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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婆子混跡行當多年,哪里看不出這傳言的用意,這是借著官老爺的勢抬自己家的門面呢。
好啊,還真被這幾條小泥鰍給鉆出一條路來了。
鄭婆子不想旁人,眼前第一時間就浮現出當日上門時站出來的那個小丫頭來,憑她牙尖嘴利的本事,總覺著這里或多或少有她摻和,啐了一口咒罵道:“小浪蹄子,可別落在我手里,不然我非要你個死?!?
“喲,媽媽這是受了誰的氣,氣成這樣?”榮娘換好了衣裳剛準備出門,就聽見鄭婆子在那賭咒發誓要人不得好死,不由好奇起來。
鄭家院子坐落在縣前大街上,確實比李家要富貴得多,這地方緊挨著酒樓鋪子綢緞莊,熱鬧自不必多提,離縣衙門也比其他地方近。
因此榮娘接了帖子出門,倒比原先在十街上更方便些,哪怕天黑了也不擔心,這會正好是花朝節的席面,門口已經有轎馬等候著了。
見到是榮娘,鄭婆子馬臉頓時換了笑模樣,態度輕和得不像話,“哎呀,榮姐兒,你還不知道呢,你原先那個家里倒是藏著能人,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想著收姑娘開館子了,還說那先生之前教過你呢?!?
“哪來的什么先生,”榮娘嗤笑了一聲,“老不死的恨不得全家銀錢都供著她親女兒,好養出一個千金大小姐來,哪里有閑錢還替我們去請先生。是她自己動手教的,不過就是月琴琵琶,曲子也是現成的,這樣也敢收人?”
見著榮娘話語里對李家的憤恨,鄭婆子臉上笑意越發濃厚,連黑眉毛都滑稽似的連在了一起,“嘖嘖嘖,可不是,我都替你不平的慌,錢是你掙的,卻是她親女兒在花,換了誰誰能舒服。也不過就是養了你幾年,吃喝早掙回來了,還欠她什么?!?
“榮姐兒,我倒是想問問,你底下還有幾個妹妹來著?”鄭婆子像是隨口問著話。
“還有兩個,老五玉姐和我一樣,也是買來的,一根老實不出頭的木頭樁子,倒是最底下那個,就是她親生的女兒,叫什么福姐的。”榮娘冷淡道:“也不知有沒有這個福氣,取了這個名,小丫頭子仔細將來折了福,病怏怏的一看就不是個長命相。”
鄭婆子聽她的話,又和梅香的話有些合不上,“恐怕你是看錯人了,我聽梅香說,現如今管家的就是李家五姑娘,昨兒還把幾個伙計給罵走了,脾氣火爆得像炭,可不是什么老實頭?!?
“是么?”榮娘詫異的挑了挑眉,又興趣缺缺的拋在了腦后,“那她倒是變機靈了,這也搭不上咱們,媽媽,時候不早了,我該——”
話還沒說完,就被鄭寶珠給攔腰截斷,也不知她是何時來的,穿著桃紅紅的襖子倚靠著門邊嘲笑道:“得了吧,現在還裝相,什么搭不上,等你那老子娘再教出幾個姑娘來,咱們家只怕也要去喝西北風嘍。”
“賊多嘴的小蹄子,有你什么事,還不趕緊陪著你姐姐出門去!”鄭婆子對榮娘親熱,可對家里其他女兒卻沒好語氣,登時就訓斥道。
這是鄭婆子養的姑娘,在鄭家里排序可巧也是老四,只是她這個四娘可比李家的四娘差遠了,相貌堪堪只算個清秀,內里更是一團草包。
為著榮娘過來搶了她的序號,這幾日臉色就沒好過,橫不是豎不是的,也不知哪來的膽子,竟敢和鄭婆子回嘴:“她是我什么姐姐,名姓都還不一樣呢?!?
“小畜生,你還敢說!”鄭婆子當即就大怒起來,起身揚手準備賞她個耳刮子。
“媽媽可別,”榮娘冷眼看著穿著一身新的鄭寶珠,嘴角扯起一抹笑道:“今天晚上是正經擺宴,黃老爺早就說了,只大家自己個的家里人過去聚聚,寶珠既然不認我這個姐姐,那她算誰家的,算客還是算奴?要我說也別委屈了她,還是我自己一個人去罷?!?
說完沒等鄭婆子再攔話,榮娘輕飄飄甩下一句“時候也不早了,別讓黃老爺等急了”就轉身離開,步子卻邁得并不快,磨磨蹭蹭走到大門口時聽見屋里寶珠殺豬似的哭喊,榮娘這才心滿意足的加快了步伐。
剛才鄭老鴇隔著寶珠兩三米遠,哪里像是要真打人,不過糊弄她這個外人而已?,F下去不了宴席,鄭婆子才真動起手來,聽那脆響,榮娘就知道這手勁輕不了。
哼,死丫頭,還敢和我斗,我讓你兩三天吃不下一口飯去!
