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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馮佟氏的事,不求旁人感同身受,但至少別都是擋路石。馮元終于忍不住打斷老夫人,諷笑:“哼,老夫人看走眼了,她可不駑鈍,將全府耍地團團轉。”接著將馮佟氏如何下毒,誤將劉氏中毒死的事全盤說了。
“老夫人,兒子這也是經過深思熟慮后的決定,再忍她,還指不定得死多少人呢,你就莫要再攔了。”
老夫人先是一驚,待還要開口,老侯爺輕輕朝她打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再多說。他見馮元臉上已經有些不耐之色了,再勸,只能傷了他們母子間的情意,為了這事,不劃算。
無奈地嘆口氣,老夫人便不再勸了,轉而問道:“親家是誰來的啊,聽說來的不是親家公親家母?我和侯爺還想著過去一趟請請罪呢。”零
“不用了,不合適,來的是那位姬姨娘。”
“怎么讓個如夫人來,親家公這事辦得可不地道。”老夫人撇撇嘴,道:“算了,他們既沒來個能主事的人,我跟侯爺也不過去了。不過那姬姨娘來是甚么意思,可走了?說甚么了么?”
“去李氏的院子了,這時候可能是走了罷。她說佟老夫人這幾日身體有恙來不了,想讓我將合離之日推后幾日,我也答應了。”
老夫人一奇:“她去尋李氏做甚么?尋晦氣的?”
馮元搖頭:“不能,姬姨娘與佟素娘一直不對盤。”
接著,老夫人又問了幾句關切的閑話,在光祿寺可適應,豆兒好不好,妾室可會來事兒,忽而一錯眼掃見身旁的綿芽,她便想起了另一個大丫鬟。唯恐兒子被外頭的野人勾了魂,她當然希望府里能有人將他留住。再加上上回雙莢來時那一臉委屈達達的模樣,這是從她這里出去的人,她當然得幫著說說話。
“對了,已是許久不見雙莢了,我記得上回來,還沒給她開臉呢,現在呢,她可曾伺候上了?”
馮元哦一聲,無奈道:“老夫人,她一直跟在你身邊,兒子見了多少年了,一直將她當個小輩,實在沒那意思,改日還是把她送回來,老夫人斟酌個好人家發嫁罷。”
大事小情上,老夫人一直順著馮元,這時候自然也不曾勉強,只笑罵了句:“你這事兒多的猴兒,忒挑剔!”見兒子動了動臀,有些欲走的意思了,她想了想,最后仍是仍不住叮囑了句:“不過這事不打緊,合離一事你還是再想想,別一時沖動,到時候可沒地方后悔去,你媳婦再有多少不是,也跟你過了二十多年,半道上后到一處的和原配相比,心可不是一般齊。”
馮元笑著應是。然后侯爺一個手勢,父子二人便去了外書房。
剛才他與老夫人間你來我往地對話,侯爺一直若有所思地沉默著不插嘴不相勸,這般反常讓馮元有些奇怪,之后被單獨叫過來,他便覺得有些說得通了,看來侯爺還是不贊成合離的。
老侯爺是個少言寡語的,年紀愈長,便越發愛想不愛說了。氣勢依舊莊嚴,可這把年紀,花白胡子銀絲滿頭,臉上少了尖銳,有些慈眉善目起來。可馮元有些不安的是,剛才在正房還是溫和表相的侯爺,一出了門,立馬臉上一垮。不僅如此,兩人進來后,侯爺更是揮退所有下人,連茶都不讓上,一切都鄭重地有些異常。
第137章
書房坐下后, 先開始有些沉默,侯爺的目光停在他的臉上,不言不語。到底是父親,再是年邁也是威懾猶在, 馮元不免有些忐忑。要說合離一事, 于老夫人面前他是絕不會忐忑的,她自來寵愛自己這個幼子, 少有反對他的。可侯爺不一樣, 他要是來勸和, 即便馮元心意不改, 也不知該怎么回絕父親。
知子莫若父, 他渾身僵硬, 侯爺便知道他心中所想了。察覺出自己面色不好,侯爺便牽了牽臉頰, 笑著溫和道:“真決定了?”
