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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指望不上他能軟和點,不僅說不上兩句好聽的,還又開始翻舊賬了。
“提他做甚么,早過去的事了,我都忘了你還提。”
“你不心虛自然不怕我提。”
一時嘴快提了那個名字,出口后發現綠鶯沒甚么,自己倒是冒起了酸泡,馮元反倒為難了自己,趕緊將話頭轉開,問起一事:“對了,你跟毓婷要好,她也忒不像話了,你知不知道她最近總往外跑,是忙甚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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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半年來,馮嫻確實白天看不見人影,大多都是吃早點的時間就出門了,然后日落而歸。這些綠鶯都知道,更加了解馮嫻每回出門都是打扮極為妥帖正式,倒不像是逛大街,反而像是去拜訪甚么人。但出門到底為何事或是何人,她就不清楚了。
將人請了來,綠鶯琢磨了一圈,還是決定開門見山,遂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姑娘......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馮嫻剛坐在床上,正要摸一摸天寶的小臉呢,冷不丁聽了這話手一哆嗦,嗖地抬起頭盯向她:“你知道了?......咳,胡說甚么,壞我名聲!”她反應也算快,看了綠鶯臉色就知道她是瞎蒙的,立馬改口道。
真是一蒙一個準兒,本來還不確定,這下綠鶯心里作準了,馮嫻甚么時候在乎過自己名聲了,這不是欲蓋彌彰是甚么。馮元擔心的沒錯,她雖是被休之身,但也是馮府待嫁女,自己天天在外頭野跑相丈夫算怎么回事,讓外人聽了得笑話死。還有就是......綠鶯擔心的是另一件,馮嫻每天盛裝打扮的,何時這么愛美了,若不是相意中人,別是去甚么不好的地方解悶罷,小倌館在汴京也是不少有的。以馮嫻的性子,絕對能做出來這事,但若是被有心人捅出去了,是真不好收場。
她覺得自己該隱晦地勸說一番,既不能傷了對方顏面,也不能引起對方抵觸,話還真是不好說。正兀自為難呢,就見馮嫻早將她的話拋到腦后,在那跟沒事人似的逗弄天寶,還嗤嗤嬉笑著說:“我這幼弟天生女相,可別將來是個專泡脂粉堆的小紈绔啊,要真是比馮安那混球還混,那豈不是會將我老爹活活給氣死,哈哈哈哈......”
她是越說越樂,笑地前仰后合。不過這孩子長得是真好看啊,小娃娃已經褪了紅,臉蛋白嘟嘟跟個肉包子似的,眉眼隱帶桃花,俊個沒邊兒了,馮嫻笑瞇瞇瞅著,又是羨慕又是嫉妒。春巧暗自瞪了她一眼,有甚么好樂的,心道這人還是那么不會說話。
綠鶯沒心思理會別的,不便多說,想了想只點了馮嫻一句:“就當我胡說好了。可若你真的相中甚么人了,你知道的,身份可不能隨隨便便。就算跟你匹配,那也得讓長輩出面,你一個姑娘家沒得讓人男方家看輕了。”