第11章 席面
這年頭的花朝節雖然不放假,可也是正兒八經的節日,又有迎接花神娘娘的名頭在,還能借此踏青游園賞花,因此很受閨閣女兒們的喜歡,都當是正經大節慶賀,以至于都快和七夕一樣被專稱為女兒節了。
十街里有相好的人家,或是去他家中參宴飲酒,或是自己家里擺宴邀友,從街頭到巷尾都十分喧嘩。
李家自然也擺了宴席,為著李媽媽病愈,六姑娘福娘成人這兩樁喜事,李媽媽特意發了話,讓玉娘別省錢,從桃花源酒樓訂起一桌席面來。
雖然沒到最上等那十兩銀子一桌的檔次,可也比尋常家常燒菜看著有水準的多,四盤果碟四道涼菜四道熱菜收尾一道甜湯,全是酒樓大師傅現做好了讓伙計挑來的,離得近速度快,送到了上桌還冒著熱乎氣。
因為天氣冷,宴席沒設在院里,而是選中了正房中央,抬來八仙桌,李媽媽獨坐主位,福娘和玉娘陪坐兩邊,魯嬸劉媽在她們下首。
許是李媽媽今個真的高興,沒再在意規矩,看著金盞也說了句好可憐見的,干干巴巴小菜秧子,讓她也坐在了桌尾,李家六口人齊齊整整的都吃上了席面。
果碟涼菜其實沒什么特別,不過是市面上的菜式,蜜餞甜糕,棗子花餅,切肉熏雞,鵝掌鴨舌,倒是熱菜看出了大師傅的水平,一道蔥燒鮮魚和一道蓮花鴨,都是桃花源酒樓的特色招牌菜,玉娘同福娘也沒吃過幾回,更別提其他人了,這次難得一嘗,眾人都十分高興。
只是酒席上桌,自然少不了開場話語,見李媽媽還在長談闊論,似乎沒半個時辰止不住口的模樣,金盞不由得就眼巴巴望向了玉娘。
玉娘也擋不住金盞那渴求的眼光,況且她也餓。
自己上輩子就最恨那些個說什么開會只講三個點,每個點又有三小點的人了,這會見李媽媽也有那樣的趨勢,忙上前為李媽媽把盞倒酒勸道:“媽媽這回可算是大好了,您就是我們家的頂梁柱跨海橋,缺了誰都不能少了您,我們這幾天覺都睡不踏實,可喜媽媽痊愈,這是才燙好了的東陽米酒,我敬媽媽一杯?!?
被玉娘這么一打岔,李媽媽順手就接下酒杯,她老人家說了半天其實也口渴,被打斷了話頭也沒生氣,只推著玉娘入座道:“我的兒,你也吃去,咱們今天熱熱鬧鬧的慶祝慶祝。”
瞧李媽媽真個抬起了筷子,眾人這才敢也跟著開吃起來。還真不愧為招牌,魚肉鮮嫩鴨肉軟爛,再配上甜口米酒,即使花了二兩六錢銀子也配得上,玉娘強忍著心痛加快了速度,能多吃點就不算虧。
許是這招好用,接下來不用玉娘,其他人也開始接二連三向李媽媽敬起酒來,先是打通關,再是劃拳,幾輪下來,就是最擅長猜拳的福娘也被狠灌了好幾杯,粉面紅腮的捂著酒杯只嚷頭暈。
酒桌上氣氛熱漲,魯嬸劉媽喝得最多,聽著外頭絲竹聲樂遠遠傳來,酒精許是麻痹了魯嬸,往日精明的她這會半帶遺憾道:“可惜榮娘不在,要是這會她能彈個月琴,管保把邊上人都比下去,就是咱們喝酒,也更有滋味?!?
話一脫口,就看桌上人吃驚的眼神,魯嬸自知失口,慌忙解釋道:“不過咱們家五姐六姐自幼聰慧,想來也會彈幾首,只怕比榮娘還要高明呢,也不知我有沒有這個耳福?!?
“她們兩就算了,”出人意料,李媽媽今日像是額外高興,面色沒惱,反而笑意連連的指著自己兩個女兒,“當初教的時候就沒正經讓她們兩也學,只怕連一套曲子都不會,還是等過上幾日,我請了教學師傅來學了再彈給你聽?!?
見李媽媽沒為提及榮娘的事生氣,魯嬸子輕舒口氣,連舉酒來應和道,“那是,那我就等著過幾天賞鑒了?!?
玉娘卻奇怪,當初四姐學月琴的時候,也沒見李媽媽外處請人去,不是她親自教學的么?這會子又能請誰?
清平縣不過只是個小小縣城,有名的樂器師傅幾乎都在城中,能出頭的還不就是街面上幾個花娘,若是請了她們,又怎么好收人錢財。
玉娘揉了揉自己溫熱的臉龐,東陽酒度數不算低,后勁也大,饒是她往桌子底下都丟第三塊濕帕子了也還是喝得有些醉,她強打起精神,端起酒杯又敬李媽媽道:“媽媽請再喝一杯酒吧。等過幾日外頭的人求學過來,只怕媽媽就不得閑了。對了,不知媽媽已經挑好了人選沒有,我這里也好派金盞送帖子去?!?
“你那張紙上的人名我都看了,”李媽媽搖著頭,像是有些不滿意,“都是些庸脂俗粉,往常我見著都笨的很,哪里配來咱們家學東西?!?
這——
玉娘剛想提醒,若是不收人可哪來的錢呢?剛剛那頓飯又糟了不少銀子,再沒進項,家里面可真就沒什么存糧了。
李媽媽也看見了玉娘猶豫的表情,拍著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我知道你在愁什么,這樣,宋老鼠家的小七素日不是與你關系好么,就收下個她,前頭迎春巷里喜麻雀家也收一個,我還欠他們家個人情呢?!?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