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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除了卡洛斯之外還有別的原因?這才是真正的等號,等號兩邊才會真正相等。卡洛斯再加上踏腳石。有一個我曾深愛過的男人被踏腳石公司殺了。這樣一來,我們就更有理由趕快跑,趕快逃命了。”
“我認為那是因為你想把殺他的那些人揪出來,”杰森說“你想找他們報仇?!?
“我確實想。很想。不過,自然會有別人去找他們的。對我來說,事有輕重緩急,報仇絕不是我優先考慮的事。我優先考慮的是我們兩個。你和我?;蛘?,那只是我自己一廂情愿?我對你的感情。”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緊緊抓住手上的酒杯,凝視著她“我愛你?!彼麥厝岬卣f。
“那我們就逃吧!”她說話時不由自主地提高聲調,朝他跨近了一步“我們把這一切都拋到腦后,徹底忘掉,然后盡快逃走,逃得越遠越好!我們走吧!”
“我我,”杰森支支吾吾地說。他腦海中仿佛又彌漫起一團霧,令他不安,令他憤怒“還有還有別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們相愛,我們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彼此!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變成任何身份!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們,不是嗎?”
杰森感到自己的額頭開始冒汗,口干舌燥?!皼]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們?!彼煲牪灰娮约旱穆曇袅恕拔业孟胍幌??!?
“你還有什么好想的?”瑪莉開始逼他,又朝他跨近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正眼看她?!白钪匾氖侵皇O挛液湍懔?,不是嗎?”
“只有我和你,”他輕輕重復她說過的話,腦海中的迷霧似乎越來越濃,令他窒息“我知道。我知道??墒俏疫€要想一下。還有太多事情需要查清楚,我必須找出更多的真相?!?
“有那么重要嗎?為什么?”
“那反正就是很重要。”
“你不知道為什么嗎?”
“我知道不,我不太清楚。現在不要問我?!?
“如果現在不弄清楚,那要等到什么時候?我什么時候才可以問你?要等到什么時候你才能夠拋開這一切?或者說,你拋得開嗎?”
“夠了!”他突然大吼起來,把玻璃杯重重地摔在木制托盤上“我不能就這樣跑掉!我不要!我一定要留在這里!我一定要查清楚!”
瑪莉快步沖到他面前,雙手搭在他肩上,然后撫摸他的臉,幫他擦掉汗水“你終于說出來了。親愛的,你聽到了嗎?你不能跑,是因為你距離真相越近,你就越感到不安??墒?,如果你真的跑了,情況反而會更糟。你根本就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活下去,你會活在一場噩夢里,噩夢會纏著你不放。我懂?!?
他伸手輕撫著她的臉,凝視著她“你真的懂?”
“我當然懂。可是你必須親口說出來,我不能替你說,”她緊靠著他,手搭在他的胸膛上“我不得不逼你說有趣的是,可以逃的人是我。我大可帶你搭今晚的飛機,跑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從此消失,永遠不再回頭。從此以后,我們可以快快樂樂的在一起,那將會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可是你不能跑。無論真相是什么,如果你沒有在巴黎解開那個謎,那個謎會慢慢吞噬你,總有一天,你會受不了的。親愛的,很瘋狂吧?很諷刺吧?我不在乎知不知道真相,可是你卻無法忍受?!?
“你說你可以就此消失?”杰森問“那你的家人怎么辦?你的工作怎么辦?你身邊所有的人怎么辦?”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傻瓜,”她回答得很快“我會想辦法找個合理的藉口。我倒不覺得那很麻煩。我會向我們部門請長假,說我要去接受治療,或是其他個人因素,感情受到創傷,壓力太大而崩潰。我隨時可以回去,他們會懂的?!?
“彼得?”
“沒錯?!彼聊艘粫?。“我們曾經很親近,但現在關系不一樣了。在我看來,現在的關系對我們兩個來說反而更重要。彼得就像個有很多缺點的哥哥。盡管他有很多缺點,但你還是會接受他。因為他有顆高貴正直的心?!?
“我很遺憾,真的很遺憾。”
她抬頭看著他“你也同樣高貴正直。假如你做的是我那種工作,高貴正直的品格就很重要。你知道嗎,杰森?真正操控這個世界的人,并不是那些軟弱溫馴的人,而是那些腐敗的人。而且我有種感覺,貪污腐敗和殺戮只有一線之隔?!?
