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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湛言出必行,說要幫她,沒過幾天就讓小廝去號舍給她遞了消息,說祭酒同博士們集議,定了三張卷子。正義、崇志、廣業三堂用一張,是助教出題,考基礎的四書經義,依據排名來分堂和齋;修道、誠心二堂的卷子是博士出的,考十三經義理和公文擬寫;而率性堂單獨出一張,是祭酒司業會同博士出的,題型仿照鄉試,要考一整天。
至于題目是什么,薛湛當然不會跟她透露。
國子監不乏從全國各地遴選出的才子,入學只能去第二等的學堂讀書,這次在書院墻上看到告示,紛紛摩拳擦掌,立志要一鳴驚人。但參考還需有先生保薦,每齋限一人,也不是人人都有失敗后面對同窗奚落的勇氣,投考的學生最后只有十幾個。
到了那日,楚青崖也不去衙門畫卯了,起了個大早,摸黑送家中兩個姑娘去國子監。坐在轎子里,他看江蘺抱著手爐,似是心事重重,奇道:
“你都考過四次鄉試了,就這等小考,也值得緊張?這些日子你披星戴月,溫書比我當年考會試還上心,我看就是去參加春闈,也綽綽有余。”
江蘺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常言道‘善泳者溺于水’,我從前考了四十多場,就是童試,也從未輕視過。要是笑著進去,天上的魁星會看到,覺得學子不穩重,便不會保佑了。對了,你今天千萬不要跟我說笑話。”
楚青崖感慨:“竟還有這等規矩,甲首果然精于此道。”
他拉過她的手,撫著指頭上的薄繭,好像又厚了些。他沒見過哪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寫字寫出這么多繭的。
他的掌心很暖和,江蘺乖乖讓他牽了一會兒,又聽他疑道:“不對,我初見你那日,你哼著小曲兒,都得意忘形地撞到我身上了,魁星怎么還保佑你中了解元?”
江蘺垂頭喪氣:“就是我太得意了,所以魁星罰我撞到你,生出許多事端來,差點把命都搭進去了。那個名不副實的解元是陛下欽點的,跟魁星沒關系。”
楚青崖卻想,那魁星著實是個有良心的好天官,還管月老的差事,合該燒柱香謝謝他。
江蘺掀起帷簾看外頭,一彎銀月還掛在天上,蒼穹的黑色淡下來,東邊泛起青藍,街坊牌樓都隱在清晨的寒霧里,只露出模糊的輪廓。
“還早,遲不了。”他攬過她的肩,“再瞇一會兒?”
江蘺靠在他胸前,手里還拉著簾兒,遙遙地望著那彎月亮,“每次我離家出去考試,娘前一天都會給我開小灶,早上是及第粥,中午吃狀元飯,晚上有定勝糕,每年正月里還會去魁星閣上香,她是真的希望我考狀元。”
她哽咽起來,“我以前還嫌她手藝不好,她讓我帶幾塊糕走,我轉頭就給了對門的窮秀才。”
楚青崖拍著她的背,輕聲道:“凡事看結果,岳母大人若在天有靈,定不會怪你。你也做了善事,積德自會有福報。”
江蘺抹了抹眼角,“可是她做得真的很難吃,那秀才最后也喂狗了。”
楚青崖:“……那你給狗添了頓飯,也算積德。”
她嘴角一動,險險地止住了,扯了一下他垂落的長發,“都說今天不要講笑話!”
