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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纏白布的,就是隸屬桓家的虎賁侍衛(wèi)。沖上去千把號人,原以為以二敵一沒有問題,卻不料楊寄的錐形陣像滑溜溜的泥鰍似的,竟然無處下嘴啃這骨頭。來襲的人硬生生被尖銳的“錐頭”劃成兩半,流水似的流到錐形的兩側(cè)去了,而盾牌縫隙中的刀槍,毫不客氣地劈瓜砍菜,殺得堂堂大司馬門血肉橫飛。
桓越也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大司馬門雖是宮城九門中最寬闊的一座,但畢竟還是門,門的兩邊被錐形陣的尾巴堵得死死的,恰恰形成了一個“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的隘口,除非把前面那幾百號人全部殺光,否則,后頭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大坨,真不是輕易能破的。他臉色微變,不由有些心神不寧,看了看后頭皇帝的玉輅輦,咬咬牙揮手道:“再給我上!”
楊寄被兩邊的盾甲護著,絲毫未損,他目光如炬,盯著騎著高頭大馬的桓越,在眾人喊殺的嘈雜中大聲喊道:“你省著點!花一個子兒,就少一個子兒!這可和賭場不一樣,你以為自己是富人,可以可著勁地亂撒錢!這可是活生生的人?。 ?
他嘴上喊著慈悲為懷的話,手上的動作卻毫不慈悲,作為指令的刀刃往上一舉,在久雨初晴的宮城門口,閃爍的寒光被上午曖昧的陽光照射得晃人的眼。而甕城和哨樓上的弓_弩手,已然彎弓搭箭,對準了目標就往頭裹白布的那群人身上射。
楊寄早吩咐了,箭不在多,在于準,上頭的虎賁侍衛(wèi),論膽量還有點世家子的嬌性,論水準倒還不算太差,基本一射一個準。桓越自己也差點中招,硬用自己的劍擱開了一支暗箭,看著面前昂然站立著的楊寄,深恨自己剛剛小瞧了他,竟然沒有也放支箭射死他!
緊接著,更促狹的事來了!上頭的箭頭居然綁上了點燃的火油布!雖然只是寥寥數(shù)支,但被射中的人很快周身著火,本能地四處撲騰。白布裹頭的侍衛(wèi)們亂成一團,而楊寄正切切盼著的小皇帝的尖叫和哭鬧聲,也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哇……翁翁救命!救命!”
楊寄突然變了臉色,用力一收手中的刀,甕城上的弓箭手很配合地停了下來。楊寄遲疑著說:“陛下……真的在里頭?”
桓越正是焦頭爛額,突然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抬起滿是晦色的臉,掠了掠額角兩邊垂掛下來的散碎頭發(fā),咬牙笑道:“圣駕當然在里面!你不怕驚了駕么?”他錯覺般似乎看到楊寄的嘴角笑意宛然,卻轉(zhuǎn)瞬即逝,只是眼角的意味深長不會被看錯。楊寄道:“桓越!你不可傷了陛下!”
他先時偷放自己的事,又上桓越的心頭。果然雖說是一面之交,倒也能夠有傾蓋如故的知遇恩情?;冈讲挥赡褡⒛恐鴹罴牡拿婵祝汉退丝痰睦仟N相比,楊寄衣衫齊整,紅光滿面,別有一種颯爽的英姿?;冈骄褂行┳詰M形穢地撫了撫鬢,把未曾好好梳理的發(fā)絲捋到了耳后,繼而才說:“不是我要傷陛下,是你太孟浪!不過……”他俊秀的臉上帶著些許溫和:“陛下出巡,你讓是不讓?”
楊寄故作為難地嘬牙花子,最后對左右道:“陛下在里頭……散開吧……”
兩邊士兵如破竹般裂成兩路,盾牌、長戟并未脫手,而是在大司馬門兩邊構(gòu)成了一道新的一字長蛇,長蛇前后勾連,左右呼應(yīng),桓越的隊伍從中經(jīng)過時不由膽戰(zhàn)心驚。
臨出門的片刻,桓越突然聽見楊寄的聲音響起在耳邊:“陛下尊貴,當心別叫讓玉輅輦硌著?!被冈叫睦铩翱┼狻币豁?,回首望著楊寄,卻見他漫不經(jīng)心,撇開了眸子。
☆、第68章 堪輿
俟桓越帶著小皇帝和他的一干人馬出了大司馬門,楊寄才松了一口氣,轉(zhuǎn)臉點數(shù)自己這里的傷亡。出乎他的意料,除了幾個侍衛(wèi)受了些皮肉輕傷,余外都安然無恙。有幾個不由過來說:“楊校尉,剛剛這陣擺得真是強悍!”也有豎著拇指夸的:“到底是大英雄,不是白當?shù)?!有勇有謀!”