“你說的是踏腳石七一公司?”
“沒錯。其實你也說對了,我確實想把他們揪出來。他們做出那種事,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至于你,你也無法不顧一切地跑掉?!?
他輕吻了一下她的臉,她的頭發,然后緊緊擁著她。“我應該把你趕走,”他說“我應該叫你離我遠一點。偏偏我做不到,雖然明知道我應該這樣做。”
“就算你真的趕我走也沒用。親愛的,我不會離開你的。”
那位律師的辦公室在小教堂大道,書墻環繞的會議室倒更像舞臺,而不是辦公場所。每樣東西看起來都如同布景般井井有條。所有協商交易都在這間會議室里敲定,而不是在合約上。至于那位律師呢,看起來很有威嚴,下巴留著一撮白色山羊胡,鷹鉤鼻上掛著一副銀絲框的夾鼻眼鏡。只不過,這副相貌還是掩蓋不了他那種靠旁門左道牟利的貪婪之氣。他甚至堅持用那口很不純熟的英語和他們交談,這樣一來,日后要是有什么差錯,他就可以辯稱是他當時聽錯了。
瑪莉主要負責跟律師談,杰森旁聽,偶爾問瑪莉幾句,一副全權委托的模樣。她簡潔扼要地講出重點,把現金支票改成無記名債券,而且必須能夠兌換美金,面額最高兩萬,最小五元。她交代律師告訴銀行,序號不可連在一起,兩個序號間至少要有三位數的差距,每隔五批債券就要有一份國際擔保憑證。她很清楚地講出她要的東西,完全不受律師的干擾。她想出來的方法非常復雜,絕大多數銀行和經紀人根本無力追查那些債券,而且,銀行和經紀人也不會有額外的麻煩和花費。他們絕對可以拿得到錢。
那位山羊胡律師有點不太高興。他給安東尼達馬庫爾打了個電話,把所有事情全部交代清楚。電話里,那位安東尼達馬庫爾似乎也不太高興。就在律師快說完時,瑪莉忽然舉起手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伯恩先生堅持,二十萬法郎必須用現金支付。其中十萬法郎和債券放在一起,另外十萬法郎由達馬庫爾先生保管。伯恩先生建議,達馬庫爾先生保管的那十萬法郎可以按照以下方式分配:七萬五千法郎付給達馬庫爾先生,兩萬五千法郎付給你。他很感謝兩位的服務和建議,也很抱歉給兩位增加了不少麻煩。我想應該不需要再特別交代了,也不需要再做細目報表了吧?”
她的話才說完,律師滿臉的不高興立刻一掃而空,被逢迎諂媚的表情所取代。那種逢迎諂媚的表情是法國人簽訂凡爾賽條約以來所罕見的。伯恩先生和他尊貴的顧問提出了許多要求,雖然那些要求很不尋常,但完全可以理解。所有事情都完全照他們的要求安排好了。
伯恩先生會把一個皮制公文包交給那位律師,給他用來裝債券和鈔票。下午兩點三十分時,會有位帶槍的信差帶著那個公文包從銀行出發,在下午三點鐘抵達新橋與伯恩先生碰面。這位奇特的客戶會手持一小片皮革來證明自己的身份。那片皮革就是從那個公文包上割下來的,貼回公文包上時,會與那個破洞完全吻合。除此之外,伯恩先生還會說出一句暗語:“蘇黎世的柯尼希先生問候您。”
所有事情都巨細靡遺地交代好了,只剩下一件還沒說。伯恩先生的顧問開始清清楚楚地向這位律師交代。
“我們知道機密卡片上的指示必須嚴格執行,而且,我們也相信達馬庫爾先生一定會照辦,”瑪莉圣雅各說“不過我們都知道,執行指示的時間是否拿捏得恰到好處,攸關伯恩先生的權利,而且我們希望伯恩先生的權利不會受到任何損害。萬一伯恩先生的權利受損,我身為國際銀行業務協會的正式成員——目前是不具名會員,而且親眼目睹事件發生,我當然有義務盡快向協會申報銀行運作的疏失,盡快進行司法調查,而且刻不容緩。當然,我相信我們并不需要走到這一步,畢竟我們都拿到了相當合理的報酬,不是嗎,律師先生?”
