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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婠笑:“給金給銀的人便是好的了。”春慧、夏菱、冬青三人忙著將首飾收斂整齊。夏菱一面將一只孔雀銀步搖小心放在多寶盒中, 一面喜道:“可不是,若連金銀也不愿給的, 也別說其他了。”
她關上寶盒,回頭見李婠又一言不發地望著外頭, 上前到了碗茶給她捧著,欲言又止。昨日陳昌放了清簟、善舒二人出去, 府中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曉了, 夏菱心里頭自然樂開花。今兒又見了這滿目珠釵翡翠,更覺得陳昌天上有, 地下無。
李婠笑問道:“要說什么?”夏菱道:“姑娘何苦晾著二爺?二爺被姑娘擠兌,只去外頭書房睡,也沒個人服侍的,姑娘你也整日發呆,望著西南角外書房處,兩兩相苦,何苦來哉?”
李婠聽了正要說話,又見窗外頭石壁陰影下頭立著個人,定眼一瞧,原是陳昌。李婠望過去,二人四目相對。她先有些愣怔,后笑道:“怎么不進來?”不可否置,她現下見著陳昌心里高興。
夏菱幾個往外頭一望,也見了人,她們互相擠眉弄眼地,悄悄退下了。
陳昌依言入內。李婠問道:“幾日不見,近來在做什么?”陳昌冷看她一眼,心說:能作甚?左不過練練拳腳、溫書兩樣。面上不答。
李婠見他不答,將手中茶遞給他,又道:“喝口茶。”陳昌接過喝了口放在案幾上,斜看她一眼。李婠見他不說話,心想他在生氣,又問:“可用膳了?”陳昌又不答。
李婠本是罕言寡語的性子,對面人不應聲,她面上露出幾分窘態,遮掩地扶了扶發髻。又搜刮幾句家事說出來,可沒見陳昌回應。
李婠摸不著頭腦,叫他進屋,他進了,讓喝茶,也喝了,可就是不開口,這是何意?她左右猜不著他意思,說話心思也淡了。
陳昌心說:往日動不動就不接話,甩臉子,我拉下臉哄你,如今換作是我,到只說了幾句,可見其心之狠。越發生氣了。李婠只見他冷冷地看了她一會兒,起身走了,越發不明白了。
次日,陳昌如常梳洗、用膳,只不與李婠說話,不時冷哼一聲,李婠大惑不解,心說:原先只當時拌了幾下嘴,現下倒是越發嚴重了。于是問了他一句“你當如何?”得來陳昌冷笑一聲。
李婠心內積火,蹙著眉頭,心說:可沒見過這般耍性子的。遂也不理他,喚了夏菱來:“近日日子近了,船隊怕要回,去請馬管事來。”待人來,請了人去小書房內商議接應后續一事,眼也不見陳昌。陳昌見此,面色越發難堪,每每當想開口,又自覺輸了半成,賭氣出府吃酒去了。
又是二日時光流去。終地,這日日落時分時,在河興碼頭見了花管事一行人船隊。歷經二月行船,花管事一行人人疲馬困、立頓行眠,上了岸,只見織紡來人并著車馬候在岸邊,當頭一人忙道:“管事辛苦,已備好熱水、飯食。”花管事也顧不得寒暄,上了馬車。
又一日,馬、花兩位管事匆匆進府。李婠見了來人,其間心喜自是不消多說。花掌柜也心中激蕩難言,將此行艱難險阻一一說了,李、馬二人將官府來人、又有羅爺壓價降二事講明,各自嘆其不易。
此行運十多船布下去臺州、紹南二地,一來一回,刨去本錢,得銀萬兩有余。李婠也稍松了一口氣。李婠道:“原先沒銀錢,不好面上與那位羅爺相對,有主意也使不出來,如今我想著不如在坊內收些布來,以原價市布。”二人一聽,只覺主意甚好,紛紛稱贊。
三人隨后商議,定下二事:一則,調遣秦成販布下倉江等地,二則,再招坊內女工千人,并立幾名副管事分管。后又說了些瑣碎雜事方散。
果真,消息一散出去,次日織紡外有幾個衣著襤褸地農婦抱著布匹尋來。幾人見織紡門外排著長隊,不敢上前,虧得守門漢子眼見,才去知會了馬管事。馬管事道:“快,請幾位往后門去,我沒成想今日會有人來。”