她將話說出去了,也進了馮嫻的耳了,可人家聽不聽是另一回事。看樣子是沒往心里去,照樣早出晚歸。綠鶯出了月子后,就開始暗中留意起來,發現一個特別之處——馮嫻早晨出門時神采奕奕,傍晚回來時卻垂頭喪氣,高興滿足的時候極少。難道是跟那人鬧別扭了?那可真是不行,性子一看就不合,十天鬧九天別扭,真是強扭的瓜。這樣綠鶯反倒不怎么擔心,相信過段日子等馮嫻自己膩了,也就撂開手了。
馮安與韓國公李家的婚期定在來年開春一月尾,時下已是十月,備婚事宜正式提上日程。大少爺的婚房還是一直居住的汀芷院,需要修整拾掇,樹要再栽種些、院墻要擴、漆面要新刷、匾額要清洗,不僅如此,整個馮府,不論是大門還是各個院子,都要布置得既妥帖又喜慶。事情太多太雜,容嬤嬤忙地腳打后腦勺。
外頭風風火火地干著,小佛堂依舊冷冷清清。馮佟氏開始還在想:“若有人進來又是刷墻灰又是洗地板又是掛燈籠的,她定要將那些賤仆攆出去。”她兒子成親的大事,不讓她這個當娘的張羅,交給個不知哪個旮旯來的老太婆,憑甚么!她又憑甚么被拘在這里,讓一些個臟兮兮的雜仆進來在她面前上躥下跳將屋子弄得烏煙瘴氣!可現在一看,哪有下人進來忙活,她不禁心頭一堵,之前想的全是多余。其實也是,佛堂新建的,有甚么好歸置的呢?早先的指望泡湯,本以為出去后就不用回來了,沒想到馮元那個絕情的,又將她扔了進來。
嘴巴澀澀的,跟吃了苦瓜似的,不過苦悶里挑樂子,倒也讓她尋著了一絲安慰,起碼最難過最倒霉的不是她佟素娘,還有小憐墊著底呢。不管淵兒成不成親,她的日子也不會更糟,而小憐那小丫頭則不然,被玩弄被打胎被拋棄,可慘多了。
“我的淵兒這樣優秀,也就李家女配得上,人家有才有貌嫁妝豐厚,這天定的姻緣,再合適不過了。過去的事兒啊,就過去了,你也別想了,不是你的就注定永遠不是你的。”語氣又輕鄙又憐惜。
小憐立馬接口,臉上是頓悟是識趣:“嗯,太太所言極是,以前是小憐不懂事,肖想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讓太太操心了。太太放心,今后再不會了,奴婢就只一心一意伺候太太,這一輩子報答太太那日的保命之恩。”
馮佟氏一怔,狐疑地望過去,小憐先是感激地朝她笑了笑,旋即低下頭,老實地窩在一邊納棉鞋底,垂頭斂目的,早沒了那時被灌藥后的凄慘狼狽瘋癲。臉色也還好,并沒因淵兒的大喜日即將到來而感到傷懷甚么的。她忍不住就好奇了,這小丫頭應該是對淵兒有幾分愛慕的,這時候就不嫉?再者淵兒自從她落了胎,就不曾來看過一眼,連她厚著臉皮主動去登汀芷院的門,都被他派人攆了出來,她就不氣?只能說,這小丫鬟啊,真是個挨了棒子打也不記仇的囊貨,馮佟氏有些輕視地瞥了她一眼,旋即不再出聲,閉目養神想著心事。
小憐若嫉恨之下歇斯底里地瘋一場,她肯定招架不住,可她還是希望小憐能表現得憋屈和痛苦難過一些,那樣她絕對會暗爽不已。想她如此出身如此人才,都被馮元冷落,小憐一介不值幾兩銀子的賤婢,也該被棄才是。她甚至覺得,世上所有女子,全都得不到寵愛,只要這么一想,她便覺得現在的日子也就不那么難以忍受了。
馮佟氏方才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小憐一直知道,在奇怪她為何這么淡定?以為她不恨么,以為她是個窩囊蛋?她怎么會不恨,可不知道該去恨誰,始亂終棄的馮安?讓她流了孩子的馮元?兩個她都恨不起。但就算恨不起,她也還是會恨。她恨所有人,無情馮安、冷酷馮元、扮豬吃老虎的馮佟氏、受寵卻冷眼旁觀的李姨娘、跋扈囂張的馮嫻,還有那些給她灌藥的下人,整個馮府,她都恨。
