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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咯咯笑起來,握拳在涼席上捶了兩下,“當庭對策是十個讀卷官輪流問,陛下從頭到尾沒說話,禮部的左侍郎問如何杜絕科舉作弊!他就是懶,抄了幾句你在國子監講學那天說的話。”
楚青崖按摩完了腿,把她翻了個個兒,捏上肩頸,“我講課你認真聽了?”
“那可不。”江蘺道,“禮官一點頭,我就舉著牌子沖到小間里去了,其他人都沒我快。魁星保佑,多好的題啊!你和爹娘燒香真管用……”
她又打了個哈欠,聲音低下去,含糊道:“氣死那些看不起人的……”
楚青崖吹了燈,明明擔心一整天也累了,可就是睡不著,手指描摹著她的眉眼。
“氣死他們。”他小聲咕噥。
殘夜未盡,家中就來人了,帶著圓領藍羅袍和皂紗進士巾。
寅時的京城還在沉睡,偶爾能聽到遠方的雞鳴。楚青崖一宿沒合眼,丑時就梳頭洗臉,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還往緋袍上熏了香,腰帶上的象牙球擦得珵亮。
殿試不淘汰考生,只分出三等,辰時天子在奉天殿外傳臚,禮部會事先給貢士發放公服,把他們叫去演練,免得有人沒見過大場面,手忙腳亂失了禮數。但每人的名次只有小皇帝和讀卷官知道,要等鴻臚寺的禮官捧著金榜唱名才見分曉。
楚青崖把帳子里呼呼大睡的狐貍揪出來,順順皮毛,擦擦爪子,掰開嘴塞了片姜,套上禮部送來的嶄新袋子扔進轎中。
大功告成,他舒了口氣,準備一個時辰后再和百官一起入宮觀禮。
轎子晃啊晃,江蘺在里面暈啊暈,嘴里含的姜片猝不及防“咕咚”咽了下去,辣得她含淚咳了幾嗓子。
總算清醒過來,蒼穹已淡去墨色,一鉤白月懸在西天,照著奉天門內三座巍峨殿宇,早起的麻雀聚在琉璃瓦上,嘰嘰喳喳談論著地面上忙碌的人影。
禮部尚書帶著兩個侍郎站在丹墀下,讓一百多名中式進士在御道左右排成兩列站好,嚴謹地練了三遍如何行禮。卯正鐘鼓司的樂師到齊,羽林衛放大臣們入宮,所有人都整裝肅立,在晨風里目迎天子鹵簿從宮道行至殿前。
太監鳴鞭后,檐下響起中和韶樂,眾人向御座上的小皇帝行三拜九叩的大禮。
江蘺按個頭站在前排,感到一道熾熱的視線穿過人群,膠在自己后背。她悄悄地朝左側偏頭,用余光掃過去,只看到一角鮮艷的紅。
……當年他也是一樣激動吧?
出神的片刻,丹陛大樂奏起隆平之章,這震耳欲聾的樂聲傳到耳中,卻消減至幽微,她的心跳聲是那么大,以至于都害怕前后相鄰的人聽見,鄙夷她過分緊張。
江蘺深深地吸了口氣,垂在身畔的手微微顫抖,掌心滲出汗。她用指甲掐進肉里,深恨自己鎮定不下來,明明就是排個名次的事,一百多個人,半個時辰內就能結束……
當看到薛閣老手捧皇榜從殿內走出,身后跟著鴻臚寺的傳制官,她的呼吸頃刻間屏住了。
身體里的血液直沖天靈蓋,一根根寒毛都豎了起來,雙手冰涼,頭腦卻在發熱,早前吞下的那片姜像被火折子點燃了,燒灼著她空蕩的胃,那里開始痙攣,讓她眼前金星直冒。
快點鎮靜下來……
她閉了閉眼,試著緩緩地吸氣,再吐出來,雙腳在袍下稍稍分開,以便站得更穩。往上看,是丹墀正中央的黃案,衣冠嚴整的五位殿閣大學士在案后比肩而立;往下看,是承接皇榜的云盤,禮部堂官面朝眾臣,等待唱名結束后將金榜抬出宮門。
薛閣老將金榜放在黃案上。
江蘺低下頭。
魁星保佑。
再往前排一點吧,再往前一點……
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寫無可寫,對無可對,該做的事她都做了,就差把自己投進魁星閣的功德箱里,她不指望前三、前十,只要前二十……
金榜在案上展開,露出密密的黑字。
江蘺不敢看,后槽牙反覆咬著舌頭兩側,衣領被汗濕透。
微風拂過,冷熱交加。
鴻臚寺的禮官開始宣制:
“建豐二年四月二十六日,策士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這天旋地轉的時刻,視線中倏然闖入一抹潔白的影子,指甲蓋大小,沐浴著陽光翩躚而舞,在她面前輕盈地飛了一圈,竟停棲在了衣襟上。
江蘺怔怔地看著這只蝴蝶,只是那么一彈指的功夫,禮官的第一個名字已經唱完了。
……他說了什么?
……誰?
耳朵里好像灌了水,聽不真切。
禮官手持金榜,皺眉看著下方無動于衷的人,提高嗓音,唱了第二遍:
“丙申科第一甲第一名,江——蘺——”
剎那間,似刀刃劃破薄膜,疾風吹散濃霧,針尖刺破皮囊,那些水嘩啦啦流了出去,耳膜被震得發疼。
她身子一晃,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望向丹墀上。
五位殿閣大學士都看著她,有的面帶微笑,有的目光惋惜,還有的神情復雜。
唱名的禮官也不滿地看著她,像在斥責她怎么還沒按規矩跪下,唱了第三遍,喊聲直貫云霄:
“第一甲第一名,江——蘺——”
那一刻,她的頭腦轟然一響,仿佛有個火蒺藜在里面炸開,什么聲音都聽不到了,丟了魂兒似的隨禮部堂官走出班列,在御道左側噗通跪下。
手指觸到地面的磚縫,那粗糙的觸感讓她驚醒,意識到這一切不是幻覺!
心臟狂跳到了極致,呼吸也急促到了極致,一股多年來壓抑在胸口的郁氣如巖漿般噴薄而出,在喉嚨里化成無上的喜悅,就要從嘴里沖出來——
她摳著地磚拚命忍住了,嘴角無法控制地揚起,想開懷大笑,笑得全天下都能聽到,可眼淚先一步奪眶而出,瀑布般洶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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