“確實,確實,小姐!在銀行業務和司法方面確實不需要。當然,人生當中掌握時機是最重要的。兩位不必擔心。”
“我知道。”瑪莉說。
杰森仔細檢查了滅音器上的溝紋。那把槍太久沒有使用了,上面積了不少灰塵和毛絮。他清理干凈之后,很滿意地看了一下。最后,他把滅音器扭緊,然后按了一下彈倉的卡榫,再把彈匣卸下來檢查一下。里面還有六顆子彈。一切都已準備妥當,蓄勢待發。他把槍插在腰帶里,然后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
瑪莉沒有看到他拿槍。她坐在床邊,背對著他,正和加拿大大使館的那位專員通電話。丹尼斯科伯里爾。香煙擺在筆記本旁邊的煙灰缸上,煙霧盤旋而上。她在筆記本上寫下科伯里爾告訴她的資料。他說完之后,她對他說了聲謝謝,然后就掛了電話。她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手上拿著鉛筆。
“他還不知道彼得出事了,”她轉頭對杰森說“有點奇怪。”
“確實很奇怪,”杰森說“我還以為他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你跟我說過,他們在清查彼得的通訊記錄。他曾經打過一通電話到巴黎來,打給科伯里爾。應該有人會循線追查才對。”
“我還沒想到這個。我正在想報紙和通訊社的事情。彼得彼得的尸體是十八個小時前發現的。雖然我提到他的時候語氣很稀松平常,不過,他可是加拿大政府中的重要人士。他死了應該會是條大新聞,謀殺就更不得了了可是報上完全沒有消息。”
“今天晚上打電話去渥太華,打聽一下究竟怎么回事?!?
“我會打的。”
“科伯里爾跟你說什么?”
“噢,對了,”瑪莉轉頭去看她的筆記本“馬德萊娜街那輛汽車的車牌號碼沒什么特別,是在戴高樂機場租的,登記姓名是讓皮埃爾拉魯斯”
“約翰史密斯?!苯苌蝗徊遄臁?
“沒錯。不過達馬庫爾給你的那個電話號碼,他倒是查出了一點眉目,可是他說他看不出那個電話哪有問題。老實說,我也看不出來?!?
“那倒很奇怪。”
“是很奇怪。那是圣奧諾雷大道saint?honor?,巴黎最奢華的大道之一。一間時尚店申請的私人電話。店名就叫‘經典’?!?
“時尚店?你是說畫室嗎?”
“我不確定里面有沒有畫室,不過,那主要是家名牌服飾專賣店,就像迪奧,或是紀梵希之類的訂制時裝。科伯里爾告訴我,在時尚圈子里,大家都把那地方叫作‘勒內之家’。他就是貝熱龍。”
“他是誰?”
“勒內貝熱龍,他是個設計師。他出道已經很多年了,一直沒有大紅大紫。我知道他是因為我們家那個小妹也會模仿他的設計。”
“你有地址嗎?”
瑪莉點點頭。“為什么科伯里爾不知道彼得出事了?為什么沒有人知道?”
“也許等你晚上打了電話就知道了??赡苁且驗闀r差的關系,巴黎這邊的早報來不及上新聞。下午我會去買份晚報。”杰森走到衣柜邊拿大衣,感覺到腰帶上那把槍的重量。“我要先去一次銀行,然后再跟蹤那個信差去新橋pontneuf”他穿上大衣時,注意到瑪莉并沒有聽他說話?!拔疫€要問你一件事。那些信差會穿制服嗎?”
“誰?”
“銀行的信差?!?
“沒有發新聞是報社的問題,跟通訊社無關。”
“你說什么?”
“我在說時差。報社也許來不及上新聞,可是通訊社一定會發稿,大使館一定會收到電文。他們一定會知道。所以說,杰森,這個消息根本就沒有發布?!?
“那你今天晚上就打電話問,”他說“我要走了。”
“你剛才是不是問我信差的事?他們有沒有穿制服?”
“我想知道一下?!?
“沒錯,他們通常都會穿制服,而且會開裝甲運鈔車。不過我并不確定他們一定會開車。如果那個信差真的開運鈔車,他會把車子停在和橋相隔一個路口的地方,然后走路過去。”
“我知道了,可是我聽不太懂。為什么要這樣?”