第170章
天空湛藍, 水洗了似的,干干凈凈一絲云都沒有,只有零星飛鳥翱翔穿梭,像是在報喜一般。傍晚都能如此, 真是極高的天兒了, 可見選得不錯。
馮安一身大紅喜服,胸口扎著花團, 意氣風發地坐在馬上, 朝道兩旁百姓笑滋滋地拱手。就要去迎接的娘子無論是出身、容貌、性情, 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一輩子能與這樣的女子待在一處, 他心里歡喜又得意。新娘子閨名叫李朝云, 據說在國公府從上到下,都很是受寵, 就看昨兒那發嫁妝的場面, 說十里紅妝都不為過。得了個好看背景又強的美人,以他無官一身輕的條件來說,簡直撿到寶,他越想越笑得合不攏嘴, 拱手拱得越發殷勤了。
人生四大喜之一,洞房花燭夜。想想就心熱。只希望接了人回來,晚宴那些個親戚朋友能輕饒他,少灌幾杯酒, 讓他好好看看自己的美嬌娘。畫卷小像不是沒看過,可誰知道真人甚么模樣呢。長相須得在新房揭了蓋頭才能瞧見, 但個頭一會兒就能看見, 可得看看, 誰叫他也不能免俗,跟大多數男人一樣喜歡纖細高挑有氣質的淑女呢。
踢轎后緊接著就背娘子過火盆了,沒機會去比量,直到拜堂時他才尋著空檔,假意幫看不見路的娘子注意著腳下,他側過頭一瞄,驚得差點沒摔著。好家伙,他這未來媳婦也太矮了,都沒三塊豆腐高。
“夫妻對拜—”
隨著一聲唱喏,馮安心急地轉了半圈身子,終于與那人面對面。這下比量得更直觀,未來媳婦似乎才到他大腿根?不,不對,到他腰部?咳,可能還高點,大約是到他胸口處。那也還是矮啊,一低頭,他連她后脊梁都看見了。他才十九,還處在長個的時候,加之這兩年被管得嚴,修身養性,身子骨跟雨后春筍似的往上拔高,已經五尺一寸了。這么一比較,那李大姑娘約么才四尺高,比他那腦子不對勁的外甥女純兒高不了幾寸。
馮安暗自撇嘴,有些嫌棄,不過想想未來娘子別的長處,這一點短板也只能心甘情愿地忍了。
母子連心,馮佟氏穩穩當當坐于高堂,心內對這小個子媳婦也是頗有微詞,就這身高,將來生出來的孩子不會也是棵矮冬瓜罷。側首睨了眼兩旁站立的人群中那抹瑰麗的身影,嘖嘖,比那李氏還矮呢,真是堵心。綠鶯若有所覺,回望了一眼。馮佟氏今兒一大早被放出來梳妝打扮,自己又沒惹到她,她瞪自己干嘛。若是因著不樂意自己來觀禮,去找馮元理論,當自己多想來似的。
收回視線,轉而看向大廳中央的一對新人,李家女鳳冠霞帔層層疊疊,蓋頭繡著金邊,裙擺沒過腳面,雍容華貴,喜慶耀眼。綠鶯感覺眼珠有些癢,心里有些發澀,這嫁衣怎么就那么紅,像樹上剛熟的燈籠果,又像似火翻滾的朝霞,堂中匾上圍的紅綢、凳上鋪的喜墊、八仙桌上映的紅燭,所有的所有,真好看啊。她就尋思,人這一輩子啊,能有一場婚禮,能穿一回嫁衣,是多么有福氣的事啊。
掩飾般地試了試眼角,左右望了望,還好沒人注意她。說起來這嬌小的李家小姐身條纖柔,舉止端方大氣,果然家教極好。再看馮安,綠鶯與他也有幾個月沒見了,五官輪廓告別清秀稚嫩,越加成熟,身板也厚實了些,若從前只能將他形容成個瘦弱單薄的浪蕩兒,此時絕對可能稱得上是一個穩重的青年了。甚至隱約透出了些許熟悉感,他是越來越像馮元了。
