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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元負手踱向百姓中間,聲音平緩:“此事起因可是因那暴雨?因一場十年難遇的雨你們便要反朝廷?便要以怨報德?”
諸人皆羞愧低頭,臉臊的訥訥不敢言語。
“本是誅九族的謀逆罪,念你們是被妖言蠱惑,并非本心,且都家去罷。今后可要好生過活,莫要再輕信奸人生事端,否則老母妻兒之命皆不保。再有,此次天災的賑災銀兩不久后朝廷即會送達,都等著罷。”
千恩萬謝痛哭悔恨聲不絕,眾人結伴家去。
馮元吩咐趙彥:“關著的亂黨莫要輕心,不妨多派些人看守,這要是出了甚么差池,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是,下官這就去安排。”趙彥想到一事,又回轉過來,“大人看需不需在他們嘴里放上嚼具,以防自盡。呃......大人?”
趙彥瞧他走神,也順眼望去,這一瞧不由愣住。
第25章 虛驚
原來是那蔡縣令,披頭散發只著寢衣正倚在門框上。
嘿,竟能起了?趙彥忍不住腹誹,這人既是能起了怎么不拜見我二人,跟沒瞧見似的只顧栽栽愣愣往角門挪去,腿腳不利索,走幾步喘幾口氣,嘴里也開開闔闔不知嘀咕些甚么。
“他......這是要去哪?”馮元愣愣問著。
呃,大人是問下官么?可下官也不知啊,不過下官怎么瞧怎么覺著這蔡縣令似得了失心瘋一般......趙彥搔了搔后腦勺,朝馮元疑惑搖頭。
綠鶯立著的地兒恰好離蔡榮近些,豎耳一聽:“是下官有眼無珠識人不清,枉送無辜性命,下官有罪。是下官有眼無珠......下官有罪。”翻來覆去只這一句。
眾人皆目瞪口呆,不明白他這是要做何。
可是要見甚么人?綠鶯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地冷不丁聞見幾聲“祖父莫去祖父莫去”的稚嫩嬌喚,隱隱約約聽不大清楚。她往馮趙二人處瞧去,他們似乎是未聽見。
她翹首四望,終于瞧見一矮松后露出來個小腦袋,怯生生地朝她探頭探腦,竟是個四五歲的垂髫小兒,模樣可人。
綠鶯向他招招手,那小兒瞧她頭頂白紗,似觀音菩薩一般,心里一喜,大著膽子朝她顛顛兒跑了來。
“那人是你祖父?”綠鶯指指顫巍巍地蔡榮。
小兒點頭。
“你祖父往角門去,角門可有甚么人在等他?”
聞言,小兒臉一白,連忙搖頭:“沒人沒人,這西角門沒人去的。”
奇怪,那是去角門為何?難道是要出府?綠鶯搖搖頭,不對,縣令爺還未更衣呢。
想起甚么,她又問道:“那你方才喊的可是‘祖父莫去’?為何要喊這話?”
小兒脆聲道:“這西角門旁有口枯井,死過人不吉利,府里下人從不走此門。祖父和爹娘也時常叮囑煥兒莫去,煥兒都記著呢,怎么今兒祖父倒不記得嘞。”
綠鶯一跺腳,朝馮元急喊道:“爺,縣太爺要投井!”
馮元聞言,一個健步上前抓住蔡榮,瞧他兀自迷迷瞪瞪,便叱喝一嗓子:“蔡榮!”
蔡縣令一哆嗦回過神來,跪地朝他磕了幾個響頭,慘笑起來:“大人方才的處置下官均已瞧見,大恩大德也只能來世當牛做馬報答了。下官曉得是要進京受審的,犯了這么大的罪想必免不了一死。下官也確實罪該萬死,可實在對上饒不舍,死了魂魄也要留在家鄉保佑子孫和縣民啊,求大人成全......”
“老爺啊——”
縣令太太領著子女家眷下人趕來跪在蔡榮身邊,一家人抱頭痛哭起來,哀哀聲不絕于耳。
如此愛民如子之人竟要不得善終,綠鶯瞧他們一家子面色凄惶,連那懂事的煥兒也哭得一抽一抽,她不免心里亦跟著難受。
牽了牽馮元袖口,她小聲詢道:“爺,縣令爺真的要被砍頭么?”
馮元冷眼掃了她一眼,未作答。
須臾,便被哀哀哭泣聲擾的腦仁兒疼,他不耐地揉了揉太陽穴,負手踱步到蔡榮跟前,居高臨下道:“蔡大人內未縱容,外未勾連,此事亦因力所不及而起。依本官看來,大人雖不免進京一趟,可最多便是革職貶為庶民罷了,性命倒是無虞。”
他這話一落地,仿佛那陰雨天一下子變作了艷陽,蔡家人喜極而泣,直覺著似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個個伸手拭著虛汗。
此地事一了,翌日眾人啟程回往汴京。
馬車搖晃,車簾子上的流蘇左右蕩漾,似綠鶯的心一般,躊躇不定。偷瞄了馮元一眼,暗忖須臾后,她終是忍不住問出了口:“爺昨兒說的話可是真的?爺怎么曉得蔡大人沒事啊,萬一判斬立決可如何是好啊?”她就怕他昨兒是隨口安慰蔡家。
馮元示意她給自個兒捏捏脖頸,昨兒在縣衙歇的,平日用的木枕,蔡家那高愣愣的瓷枕忒讓人吃不消。
綠鶯賣力討好,小手不停,他舒坦地哼了哼,賞她個冷眼:“你以為爺是信口拈來?哼,爺可是督察院的,這么點小事可用不著三司會審,督察院便可定奪。上回那豐臺縣令也僅被收了烏紗帽,蔡榮本就沒犯甚大錯,偏要死要活的。”
替他捏了半晌,綠鶯鼻尖兒露出香汗,水靈靈的嬌俏模樣,如雨后的花骨朵一般。
馮元轉身將她往懷里一扯,手亦不規矩起來。
綠鶯面紅耳赤,心底卻一沉。經了那回他酒醉一事,她已然長了記性,于此事上再不敢忤逆他,可那也僅僅拘于寢房中。前幾日落宿驛站,屋密墻薄,她忍著羞任他胡為,可再簡陋,那也是有屋梁有瓦片的地兒啊。此時若在這馬車上,讓外人聽個真亮,她豈不成了世人眼中的蕩.婦?
想到這里,她便苦著臉討饒:“爺,車外頭還有人呢......”
馮元傲睨她一眼,嗤道:“莫說掃興的話兒,爺這趟出門為何帶你你心里沒數?難道只是讓你來為爺鋪床洗腳的?”隨即哼了哼,不滿道:“若只鋪床洗腳不如帶個丫鬟來,亦不似你這般嬌滴滴一路上盡給爺添麻煩。”
忖了忖,到底還有些忌諱外頭,他肅著臉叮囑她:“你莫出聲,仔細讓外頭聽到。”
長路漫漫,圍走在車外的兵士勞頓之余卻有些擔憂,瞧瞧,這馬車經了幾日奔波,合該放幾條橫梁加固了,哎呀呀,一顛兒一顛兒地可莫要散了架子呦......
回京后,沒過幾日便已至夏尾,天兒亦轉涼了。
馮佟氏望著換下鑲薄夾官服,正坐在主位圈椅上兀自飲著茶的馮元,笑問道:“老爺,這次侯爺做壽,你看咱們送甚么禮好?老爺快說說,妾身好著人去置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