“身上帶著錢的信差很容易發生危險,可是不這樣不行。銀行的保安少不了他們。開運鈔車太顯眼了,很容易被跟蹤。你真的不考慮一下讓我跟你一起去嗎?”
“不行?!?
“相信我,不會有事的,那兩個土匪不會允許事情出差錯?!?
“那你就更不需要跟我一起去了?!?
“我真受不了你。”
“我在趕時間?!?
“我知道。沒有我在旁邊,你行動會更方便,”瑪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我了解?!彼郎惤橇怂幌?,那一剎那,她忽然感覺到他腰帶里插了把槍。她凝視著他“你還是不放心,對不對?”
“有備無患,”他笑了一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下巴“那可是一大筆錢。有了這筆錢,我們就能撐很久了?!?
“我喜歡那種聲音?!?
“錢的聲音嗎?”
“不,你說‘我們’的聲音,”瑪莉皺了一下眉頭“要弄個保險箱。”
“你老是做些不合理的推論?!?
“你不能把價值幾百萬的可轉讓債券就這樣丟在巴黎旅館的房間里。你一定要去弄個保險箱。”
“我們可以明天再去買,”他放開她,轉身走向門口“我不在的時候,你查一下電話簿,把經典服飾店的電話找出來,然后打一下,問他們什么時候開始營業?!闭f完他就快步離開了。
路邊停著一輛出租車,杰森坐在后座,透過前面的擋風玻璃看著銀行門口。司機一邊哼著一段他熟悉的旋律,一邊看報。杰森剛才已經先付了五十法郎,令他心花怒放。在這位乘客的要求下,出租車原地等待著,引擎從未熄火過。
這時候,一部裝甲運鈔車從右邊的后車窗外閃過,車頂中央伸出一根無線電天線,像是船上尖細的桅桿。杰森的那輛出租車前有個預留車位,專門給特約車輛使用,此時運鈔車就停在那個位置上。運鈔車車尾門上有一片圓圓的防彈玻璃窗,車窗上方亮起了兩盞小紅燈,顯示車子的防盜系統已經啟動。
杰森彎身湊向前,眼睛盯著那個穿制服的人,他從側邊的車門里鉆出來,在人行道擁擠的人群中穿梭,走向銀行門口。他忽然松了口氣。昨天有三個穿著入時的人跑到瓦羅銀行來找他,還好那個信差并不是他們三個當中的一個。
十五分鐘后,那個信差從銀行門口冒了出來,左手提著那個皮制公文包,右手按著解開的槍套。公文包旁邊破了個洞,他看得很清楚。杰森摸了一下襯衫口袋里的那片破皮革。如果沒有意外,只要把這片破皮革拼回那個公文包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能代表他的新人生了。遠離巴黎,甚至可能的話,遠離卡洛斯。是否真有這樣的人生?他是否能夠擺脫那個永遠找不到出口的可怕迷宮,接受這樣的人生呢?
只可惜,一切并沒有這么簡單。在一個真正的迷宮里,你可以走動、可以跑,到處碰壁。就算盲目找不到方向、就算碰壁,至少還有進展。可是,他腦海中的迷宮卻沒有墻壁,沒有真正的通道可以讓他橫沖直撞。那里只有無從捉摸的空間,只有虛無縹緲的迷霧,在無邊的黑暗中。每當他在夜里睜開眼睛,他就只能看到那一片黑暗中的迷霧,感覺到臉上汗如雨下。為什么總是那片無垠的空間,無邊的黑暗,呼嘯的狂風?為什么他總是在夜里從空中墜落?降落傘。為什么?這時候,他腦海中又開始回蕩起一個聲音。他不清楚那聲音從哪來,可是,那個聲音就這樣在他腦海里回蕩,他聽得到。
史密斯先生,當你失去記憶、失去身份的時候,你還剩下什么?
夠了!
裝甲運鈔車的車頭一甩,鉆進車水馬龍的馬德萊娜街。杰森立刻拍拍司機的肩膀說:“跟著那輛運鈔車,不過至少要保持兩輛車的距離。”他用法語說。
司機轉頭看了他一眼,看起來很緊張?!跋壬铱茨闶谴铄e車了,請你把錢拿回去吧?!?