楚青崖笑道:“好好好,那我說個別的。我參加會試第一次來京城,不知道這里都是利害關系。我爹雖是個小縣丞,家里卻有幾個祖傳的田莊,還算殷實,給了我一百兩銀票,叫我出門不要省錢,我就住了個最好的客棧,里頭全是考春闈的富家子弟。那時京中在傳璧山縣出了個十五歲的解元,把我捧得極高,我說話便不知分寸,得罪了人。客棧有個考生的父親是三品官,這人是個草包,很看不慣我,但又怕我蓋過他的風頭,便讓他爹找了考官行賄。那考官知道讓他考中,眾人會不服,干脆把試題泄了出去,舉子里有不少人買到了題。”
江蘺連連搖頭,“他膽子也太大了,聽說后來被先帝砍了腦袋。”
“對,就是他。”楚青崖繼續說,“我即便知道客棧里的舉子在私下流傳考題,也不屑去問,以為能憑真才實學考中貢士。結果是考中了,但杏榜上排倒數第三,你猜是什么原因?那三品大官去行賄,拿了五百兩銀子,四百兩保他兒子考中,剩下一百兩,是專門用來壓我的。”
“這等氣量狹隘的鼠輩,做了官就要為禍一方!”江蘺憤然道。
“杏榜一貼出來,我看到名次快氣瘋了,可我爹娘在京城沒有任何關系,幫不上忙,我也心高氣傲,做不來拿錢換名利的事。過了幾天便是殿試,我有心在皇帝面前大展文采,發揮得不錯,但他就是把我定了進士最后一名。”
江蘺對這件事一直很不解,“為什么?你哪句話得罪他了?”
楚青崖摸了摸她的頭,“我并未得罪他,而是他本就不喜我,至于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深究。我是弘德元年璧山縣唯一的進士,家里高興得不得了,縣衙還放了爆竹慶賀,可我病了一場,在翰林院當個庶吉士,渾噩度日。第二年獻宗點了我去朔州當縣令,我走得很干脆,至少是個做實事的官,有往上升的指望。”
“他也算成就你了,朔州雖然偏遠苦寒,但人杰地靈。你任期正好遇上北狄南侵,休原縣算是大功臣,我知道城里有個黑袍小將,深夜騎馬出關去了西可汗大營,勸說他不發兵,還探到了敵軍動向,因此先帝才能以少勝多,殲滅東可汗的大軍。你在那兒干了三年,想必把這一筆算上政績了吧?”江蘺興致勃勃地提起舊事。
他笑了笑,“沒想到這事薛湛也知曉,還拿來給學生上課。其實也是天時地利人和,那年掌兵支援北境的是楚王,后來登基做了皇帝,他在軍中歷練多年,向來喜歡有膽識的年輕人,所以不追究私自出城的罪過,還把我調回了盛京府做通判。”
“那人你見過嗎?”江蘺太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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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力微,飯否?
今天狗狗不上班,所以沒有束發,方便老婆揪。女兒不會懷孕的喔,雖然我很喜歡小寶寶,但是古代生育死亡率實在太高了。
第46章 玉臺梅
“就是個巧舌如簧、背信棄義的小人,回了休原,就把西可汗送他的兩個護衛殺了,免得讓人懷疑他通敵。”
她卻道:“他正是比權量力,敵我分明,殺伐果斷。成大事者有幾個心軟的?”
“夫人就這么賞識他?”楚青崖挑眉問。
“薛先生賞識的人,我自然也賞識。”
一句話又讓他沉默了。
江蘺接著剛才的話題問:“你說你最恨舞弊,當年受賄的考官死了,那個行賄的考生和他爹呢?”
“他父親你認識,就是向閣老。”
她震驚地張口:“……我以為你們私交甚好!上次他來家里赴宴,還跟你說說笑笑的呢。你竟然沒跟他對著干?”
“我跟他對著干做什么?”楚青崖平靜道,“當初我從六品通判升到三品侍郎,是他向斗升看先帝眼色,在早朝上領頭提議的。他那個草包兒子強搶民女,打死了人,按律要償命,被我抓到了把柄。我給向斗升報了信,說若能做侍郎,就可以斡旋朝審的命案,他便答應和其他人一起保舉我了。”
“那案子最后怎么判的?”江蘺心情復雜。
“當然是按他的指示辦。只是他兒子福薄,染了時疫,死在獄里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也懂了,“你還挺……向閣老沒懷疑嗎?”
楚青崖毫不留情地道:“你知道他有多少個兒子?一個沒出息的庶子,死了便死了,只要我給他的好處足夠多,他還得謝我。科場行賄在高官之中算不得大污點,我要是揭他老底,他也是個腰斬的下場。向斗升現在是安分了,甩手不管內閣的事,與我客客氣氣的。”
江蘺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