楊寄卻要和他們演戲,擺擺手道:“陣雖然是我布的,我心里也忐忑呢。太傅下命令,既要把桓越逼出宮,又不能讓他看出端倪。我左思右想,咱們自己兄弟,若是為了演一出戲而死傷了,豈不是冤枉!”他過去看了看幾個侍衛(wèi)的傷,親自拿金瘡藥給他們敷,口里道:“流血的時候不疼,過后還是有些痛的。我那時在江陵受傷,一身都是口子,跟被鞭笞了一頓狠的似的,不堪回首??!你們幾個注意,別讓傷口扯開,長不好那疤痕就會和蚯蚓似的。”
大司馬門的侍衛(wèi)頓時對他好感度大漲,由先時的不屑,很快變成了彼此惺惺相惜,乃至稱兄道弟起來。曾川在桓越來時躲進了廁所,這時候貓著腰出來了,見一切安好,對楊寄心存感激,少不得更是大大地夸贊了一番。
但是,這樣一番額手相慶的興奮勁還沒有過去,原大司馬門的校尉臉色鐵青地來了。眾人但看他利劍似的目光環(huán)顧過來,便不由自主地噤聲不語,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錯處。
那校尉問了問一應(yīng)情況,對楊寄和曾川道:“好極了,你們倆既然是太傅派來的,現(xiàn)在也該和太傅回復(fù)去?;⒎唤o我。我們到太傅府去吧?!?
曾川尿遁,自己也知道說不過去,心里“咯噔”一響。楊寄卻把手背到身后,笑道:“虎符是太傅交給我的,論道理也應(yīng)當是我交給太傅,怎么能隨便交給你呢?太傅要見我,見就是了。我忠心耿耿,又不是虛的!”
及至見了庾含章,他此刻的臉色卻沒有早晨那么和藹可親,端坐上首,一臉肅穆,見到楊寄之后,著實打量了幾眼,才說:“你差使辦得好??!”
曾川已然腿軟了,“咕咚”就跪了下來。楊寄心里自然也打鼓,但是此刻輸了架勢,就會叫人看出端倪,就像他在賭場上,明知道局面已經(jīng)不行了,卻要做出欣喜的模樣讓大家押他的采,才能使對家生疑、怯懦,從而有轉(zhuǎn)敗為勝的機會。他還披著甲胄,所以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單膝行了軍中之禮,又把虎符捧了上去。
庾含章捧起手邊的茶,自呷了一口,才把如電的目光掃在兩個人身上,他先問曾川:“大司馬門情形是怎么樣的,你說來聽聽?”
曾川一頭冷汗,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庾含章勃然發(fā)作,一拍案幾道:“昏聵的紈绔!這樣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你居然全不在心,連現(xiàn)場的情形都匯報不出來?!來人!”
門口兩個侍從不則聲地推門進來,弓著腰候著。庾含章冷笑道:“本來是該發(fā)到軍帳責(zé)處一頓軍棍的,這里因陋就簡,不拘門栓、棍棒、趕馬的皮鞭,給我拖出去打!”
楊寄眼皮子一跳,打個人急在這會兒做什么?不就是殺雞儆猴么?自己不就是這只猴兒么?他不知道庾含章想儆誡自己什么,只好沉默不言,低了頭。來人很快把軟成一灘泥的曾川給拖了出去,其中一個躬身問:“請郎主的示下,責(zé)打多少?”
“哼。”庾含章端起茶,側(cè)過身子,一言不發(fā)。那人便也明白,道聲“是”退出了。楊寄暗道:不計數(shù)目,竟是往死里打?!他還是忍不住,抬頭懇求道:“太傅,人有三急,臨場時要撒尿拉屎這種事也怪不得他。太傅想知道什么情形,卑職心里都有譜,您只管問我就是。卑職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庾含章放下茶杯,鋒利的目光直射到楊寄臉上,“我就問你一句:桓越為何不走馳道走御道?”
桓越果然是個聰明的。楊寄定了定心神,一如既往地裝傻道:“啊!他傻啊?馳道那么平坦,又沒有行人小攤販擋路,為啥不走馳道?”抬頭瞟瞟庾含章隱怒未發(fā)的樣子,眨巴眨巴眼睛低聲說:“不過,換了我,也說不定不走尋常的路徑?;冈揭膊槐棵础蓖忸^打人的聲音已經(jīng)響起來了,大約用的棍子,落在皮肉上音色悶悶的,但曾川的嚎叫卻尖利得刺耳,像一塊爛葛布被撕扯成兩爿。
楊寄抬眼道:“太傅!我自問沒有對不起太傅的地方,太傅說打,我就布了陣打了;太傅說放,我就放桓越走了;太傅說演一出戲來迷惑他,我也演了。太傅若是因為他逃走了要遷怒我倆,您就連我一起揍了吧?!?