“你這個笨蛋,我們是同一家公司的人。我們正在執行特殊任務?!?
“對不起,先生。我一定會跟上?!彼緳C開著車斜斜地沖了出去,扎進洶涌的車流里。
那輛運鈔車選了一條去往塞納河邊最快的路線,經過幾條小路,到拉佩河濱大道,向左轉,朝著新橋駛去。當杰森感覺車子距離新橋大概只剩下三四個路口的時候,運鈔車突然減速,慢慢靠向路邊,似乎那個信差覺得約定的時間還沒到,去新橋還太早。然而,杰森卻覺得他已經快要遲到了。只差六分鐘就到三點了,六分鐘的時間根本不夠他把車子開到距離橋邊一個路口的地方,然后再走路過去。那么,運鈔車為什么會突然減速?減速?不對,車子已經停下來了,不動了!為什么?
堵車嗎?老天,對了,路上塞車!
“停車,”杰森對司機說“停到路邊,快點!”
“怎么了,先生?”
“今天算你走運了,”杰森說“只要你走到那輛運鈔車前門的窗口,跟那個駕駛員說幾句話,我們公司愿意額外多付你一百法郎。怎么樣,你想賺這一百塊嗎?”
“先生,你說什么?”
“老實說,我們在考驗他。他是新來的。怎么樣,想不想賺這一百塊?”
“你是說,我只要走到窗口,跟他說幾句話就可以了?”
“沒錯。頂多五秒鐘,然后你就可以回你的出租車,繼續開?!?
“不會有麻煩吧?我可不想惹麻煩。”
“我們是全法國最有信譽的公司之一。到處都能看到我們公司的運鈔車?!?
“這個”
“算了!”杰森開始伸手去抓門把。
“你要我說什么?”
杰森把一百法郎拿到他面前?!熬瓦@句話:‘瑞士的柯尼希先生問候您’。你記得住嗎?”
“‘瑞士的柯尼希先生問候您’,好像不怎么難?!?
“那好,我們走吧,我跟在你后面?!?
“你?跟在我后面?”
“沒錯。”他們快步走向那輛運鈔車,緊靠著馬路右邊。成群的轎車和卡車從他們左邊經過,走走停停。杰森心里想,那輛運鈔車是卡洛斯設下的陷阱。殺手設法混進了武裝信差的圈子里。他們監聽無線電頻道,聽到一個名字,一個會面地點;然后,他們就找上那個薪資微薄的信差,讓他發了筆小財。伯恩。新橋。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位信差似乎不那么急著準時到達,似乎想讓卡洛斯的殺手有充裕的時間及時趕到新橋。巴黎的交通是出了名的亂,遲到是家常便飯。杰森拉住那個出租車司機,手上拿著兩百法郎在他面前晃。司機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鈔票。
“先生?”
“我們公司出手一向很大方。這個人嚴重違反了公司規定,需要教訓一下。等一下你說過‘瑞士的柯尼希先生問候您’之后,再加上一句‘原定計劃改變了。我車上的乘客想要見你’。你聽清楚了嗎?”
司機的眼睛又轉回去盯著那幾張法郎。“那有什么問題。”說著就把鈔票拿走了。
他們靠在運鈔車上邊慢慢往前移動。杰森背靠車身,右手藏在大衣里,握住腰帶上那把槍。出租車司機湊近車窗,伸手敲敲玻璃。
“喂!你聽著!瑞士的柯尼希先生問候您!”他大喊。
車窗搖了下來,降了四五公分。“你在干什么?”里面的人也在大喊“先生,你應該在新橋等我的!”
那個出租車司機也不傻,他也想早點脫身,越快越好?!安皇俏?,你這個混球!”四面八方都是轟隆隆的車聲。他拉開嗓門大喊“有人叫我告訴你!原定計劃改變了!后面,我的車上有一位先生要見你!”
“叫他快點?!苯苌f,然后掏出身上最后一張五十法郎,拿在手上,沒讓車子里的那個人看見。
司機瞄了一眼那張鈔票,于是又回頭對那個信差說“快一點吧!要是你不立刻去見他,你的飯碗就要砸了!”