到了后門,馬管事令幾人將布匹放下一一驗看了,均是細密好布,馬管事暗自點頭,又取來銀錢給了幾人。其中一農婦拿了錢,猶豫半響后小心問道:“這位東家,不知前頭這多人是在作甚?”馬管事笑道:“可別,喚我一聲管事便好,東家另有其人。這兒開了個織紡,只收女子,每月工錢五百文,管一頓飯,她們正欲進坊。”
幾人一聽五百文,紛紛問:“這要如何進得去?”馬管事笑道:“只要有手有腳,勤快些便成,懂不懂紡織都不要緊,坊內有人教。只是…”幾人忙問:“只是如何?”馬管事笑道:“人多,只收千人,滿了就沒了。”她也不多說,說了句:“若要進坊,前兒排隊便成。”進門去了。
余下幾人,觀望者有之、猶疑者有之,回村者有之,進坊者有之,懊悔者有之,不一而足,不過皆是梁州數萬女子中縮映,不必多敘。
這回,李婠女子織紡萬事順遂,事事如意,梁州布之名隨船隊沿江而下,在多地聲名鵲起,漸漸成勢。此后,梁州女子以入女子織紡為榮,晝夜盼著入坊內做工,梁州產女則溺,埋女嬰于路之事漸少,女子和離者漸多。
后《梁州雜記》云:溺女之風,各屬有別。平定、榆次及南路為尤甚。初生一女,勉強存留,連產數胎,即行淹斃。甚至見女即溺,不留一胎,殘忍薄惡極矣。至梁州、宿州一帶漸少。且女子上街者多,和離者眾,多見與夫互毆互罵者,可見其位高。”[1]
第57章
李婠自收了船隊運回的款子, 極力精簡開支,沒將錢再用作購回田產嫁妝,反將余錢買木料,雇了匠人打織機, 因著所需新式織機量大, 直接又立了個織機坊, 簽了三四十個匠人做工。現今正四處派人尋摸院子, 現有坊子五處, 皆在城西處, 預再開兩處。
又因著織紡日日不停,所產布匹堆積如山, 染坊所需量大,花管事索性與李婠合股, 獻上了自家染布方子, 占一成股, 又雇了些女子做工。月錢堪比織紡,也多有女子愿來的。
梁州下所轄三縣并十多個鄉鎮, 縣內車馬半日可回轉,最遠的村鎮要兩日走個來回, 坊內招人消息傳出,多有大膽的縣村中貧家婦人結伴來問。有聽聞月錢五百大錢, 管一中飯,二話不說, 簽了契子便入坊的,也有顧慮家中生計, 猶疑半響匆匆而去,第二日招滿人, 在門口大哭的。
因著每每坊內招人,招滿即止,后頭又不知哪天再有,光梁州城中愿來做活的女子便不少,更有暗娼、□□、乞婆等指望入坊內,現下又添了各縣村里的,正是僧多肉少,是以每日坊子門口人潮涌動,熱鬧非凡。
自名聲傳開,有人冷眼瞧著坊內動作,吃準坊子東家心善,將自個兒女兒往坊內口一扔,丟開手便走。李婠知曉后,怕此事開了先例,后人效仿,遂叫四下雇人打聽,幸而那日門口人多,有一婦人認出了人,才送回去。
因著坊中女子有鄉縣中人,離家幾十里路,往來要一日光景,又有坊中人工錢可日結,遂有人也不家去,使了二三十文錢在本地人租了屋子,每日就近上下工。
只城西向來乃貧苦人家居多,巷子彎彎繞繞,屋子多低矮草屋,低頭才可入,更兼賊人、人販子猖獗,路上安危不定,李婠聽聞,便與馬管事商議以織紡名義去租借些好院子來,一則住在一處,眾人一道吃住行路,也沒有不開眼的敢惹,二則人多了,租個好院子,均攤人頭上也便宜,花銷小。
如此道明緣由,問了坊中工人之意,竟有大半女子愿意,亦有城中中女子嫌家遠的,也點頭。遂在租了個幾個院落,均攤出來每月收三十文,價低,院子也寬敞,眾人自是沒有不愿的。因著人聚往此地,城西這片徹底繁榮起來。
往后坊內人更多了,李婠積累不少銀子,便使錢買了城西貧苦家地,大興土木,建作了屋子專為住所,此是后話,此時城西雖貧苦,但地價也貴,李婠是買不起的。
另女子工錢提了五十文,若不偷懶懈怠,每月織布前百人,便有半布匹作賞。坊中工人聽此,自是奮發不停,每日夜織機聲不停。如此勞累,使一婦人中途險些落胎。