這時候就不免下意識望向馮元。他那一身還是她給選的呢,望著眼前杰作,她有些自得和小竊喜。滿四十蓄美髯,因著年紀的關系,她總愛將他往年輕了打扮,別人這個年紀大都將衣裳往墨綠、玄、暗灰、深黃色等老氣橫秋了穿,她卻酷愛給他選月白、湛藍、純黑等純色料子裁衣裳。今兒是包紅邊的墨給直綴,將他襯得風神俊朗、挺拔如松,四十多的人了,哪里能看出來,分明說三十不到也有人信,就連胡須和鬢角的幾絲微光,都沒增加他的老氣,只襯得他更加穩重、威嚴。還沒等她來得及收回視線,那美髯公就仿佛有所察覺,回瞟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綠鶯被抓包,臉上一熱,慌亂地垂了頭蔫巴巴盯自己腳尖兒。
過了一會兒,將頭輕輕抬起,見那人已經沒看她了,正朝著那對新人說著過場的場面話,她這才松了口氣。奇怪,總說菜吃多了會膩,人看多了會褪色,怎么看他就越來越好看了呢。以前她最討厭男人蓄胡子,當初那個朱員外胡子亂蓬蓬一把,里面還藏著飯粒,可將她惡心壞了。馮元呢,三撇美髯,初初留起來的時候覺得別扭,跟貼了假胡子似的。現在一瞧,就如畫龍點睛神來之筆,不點出那眼睛也知道是龍,可點了,這龍就活了。
綠鶯又貪戀地盯了馮元幾眼,心里像涌過了一縷溫泉水,熱乎乎冒著泡,水上還漂著玫瑰花瓣,香甜香甜的。忽然心念一動,她側過頭去跟春巧悄悄咬耳朵:“我問你,你見過的人不少,有沒有很俊的?比方說類似潘安衛玠那樣的美男子?”
“有呀有呀,姨娘問奴婢這個做甚么?”
綠鶯微微堵嘴朝她噓了聲,偷眼掃了下左右兩旁滿滿登登的人,音量放低:“咳,隨便問問……我是覺得大少爺已經很好看了,估么著汴京也沒誰了罷。”零
“不是呀,大少爺只能算是中等偏上。”春巧想了想,扳手指道:“奴婢見的不過是平頭百姓,已經很好看啦,聽說宮里邊更不缺美貌俊俏的人呢,不過咱們沒機會去瞧呢。”
“好看是怎么個好看法?你見過的,那些人都甚么模樣?”綠鶯問。
“嘿嘿,以前形容不出來,不過姨娘教奴婢認字了嘛,奴婢可以說上來了—面如冠玉,目如點漆,坐如鐘站如松……反正可好看了,一看心就砰砰跳。”
“哦。”綠鶯不自在地撫了撫絲毫未亂的鬢發,憋了憋,倒是將自己臉憋得通紅,聲音不大低囁嚅著:“那……跟咱家老爺比呢?”
她將話含在嗓子眼里,含含糊糊差點沒發出來,不過離得近,春巧還是聽見了,使勁兒搖頭:“那可比不了,差遠了,就連……就連當初那個吳公子也比老爺好看呀。”
綠鶯抬頭去看她,小丫頭也回看她,模樣認真得跟要去考科舉似的,兩人大眼瞪著眼,僵持了好一會兒。末了怕她不信,春巧還在那更加認真地點頭贊同自己,給自己追加自我肯定:“嗯,對勁兒,那些確實可好看了。奴婢想起來早先還看見過一個賣炊餅的,也比咱家老爺好看,老好看了,攤子前排了老長的大隊呢,奴婢也去排了,炊餅是真好吃呀,人俊餅香……”
要是能嫁給那個炊餅哥哥就好了,春巧正在暢想,不防被綠鶯沖口打斷:“你怎么不說連倒夜香的都比我家老爺好看呢!”
“哼,沒眼光,不問你了。改明兒不給你吃飯,一天三頓讓你吃炊餅。”
綠鶯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回頭,又朝馮元望去。當初在佟固的別院與他初見,只覺得他滿面俊朗,雄姿英發,實乃人中龍鳳。如今倒覺得他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估計很少有能及得上他的,完美得不得了。只要這么一想,她的心就跳得跟跑松鼠似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