庾含章狠狠地瞪著他,慢慢臉色卻回轉(zhuǎn)過來,他揮了揮手,伺候一邊的人趕緊出門招呼,外頭棍子的動靜就停下了。庾含章恢復(fù)平常慢條斯理的腔調(diào),對楊寄道:“你今日在大司馬門,確實出眾得很,我打心里當你是塊好材料,所以也不能不敲打敲打你?;冈綒⑺捞螅瑨冻只实鄱葑?,轉(zhuǎn)從御道往閶闔門,閶闔門雖是我的人,但竟然不敵他,八百守軍全軍覆沒。他此刻大約已經(jīng)出了建鄴,沿江一路往西去了?!?
他對楊寄招招手,楊寄起身到他身邊。庾含章在案上打開一卷絹本設(shè)色的圖,細細一看,原來是一張堪輿圖。他指了指其中紅圈標出來的一處:“這就是國都建鄴。”又指了指建鄴右邊,河水波紋對面的一處藍圈:“這是歷陽郡。你有什么看法?”
楊寄盯著圖看了好一會兒,才審慎地說:“好像這帶的江面特別狹窄?”他見庾含章頷首,膽子也略大了些,指著地圖一處說:“建鄴的這個位置我去過。那年犯了事,被罰到石頭城修城墻。這里……好像是叫采石磯,遠遠地能看到江對岸?!?
庾含章一副和風(fēng)霽月的表情:“對岸,便是歷陽,是建鄴的‘西門’。自古以來的兵沖要地?!睏罴目茨堑胤剑幻媸情L江,三面畫著山丘。再順著江水往西,便是他去過的江陵和荊州一帶了。那時候是實地看,現(xiàn)在是看圖,視野不同,感受也不同。庾含章看他似乎在念念有詞,靜靜等了一會兒,又問:“你猜,桓越挾持皇帝,會往何處去?”
“他要夠聰明,就是占江州,扼武昌,然后直取荊州。”
庾含章微微瞇了瞇眼睛:“說得對!桓太保家族,在我朝是以軍功起家?;冈诫m然是個世家的紈绔子弟,但是耳濡目染,未必沒有謀斷。扼武昌,長江航道就在他只手之中。馬上建鄴到了五荒六月,新稻剛剛拔穗,以前幾場仗打下來,陳糧又所剩無幾,如果長江一路不通,無法把巴陵和武陵、長沙等地的糧食運來。城里或許尚有數(shù)月的存量,鄉(xiāng)間就將餓殍遍地了?!?
楊寄倒抽了一口氣,眨巴著眼望著微微皺眉的庾含章,庾含章合起堪輿圖,嘆息了聲說:“放虎歸山留后患??!先帝那時候,想著前朝權(quán)臣誤國的例子,怕本朝的世族大家也會重復(fù)前朝故事,難以把控,便把諸王分封到各個要地,結(jié)果,兩年前四王與朝廷爭利,又彼此紛爭,鬧了那樣大一場亂子;先帝也不是沒有擔(dān)心藩王會亂政,所以各地的都督與郡牧,又是分屬各氏的,彼此好有個牽制,如今,桓越一路過去,召集家族舊部,就容易多了啊?!?
庾含章臉上的憂愁和落寞不像是裝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嘆出來,搖搖頭說:“多事之秋!”轉(zhuǎn)臉對外喊道:“把曾川帶進來?!?
曾川大概沒挨幾下,一瘸一拐進來,頭上的汗珠還沒來得及抹一抹。庾含章看著他艱難地下跪請罪,才說:“教訓(xùn)你幾下,心里氣恨吧?”
曾川雖然不濟,但打小在官場里混,話還是很會說的:“太傅說笑了!您教訓(xùn)小的,是把小的當家里子侄,小的感恩不盡,必當反躬自省?!?
庾含章好笑似的“呵呵”兩聲,說:“也是,開導(dǎo)你板子,若還是記仇,我也沒法拿你當人才了。不過,也當謝謝你的同袍兄弟,今日若無楊寄為你苦苦求情,我必不會那么輕易地饒恕你。”
曾川對楊寄愈發(fā)感激,竟然“咕咚”給楊寄磕了個頭。楊寄不知庾含章為什么會替他向曾川賣好,受之有愧,差點臉紅。庾含章又道:“如今形勢危急,我們要看在事前,不要還高枕無憂?,F(xiàn)在楊寄已經(jīng)是校尉之職,你下面跟隨他一道往西去追擊桓越,將功贖罪吧?!?
楊寄和曾川被送出了門。庾含章面色陰沉,一個人在窗口沉吟了好一陣,才發(fā)語:“請建德王來?!?
☆、第69章 分別
桓越從御道上逃跑、出了建鄴城西門閶闔門的事,皇甫道知自然也知道了,并且一樣懊喪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