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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自從阿盼長到兩個月,便到了建德王府哺喂小世子,想女兒想得發瘋,如今又看到哥哥也在,心里酸甜交加,淚水“嘩啦嘩啦”往下流。楊寄抬頭看了看日頭,沈嶺便知道他有事,對沈沅說:“咱們有的是時候敘舊。阿末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楊寄點點頭:“時間也還來得及。昨日宮里鬧大了,太后發令殺了桓執中,桓執中的兒子桓越叛亂奪宮,建德王逃出去,庾太傅掌控了虎符。現在,皇甫道知和庾太傅準備調遣禁軍,逼出桓越,在御道或馳道上處置掉。我一會兒就是要去大司馬門,接替原來的虎賁校尉,然后給桓越下套兒的。”他看了看沈沅:“我也是因此,才求得庾太傅放走阿圓的。”
沈嶺皺著眉頭,久久不答話。楊寄不懂他在想什么,逗弄了阿盼一會兒,起身道:“我先走了,路上留充裕些,免得萬一有什么事情。”
沈嶺突然道:“阿末,你選好了?”
“選什么?”
“選你的路。”沈嶺坐在楊寄正前方,目光柔和,而問話句句凌厲:“建德王與太傅,是和是分?庾太傅有那么多心腹,為何用你?桓越在宮中被逼,而出大司馬門卻順利,他不起疑?如果一切順利,你又能保阿圓阿盼多久平安?”他最后道:“如果你沒利用價值了,‘白虎煞星’不就是他們的威脅了?”
楊寄被問得冷汗涔涔下,但心里也因為思索這些問題而漸漸清明起來。“他們……”他咬著牙根,聲音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沈嶺對他微微一笑,讓他放松下來,才說:“也不必怕。阿末,你一直依附于人,但如今大好的機會便擺在你面前。自古以來都是‘狡兔死,走狗烹’‘功到雄奇即罪名’,所以那些不算愚直的人,都知道一個自保的道理——‘玩兵養寇’。你好好想想其中的含義,你就會明白,機會擺在哪里了。”
楊寄怎么回到太傅府的,自己都不記得了,腦子里亂蓬蓬的都是沈沅、阿盼和沈嶺的模樣與聲音。但是,當他看到太傅府的朱漆大門和上面擦得锃亮的輔首門環時,賭徒的冷靜和勇敢又回來了。
媽的,世道不過一場賭!楊寄暗暗給自己鼓勁。他笑嘻嘻向門上回復了消息,等了一會兒,里頭送出來一個錦盒,還出來一個人,一臉青黢黢的胡茬兒,額頭上一層油光,正是曾川。
曾川以往都是腆著肚子、目空一切的大爺派頭,今日肚子都縮下去了,見了楊寄,很勉強地笑一笑,說:“大王派我陪你一道。”視線便脧向那錦盒。楊寄大致有些明白這家伙所懼何事,自然而然地像個兄長似的拍拍曾川的肩膀:“兄弟罩著你!”大方落落接過錦盒,打開一看,里頭是一只青銅鑄成的臥虎,半拃長短,胸腹和腦袋摩挲得起光,細看,老虎肚皮和背上有錯銀紋路,除了蟠曲的夔紋之外,另有一行字:“大司馬門”,翻過來看,銅虎只有半面,反面犬牙交錯,還帶著榫卯。
楊寄在隸屬皇室臺城的中軍中待了一段日子,也認得這便是虎符了,半爿在這兒,半爿自然是在大司馬門了。這玩意兒講究個一一對應,見符如聞君命,但一塊符只調動一個門的禁軍,加上身邊還有曾川這貼狗皮膏藥,他想怎么恣意妄為、翻云覆雨是不可能的。
但是,就跟玩樗蒲似的,能搖得好采,還要走得好棋,更要能跟著采走棋,把天時地利人和留給自己用到家。楊寄雖沒有長遠的謀算,但勝在心平氣和不怕死。路上,他有意無意道:“嘿,這次要是大王贏了,你可就是立首功了啊!”
曾川比他悲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唉,這世上要是有后悔藥吃……”
楊寄瞥眼望他,笑道:“別往壞處想嘛!太后兩千人、大王兩千人、太傅八千人,難道敵不過桓越六千人?”