李婠聽此,忙問馬管事緣故。馬管事苦笑道:“那女子入坊時便懷有身孕,也是我沒察覺,她也不說,那日她織布到了晚間,太過勞累,才會如此。”李婠又問:“可請大夫了?”馬管事連連點頭道:“大夫只說這胎兇險,需得靜養些時日才是。”
李婠細細想后,說道:“出了這等事,坊內規矩少不得要改改。”馬管事點頭,垂手作聆聽狀。李婠道:“一則,現今每月余坊中可輪休三日,太少了些,不如便改做每五日休一,二則,每日到了時辰,便落鎖,莫要人在織機前了,三則,若有懷孕者,生子前要休些時日,生子后也要休些時日,期間工錢照常發罷,只這日子長短我到沒甚經驗。”
馬管事對前兩條并無疑慮,只最后一條,她道:“天下沒得不做工,白拿食的,這條例一開,怕專有人鉆空子。”李婠搖頭道:“生子便如過鬼門關,本就不易,何不給些便利。若真有這般拿命去賭的,也不管她。”
馬管事聽后也點頭,后說道:“都是貧苦人家,沒得這些講究,許多人坐月子也只給七八日,長得便半月光景左右。”李婠道:“以前不比現今,立這個坊子,不也就為了讓女子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也不管旁的,生子前便休息十日,作月子二十日,先施為再說,若有錯處便再改。”馬管事心頭即有欣喜又有心痛,左右知曉李婠說一不二的性子,點點頭退下了。
卻說那懷孕婦人本是梁州下轄胡家村人,家中不過一兩分田地過活,月月需要她織布補貼。因中人壓價,她心中不服,便糾集了村中幾個女娘一道來城中了,來得也巧,排在前頭。機不可失,她不懂這四個字,卻懂字下頭的道理,五百大錢一月,外加每日管一頓飯的活兒怕是天下掉下的餡餅兒,再也不會有。遂讓同行之人帶話回去,自個兒當天便入了坊。
這時她已懷有身孕,她咬牙想著,生大兒時,前天還在田地里忙活,如今不過坐在機子前,能有多勞累,左不過要生那日與管事說說,躲出去半日,便生了。后頭進了坊,她見著馬管事是個和善人,暗自竊喜。
沒成想,她拼命做工反倒躺下了。她躺在榻上,止不住落淚,心頭惶恐,埋怨這胎來得不是時候,外頭不知多少人盯著要進坊來,旁邊董姓副管事見著她如此,也嘆了口氣,沒多說,轉頭去廚下熬藥去了。
這夫人望著屋頂落淚,心道:若丟了這差事,來年生了這胎也只有溺死的份兒。中人給的價又這般低,再來年,稅又交不上,得將地賣了,怕只有家破人亡了。這般想著,她掙扎坐起來,目中含淚,猛地往桌角撞去!
正此時,馬管事進屋見了這婦人動作,一驚,眼疾手快去拉著人,道:“作孽,作孽!”連聲急道:“可還好?”一面問,一面將她扶到床上躺著。她見著人身上無血跡,暗自松了口氣。
那婦人急急拉著馬管事袖子道:“管事,這胎我不要了,讓我做活去罷,今早上耽誤的,我定能補上來。”馬管事見這婦人蠟黃著臉淌眼,心中一酸,她不拐彎抹角,照著李婠原話說了,安慰她好生歇著。
那董副管事端了碗進屋,不知前事,正巧聽了這話,笑道:“阿彌陀佛,東家善心。”又與那婦人道:“我們可是撞大運了。”那婦人睜大眼,淌著淚連連點頭,說不出話來。馬管事也沒多嘴,她與副管事交代幾句便走了。
那婦人喝了藥,見副管事頻頻望著西邊,知她事多,忙道:“管事,請忙去。我這兒自個兒照料,莊稼人沒得這般金貴。”這副管事也不推辭,點頭道:“我這邊事多,也不多呆了。”她又請院里輪休的女子照管后走了。
這位胡姓副管事也有些說頭。自坊內人多了,李婠便要來了坊內名單,與馬管事兩人參度,挑了十四名膽大心細,能言善道,踏實能干的出來,又一一考教審視,點選了四個副管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