默了片刻, 馮元才沉沉點頭,嗯了一聲。
“那文大人岳丈乃是倭國親王,且家中多人當值于幕府,我說得可對?”侯爺突然問起這個, 馮元頓了頓,遲疑著應是,腦中有些不解其意。父子間有甚么不能直說的呢,這么奇怪, 屋子緊閉,眉間溝壑, 侯爺顯然是心事重重, 這哪里像是只因為合離一事呢, 顯然是頂天的大事了。
“到底出了何事?侯爺是有甚么要交代兒子做的?文家可是有何不妥?”馮元腰背前傾,顯然有些急了,經歷了太多,自然有著對危機的敏感。
侯爺垂著頭,目光閃爍了一下,接著抬起頭看著他:“文家沒事。我擔心的是咱們自己。”頓了頓,見馮元皺眉,他忽將聲音壓低:“雖說儲君已立,可皇上正值盛年,似乎還在太子與三皇子殿下中猶豫徘徊,你大姑父家一個旁支同姓的女兒是宮中女官,從她口中得知,皇上近兩年患了咳疾,且不去根,這些外人不得而知,且到底是何病癥,連宮中諸人也是無從知曉的。”
兩人對視,未盡之話誰都清楚——圣人病了,秘而不宣,圣壽幾何,不得而知。
“山雨欲來風滿樓,不知何時就會迎來一場殺局。你要知道,這可不是當年,咱們馮家贏在了亂世,馬背長矛便能論輸贏。太平盛世,暗棋交鋒,不是靠武力就能管用的,隊伍不好站啊。你想視誰為主呢?”侯爺問。
雖有營私,可馮元一直不喜結黨,一切都是利益上的泛泛之交罷了,一往一來不欠人情。故而,琢磨了一番,他仍是尊崇以往中庸之道,只求明哲保身:“太子殿下經營多年,勢力穩固,生母又是皇后,占嫡占長,且圣上也頗為喜愛,他也沒出甚么大錯。而三殿下呢,謙遜溫良,氣韻非凡。這兩人旗鼓相當,兒子選中立,誰也不站。”
侯爺目中贊賞,可心中亦有苦澀:“有時候哪能由得你做主。罷了,知曉你要合離,我本打算攔,為的就是將來,佟尚書怎么也是三朝元老了,若生不測,你還能指望他救你一救。不過......要是文家的話,也可。無論誰得政,朝廷親倭一事都不會改變。這么一瞧,文家似是更好些。你自己決定罷,我不插手了。”
“侯爺言之過早了,咳嗽而已,沒準皇上就長命百歲也說不準。還有,兒子誰的寶也不押,只效忠皇上一人,誰得了寶座,又與咱們有何關系,哪里就能淪落到要靠外人搭救了。”馮元簡直想扶額了,他雖想往上走,但也不會盲從,他馮元難道還能成為階下囚?再說,娶妻,可不是奔著岳家強弱去的,時刻貪圖著女人背后的勢力,那不成了吃軟飯的小白臉了。
未幾,馮元便離去了。
已過花甲,侯爺的腰卻依然硬挺,佇立半晌,望著遠去的馮元,他眉宇間一絲憂愁,默道:言之過早?不早啦,孩子。
小廝回來稟報:“侯爺,大老爺又去赴太子的宴請了。”
侯爺頓了頓,才艱澀地揮揮手:“知道了。”
玲瓏院。
馮佟氏暫時不會合離,綠鶯當然知道。姬姨娘管馮元要時間,說辭是因為佟老夫人,其實是給綠鶯留說和相勸的余地。故而,用晚膳的時候,她腹中準備了一籮筐的話,正待要出口,卻忽聽馮元先發問:“姬姨娘來尋你是為何事?”
這恰好就是個機會,綠鶯正愁不知怎么開頭呢,便笑著道:“姬姨太太是來拜托妾身勸和勸和老爺打消合離的念頭,妾身也覺得......”
“哈,拜托你?”綠鶯還沒說完,馮元一聲嗤笑極響極亮,她下意識一頓。
還沒等她有所反應,就見馮元不屑的嘴角越咧越大,目光含著諷刺慢慢將她從頭打量到腳,再從腳到頭,來來回回,仿佛在集市上挑撿一條豬肉,挑剔輕視,話也像帶著針一樣扎人:“爺休妻豈是兒戲,還打上你的主意了。怎么,以為隨便阿貓阿狗說句話,爺就能繼續受她佟家女兒的冤枉氣?他們是瘋了不成,以為是你出的風頭,就真將你當成個人物了,侯爺老夫人都沒說甚么呢,其他人算老幾!”
說這番話時,他是虎視眈眈盯著她看的。示威、羞辱、報復她,還是僅僅只是不滿佟家做法?話難聽,表情不善,若不是綠鶯的錯覺,那么馮元就不是說者無心,他是故意的。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哪能再繼續,時間似乎還來得急,再找機會罷,今兒他看起來心氣不順。
膳后馮元自去消食。因著前幾日那事,綠鶯先是被關后是查馮佟氏,一時顧不上女兒,豆兒正是依戀母親的時候,稍一被忽視就有些不悅,隨即便顯得懨懨的。剛才睡著不曾與他們一起用膳,此時綠鶯便給她喂著飯。
“姨娘,爹都不抱豆兒了,我喊爹爹他都不對我笑,好兇巴巴啊。”馮元最近心里憋著大火,自然對甚么都沒心思,往日逗弄閨女的閑情逸致也生不起來,豆兒揪著胸前小兜兜,頂著呲出來幾根頭發的苞苞髻噘著嘴抱怨。
她坐在小床上,彎蜷在身前的腿一下下地在小褥子上劃拉著,嘴巴里咕噥著一根包心菜,眼巴巴地瞅著綠鶯。綠鶯想到馮元,再一回想方才他那不留情面的話,登覺苦澀。本沒想哭的,可不知為何,望著眼前白白胖胖懵懵懂懂的小豆兒,她就覺得一陣難以言喻的辛酸感突然襲來。全身都仿佛泡在了醋瓶子里,從里到外透著酸楚,鼻子也嗆辣辣的,眼睛立馬一熱。
回身喘了口氣,緩了緩,她才轉過來繼續給女兒喂著,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好豆兒,這幾日你不好好吃飯,只要你不再挑嘴,多吃些,你爹就來抱你了。”
權衡了一番,還是覺得爹爹比挑食重要,豆兒一臉天真:“真的么,豆兒吃蛋吃菜吃魚,以前不喜歡吃的都吃了,爹爹就會對我笑也會抱我了?”
“自然是真的。”
豆兒點點頭,接著又攢起細細的小眉頭,瞇著眼睛有些擔心,先是指了指碗里的幾個綠油油鼓囊囊的豌豆,又回手指了指自己,哼唧道:“哦,可是......我是豆兒,那些也是豆兒,我要是吃了那些豆兒,那我這個豆兒是不是也會不見了啊?”
綠鶯笑瞇了眼:“不會的,你們不一樣。就像姨娘,我是綠鶯,外頭也有綠鶯,可它們飛到天上的時候,我卻還在地上啊。”
“哦。”豆兒歪著頭想了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反正聽姨娘的話就對了,姨娘既然說豆兒不會變不見,那她就絕不會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