曾川愁眉苦臉的:“反正出頭的椽子先爛,別賞沒得到,先叫桓越這家伙干掉了。我蹲在大司馬門等太傅聲東擊西,桓越萬一別的不想,只想報仇雪恨,單見到我一刀搠個窟窿,我這輩子就白搭了。”
楊寄骨子里有些瞧不起這家伙:吃了朝廷的俸祿,養尊處優和大爺似的,臨了一點擔當都沒有。不過,畏怯的人最好拿捏,他嘬牙花子說:“也是。我瞧桓越這人一副殺坯相貌,指不定真的是塊不怕死的滾刀肉。你還是當心著點,輕易別露面,兄弟我與他沒啥大仇,但萬一也被他一刀剁了,你要記得幫我照應老婆孩子。”
他言語誠懇,曾川不由感動萬分,拍胸脯道:“一定!一定!楊兄弟你若肯擔當,你孩子我就當自己的孩子,你老婆我就當自己的——”他說了半截,發現哪里不對,瞟了瞟楊寄正瞪著自己,此刻有求于人,趕緊賠笑道歉,說了無數的好話。
轉眼,他們已經經馳道到了大司馬門,曾川心事重重,垂頭喪氣;楊寄卻目光敏銳,早早看見馳道兩邊的槐柳叢里藏著人馬弓_弩。“布置得真快!”他暗道。轉臉又問曾川:“御道空闊,怎么埋伏兵?”
曾川抬頭心不在焉:“御道上當然無法埋伏。但是,御道來往人多,車馬勢必跑不快,桓越當然選擇走馳道。”
“啊。果然!”楊寄點點頭,掏出懷里藏好的虎符,和大司馬門的原校尉交接了,并口頭說了尚書令庾含章的命令。
那個校尉值守這樣重要的地方,自然是庾含章的心腹之人,仔細聽完后,便吩咐點數了一半的手下,整頓甲胄,檢查兵刃,對楊寄囑咐道:“這里人少,硬拼桓越的人馬是拼不過的,你不要逞英雄;但是,要讓桓越感覺咱們不是故意放他,打也要打一打,其中的度,你自己拿捏便是。”然后,帶著自己挑選出去的人輕聲小步往宮苑里頭而去,大概也是接應里頭的人去的。
楊寄琢磨著這人的話,敢情自己這里也是要死些人的?再想想,不會就是特意把自己派來送死的吧?
☆、第67章 布陣
他拉住曾川,悄悄問道:“平時我只顧著操練,還不大懂宮城里的門道。你給我講一講。”
曾川正緊張得發抖,欲待不理楊寄的無聊問題,又覺得他雙目灼灼,又怕他忘了剛才的承諾,把自己撇給桓越。他只好強打精神,一一譬解:“宮城么,陛下上朝,百僚辦事,后宮侍奉,都在里頭。按前朝后寢的舊制,自然前面的四座門最為緊要。咱們這里的大司馬門是太初宮正門,這么好大,等閑不開,只有初一十五大朝、皇帝迎娶皇后、以及拜相拜大將軍才大開此門。平常官員進出,常朝禮儀,都是從同在南面的三座掖門進去,門庭窄,進出不便。南面這些,都是尚書令家的,與里頭尚書省也離得近,凡事都好招呼。”
楊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出門瞟了瞟同一側宮墻上的另三座小掖門,又問:“那么,我們值守的千秋門在東,屬于桓太保的萬春門在西,原屬分庭抗禮;而趙氏的大通門,偏生和桓氏的平昌門、奉化門夾雜在北面,難道是互相牽制?”
曾川眨著眼睛,半日道:“對。我倒還沒想到呢。不過,北側三門,太后所掌控的大通門居中,也是為后宮進出,包括——咳咳,你懂的——能夠方便。”
楊寄抬著頭望著空中,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形勢。他看了看曾川,笑道:“我們雖占著地利,但是畢竟在人家的地方。阿兄,咱們倆有點險啊。”
曾川左右看看,咽了口唾沫,開始四下找那些值守的人拉三扯四地套近乎:“啊喲,今兒有點悶熱,昨兒那場雨大概沒有下得透……我叔父也是庾太傅的朋友,咱們兄弟自己互相須得多多照應著。哎,請問,你們大司馬門附近可有圊廁?……”
原來是想屎尿遁。楊寄毫不客氣過去說:“阿兄拉肚子對吧?不過,這會兒離巳初還早著呢,留點兒一會兒拉,是吧?”
