,方老爺便是在方才我們都圍在無頭尸身身邊之時遇害的,想必兇手是個高手,且使用了某種奇形兵器,才能將方起均的頭輕輕巧巧割下取走!至于那個無頭尸身,早已死了多日,想必是有人扶著進來,趁人不備時扯了斗蓬,讓其暴露在我等面前,看起來就似個無頭尸自行進來的一般!”
杜如禹聲音微微發顫,道:“此言當真?”
裴明淮道:“這類兵器我也曾見過,不是什么奇物。”他又看了一眼方起均頸部的傷口,呈均勻的鋸齒狀,鮮血狂噴而出,濺得到處都是。
他將方起均的尸身輕輕放了下去,他自己滿手是血,衣襟也沾上了血,也不在意,只是望著那兩盞燈籠發呆。
他眼力遠高于常人,雖隔了一段距離,仍能看清那兩盞燈籠上的佛像。確與方青囊、方墨林背上所刺一模一樣,若非青面白面顏色猙獰,當真是顏如好女。
英揚面色慘然,聲音也有些發抖。“真是……真是他兄妹二人的……”
裴明淮默然不語。過了良久,道:“我們就在這里等。”
英揚道:“等?”
裴明淮冷笑道:“不是說凡賽燈會上,人皮燈籠出現之后,總是要失蹤的么?我這次偏要守在這里看看,它究竟怎么從我眼前失蹤?”
說完這番話,他大步自英揚身旁走過,坐回了席上,便就正正對著對面縣衙大門掛的兩盞燈籠。案上的果點小菜,已被打翻,但酒壺酒杯尚在。裴明淮也不用酒杯,就著壺嘴,一口灌下了半壺。
杜如禹本在旁邊看他,此時在案上拍了一掌,在他對面坐下了。“給我也留上一口。”
裴明淮看了他一眼,果然把酒壺遞與了他。杜如禹也一氣喝了,笑道:“好酒無論何時都是好酒。”
“你們兩人喝酒,也不給我留下些。”英揚也走了過來,從杜如禹手中搶過酒壺搖了搖,都快見底了,仍不舍地對著壺口喝了幾口,才把酒壺扔下。
杜如禹笑道:“我們三人就在這里坐上一夜,坐到天明,我倒想看看,那鬼怪究竟會不會出來?”
裴明淮目注那兩盞燈籠,那燈籠外面籠了輕紗,里面一層想必便是人皮,柔滑細致,無比光潤。他想起當日救方青囊和方墨林時,兩人背上那美艷絕倫卻詭異無比的刺青,如今竟被活活剝了下來,蒙在燈籠骨架上,制成了這兩盞人皮燈籠。再想著曾與方墨林徹夜弈棋,心里那滋味實在是不好受。
杜如禹道:“我命人將眾百姓都帶到了旁邊跨院,暫時安置。那里有數十間房舍,總比在外面淋雨的好。”
裴明淮道:“切莫放了一人。”
杜如禹道:“我已派人把守院門,想來也無人能出。”
裴明淮苦笑一聲道:“這院子雖然墻也不矮,但對于身有武功之人,要出去也是輕而易舉。我想那殺了方起均的兇手,早已鴻飛冥冥了。不過……”
英揚見他沉思,問道:“不過怎么?”
裴明淮道:“我總覺得這事兒有點奇怪。”
英揚道:“哪里奇怪了?”
裴明淮道:“方起均被殺,兇手一定是在靠近我們坐的地方。當時人多,兇手動作又極俐落,我們都沒有看到,這是情理之中。但是,那個吸引了我們注意力的無頭尸身,就算腳底有鐵釘可以立在泥地里,也一定要個人在旁邊幫忙才行。所以,兇手應該不止一個人,至少還有一個幫兇,而那個幫兇如今有可能還混在人群里。”
杜如禹沉思道:“有道理,極有道理。”
裴明淮道:“今日來的人,都是附近百姓,想必都是熟面孔。不如你讓衙役挨個查看,看看有沒有生疏之人。”
杜如禹道:“就按裴公子說的辦。”
他叫過衙役吩咐,衙役奉命下去了。裴明淮又道:“這也只是盡人事罷了,那幫兇多半是身有武功之人,可能已經悄悄溜走了。”
杜如禹搖頭,只自嘲苦笑道:“唉……都是下官無用哪!無用哪!愧對百姓,如今連起均兄也……”
他說到這里,忽然“砰”地一聲,重重地栽倒在地,便如死人一般。
裴明淮大驚,忙去扶他,叫道:“杜大人,你這是怎么了?”
他一動便覺著有點頭暈。一運勁,卻發現內力無法凝聚,眼前也越來越花了,連身前的杜如禹都看不清了。
裴明淮暗叫糟糕,知道是著了道兒,但為時已晚。不管那藥是怎么下的,但藥性強烈到如他這般的內力都扛不住,人竟也坐不住,倒了下去。他昏迷之前,尚見著英揚也暈了過去。
裴明淮眼前最后晃動的,便是燈籠上栩栩如生的羅剎像。他這時相當確定,燈籠上的羅剎,又與之前在方家兄妹身上所見不同。
曲齒羅剎手上捧了香花。
持瓔珞羅剎額頭上天眼已開。
雖是細枝末節,但定然極為重要。只是這時候,他已無法再多想了。
裴明淮醒來之時,只覺身上頭上冰涼,衣衫頭發均已濕透。裴明淮仍覺著頭痛難當,勉強抬頭一看,杯盤狼藉,血跡亦被雨水沖凈,那一青一金兩盞燈籠,早已無蹤。英揚仍在他對面,伏于案上,裴明淮叫道:“英揚!”
他微一運力,內力已能運轉了。想來也是因為他功力深厚,醒得便早。院中橫七豎八地倒了不少衙役,但一眼望去,卻未曾看到杜如禹。方起均的無頭尸身,竟也莫名消失。
裴明淮起身,拍了一拍英揚的肩頭。英揚“啊”了一聲,驟然坐起,道:“誰?!”
裴明淮道:“還能有誰?是我。”
英揚左右四顧,眼神仍是十分茫然,道:“我這是……怎么了?……”
裴明淮道:“有人下了迷藥,藥性著實霸道,連你我都著了道兒。”他忽覺得這院子里較昏迷之前,有些不同,又四處看了看,方恍然大悟。因是賽燈會,院中燈籠全都給點燃了,齊齊而放,耀目之極,此時燈籠卻已盡數熄滅。大雨已停,空氣本該清新濕潤,但此刻空氣里卻彌漫著一股悶悶的香氣,聞之頭暈目眩。
英揚道:“燈籠!必是燈籠里面點的蠟燭散發出來的味道……”
裴明淮道:“應該是,否則那些未曾沾酒的衙役怎會昏倒?”他已連著察看了好幾個倒在地上的衙役,都只是昏迷,呼吸均勻沉實,并無性命之憂。
他又揀起了落在地上的酒壺,聞了一聞,道:“不知是下的什么迷藥,我喝在嘴里,竟然毫無所覺。”
英揚道:“你是說,酒里也有迷藥?”
裴明淮點了點頭,道:“照我看來是。否則,你我怎會比那些衙役還先暈倒?本來喝了酒的,便只有你,我,杜如禹。誰都知道我們會坐這一席,酒是你送來的,便擺在面前,要下藥,實在是太容易了。”
英揚望了望對面原來坐著方起均的座位,上面血跡也已被大雨沖涮得干干凈凈。“方……方起均的尸身……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