“好了,你走吧!”杰森說。司機立刻轉身從杰森旁邊跑過去,一把抓住那張鈔票,跑回他的出租車。
杰森站著不動,聽著路上車陣里回蕩出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和轟隆隆的引擎聲,有點緊張。這時候,他忽然聽到運鈔車里有人在大喊,不是一個人對著無線電對講機大喊,而是兩個人互相吼叫。原來車里并非只有信差一人。另外還有一個人跟他在一起。
“就是那個暗語!你聽到了吧!”
“他會過來找你。他會到車子這來?!?
“他會過來,而且他會拿出一片完全吻合的皮革!難道你要他在全是車子的大馬路中間做比對嗎?”
“我不喜歡這樣!”
“你付錢要我幫你忙,可是那個人找上別人了。我可不想丟了飯碗!我要過去了!”
“一定要在新橋!”
“去你的吧!”
他聽到一陣鞋子踩在金屬板上的沉重聲音?!拔腋阋黄鹑?!”
車門開了,杰森轉了個身躲到后面,手還藏在大衣里。他正前方有輛汽車,車子里有個小孩,臉貼在玻璃上,瞇著眼睛,把臉皺成一團朝他做著鬼臉。小孩子的把戲想嚇唬人。震耳欲聾的喇叭聲此起彼落,仿佛交響樂的不同旋律交織共鳴,彌漫了整條馬路。車陣已經停止不動了。
那個信差一腳踩在金屬踏板上,左手提著那個公文包。杰森已經準備好了。信差一踏到馬路上,杰森便立刻用力一推門板,門撞到了第二個人身上,沉重的金屬門砸在他伸出一半的膝蓋和手臂上。那人慘叫了一聲,立刻縮回車子里。杰森另外一只手上拿著那片破皮革,對信差大吼道。
“我是伯恩!這就是那片皮革!手不要去碰槍套,否則你不光會丟了飯碗,還會丟了命,你這個臭小子!”
“先生,我沒有別的意思!他們只是想找你!他們對你的錢沒興趣,我可以跟你保證!”
這時候,門又被撞開了,杰森立刻用肩膀把門板猛推回去。接著,他手抓腰帶上的槍,把門拉開,打算看看卡洛斯的殺手,看看他的臉。
那一剎那,他看到的是支槍管,槍口黑色的小圓洞正對著他的眼睛,他整個人立刻往后一彈。就在那一瞬間,車子爆出了尖銳刺耳的警鈴聲,隨后是一聲槍響。他心里明白,殺手在那一瞬間的猶豫,沒有立刻開槍,是因為被警鈴聲嚇了一跳。車子的防盜系統啟動了,警鈴聲震耳欲聾,幾乎掩蓋了路上的車聲。相形之下,那一聲槍響聽起來則變得悶悶的,而底下柏油路面被子彈擊中所爆開的聲音,則根本就聽不見了。
杰森立刻把車門砰一聲猛關上,車子里傳出金屬的撞擊聲。他已經和卡洛斯的殺手面對面接觸了,和他的槍口正面相對。他拔出腰帶里的槍,蜷曲著身體跪在地上,然后猛然把門拉開。
他看到一張臉,一張他曾在蘇黎世看過的臉,一個叫作約翰的人。那些殺手就叫他這個名字。他們把他從蘇黎世找到巴黎來,就是叫他來指認他的。杰森開了兩槍,那個人身體往后一仰,剎那間,鮮血染紅了整個額頭。
那個信差!那個公文包!
杰森看到信差了。他整個人趴在車尾門下尋找掩護,手上拿著槍大喊救命。杰森跳起來撲向那把槍,一把抓住槍管,猛力一扭,把槍從信差手上扭掉。他抓住那個公文包,對信差大喊。
“你不是說沒別的意思嗎?東西給我,你這臭小子!”他把信差的槍丟到運鈔車底下,然后站起來,沖進人行道上驚慌失措的人群里。
他竭盡全力漫無目的地狂奔,恍恍惚惚地感覺到眼前的路人仿佛迷宮里會移動的隔墻。然而,和他腦海中每天面對的迷宮比起來,眼前夾道的人墻迷宮卻全然不同。此刻,前方不再是無邊的黑暗。當他在人群的迷宮里飛奔穿梭時,午后的陽光卻如此燦爛、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