曾川臉一紅,見旁人“吭哧吭哧”憋笑,偷偷搗了楊寄一拳。楊寄卻不理他,他是手執虎符的人,毫不顧忌地四下轉圈兒。巍巍的大司馬門,重樓懸楣,上面刻著龍虎相對的木雕,繡栭藻井,玉磶丹墀,皇家氣派不一而足,富貴豪華到極處。楊寄巡視一圈,對值守大司馬門的虎賁侍衛們道:“如今情勢,大家也都明白的,桓越犯上叛亂,手中有兵,還有陛下和太后。他困守宮中,糧食足,而且位于中閫,本來是最好的。但是,一來難以與外頭呼應,二來其他六門的虎賁中軍也不能饒他。所以,桓越總歸是要出宮的,我們呢,總歸是要打的。”
大司馬門的侍衛“姓”庾,楊寄是個外人,他環視四周,定了定神,四周都是不屑的目光:以七八百打五六千?被踩死都不夠!所以個個都木著臉,聽他一個人咧咧。
楊寄并不急于求成,而是要把自己的意思“滲”下去,因而微微一笑:“咱們吃朝廷的俸祿,該當是為朝廷賣命的。但是,朝廷最大的主子是誰?自然是陛下。如果桓越挾持著陛下出大司馬門,咱們打老鼠怕傷著玉瓶兒,也是犯難的事。我想了想,咱們若是能用巧計擒拿桓越最好,若是不能,太傅在外頭早已安排了伏擊,咱們也犯不著做損人不利己的事,虛張聲勢,讓桓越中埋伏豈不更好?”
他最重要的話可以拋出來了,讓人押他的寶,聽他坐莊,不過就是圖他這里有利、可信:“想立功的,自然也可以站出來,我愿意把指揮的兵符交出來。但請明白一點,桓越要是出去,勢必傾巢而動,我楊寄,一人打過六千江陵兵,僥幸不死,除了命大,也是因為自己不做傻事。”
值守大司馬門的人們,此刻面面相覷,似乎有些動搖。楊寄微微瞇了瞇眼睛,笑道:“無人有異議,那就聽我的。”
楊寄就算當英雄的時候,也不過一個勇猛的小兵而已,從來沒有指揮過戰斗,大司馬門的人將信將疑,不過因為他有著虎符,在未見真章之前,還是要聽命的,居然被他一番講演,一個翻泡的都沒有,乖乖隨著他的布置行事。
而桓越,被各路反抗的宦官、中軍士兵逼得在已經宮里待不下去了,只能氣勢洶洶帶著他的五六千人,挾持著皇帝的御輦到大司馬門,倒是著實被嚇了一跳。
大司馬門的人并不多。城墻寬厚,外頭一道甕城,里頭兩邊各一哨樓,垛口上齊刷刷地布置著弓箭手,一排引弓搭箭對著墻下,一排蓄勢待發。而大門大開,剩余的數百人排成錐形陣,前銳而后廣,兩層盾牌護著,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墻壁,而侍衛的刀槍劍戟從盾牌縫隙中伸出來,恰如一把鋼鋸,來犯者隨時都能被截成兩段。
桓越穩住心神,勒住自己的馬匹——那馬大概也是自家侍衛臨時贈予的,不大聽話,不斷地打著響鼻,焦躁地用蹄子刨著地。桓越蔑視地抬頭望望蹀躞垛口,冷笑道:“這里的校尉是誰?”
楊寄從錐形陣的尖端處探出頭來,笑嘻嘻道:“是我。”
桓越自然認得這張面孔,卻不知道這家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楊寄放過他一馬,這時還不宜說,桓越揮劍指了指身后,那里有一駕御用的玉輅輦,六匹白駟裝金帶銀,精神抖擻地停著。桓越道:“我護送陛下出宮巡視,亦是避免亂臣賊子犯駕。你這里弩張劍拔,什么意思?不怕驚擾了圣駕?”
楊寄瞥一瞥后頭嚴嚴實實的車駕,天知道誰在里頭!但是,表面文章么,他看一眼也會做,因是笑道:“原來陛下在里頭,臣等是大司馬門的侍衛,更該護駕了!那么,就不勞煩尊駕您,交由臣來送陛下巡視便是。”
桓越不屑于和這個賭徒斗嘴皮子,冷笑道:“你蕞爾小官,竟不知死字怎么寫么?讓開!”
“欸,你別瞧不起我楊寄沒讀過啥書,‘死’字我可會寫!從歹從人,跟錯了人就要死了。”楊寄笑呵呵說完這句,頰邊笑意突然一收,挑眉道,“你想過大司馬門,大約只能從我楊寄的死尸上踩過去才行了。”
桓越一個世家公子哥兒,哪里把楊寄這樣的市井混球放在眼里,手里劍一揮道:“他不怕死,就成全他!給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