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劉安聞聲奔入:“娘娘她當真?”
楊諒也不理他,匆匆跑出向文帝報信去了。
劉安靠近獨孤后,也伸手去試鼻息。不慎無名指觸到獨孤后鼻尖,萬萬沒料到,獨孤后一雙鳳眼突然睜開。劉安這一驚非同小可,登時嚇了個腚墩。
獨孤后怔了片刻,然后怒問:“狗奴才!你意欲何為?”
“我,奴才我,”劉安哆哆嗦嗦,“來侍候娘娘。”
“扶我坐起。”
劉安有幾分膽怯,欲扶未扶之際,獨孤后竟自己挺身坐于床沿。劉安實在難以理解,口中恭維:“娘娘鳳體大好,誠乃大隋萬千之喜。”
“假話,你卻巴不得我死呢。”獨孤后冷笑一聲,“攙扶我登輦。”
劉安仗著膽子,與啞宮女一左一右扶起獨孤后。這位久病的國母,居然邁出堅實的步伐,穩健地走出內殿,輕松地坐上龍鳳輦。劉安心內暗暗稱奇,這是怎么了?莫非冥冥中有神明給她吹了仙氣?
“起車,移駕仁壽宮。”獨孤后吩咐。
劉安只好抄起鞭子,權充馭手。車輪方動,文帝與楊諒來到,他跳下車來見駕。
文帝一眼望見獨孤后端坐龍鳳輦上,大為意外,幾乎驚倒。回問身后的楊諒:“這卻為何?”
楊諒已是發懵:“我,父皇,兒臣適才所奏千真萬確,不敢妄言。母后她適才明明已……此刻,兒臣亦莫明其妙啊!”
“劉安,”文帝又向他發問,“皇后這是?”
獨孤后開口了:“臣妾是去探望萬歲。”
文帝不好再問:“鳳體康復,朕心甚喜,大病初愈,不可操勞,且請回殿內休息。”
獨孤后嘆口氣:“若非聞知妾妃兇信,萬歲斷不會離開那陳、蔡二女,你,你還是去與她二人快活去吧。”
“愛卿哪里話來!你臥病在床,朕哪有心思快活。”文帝正色說,“朕適才正在處理一樁命案。”
“命案有司勘問即可,竟然驚動萬歲?”
“自然是朝中大臣犯法,實不相瞞,還關乎到愛卿呢。”
“是哪位大臣?”
“大都督崔長仁。”
“是他,臣妾倒要聽聽原委。”獨孤后不由不急,崔長仁乃她姑表弟。
文帝想了想:“愛卿,這里非說話之處,且到殿內容朕詳告。”上前將獨孤后扶下了車輦。
獨孤后由文帝攙扶走進內殿,便自覺不支。雙腿發軟打顫,步履凌亂踉蹌。劉安在一旁看著納悶,這是犯哪門子邪呢?適才又死又活,又像沒病人似的,一轉眼的功夫又頹成一攤泥。劉安思忖再三,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
文帝感到奇怪,回頭問:“何事明白了?”
劉安自知失言,他心中已知這是回光返照,但不敢明言:“沒,沒什么。”
獨孤后再次躺在龍鳳床上,又已氣力不加,勉強支撐,但她掛念著崔長仁:“我那表弟他身犯何罪?”
“說來太不值得,他為索取獨孤陀的傳家寶三星像,竟殺其一家三口,實在是太殘忍了!”
“怎么!獨孤陀竟遭此不幸。崔長仁他,豈不是犯了死罪。”
“如按大隋律法,理當問斬。”文帝頓了下,“不過,他乃愛卿至親,朕怎忍處死,看在愛卿面上,流放遼東吧。”
“萬歲此言不妥。”獨孤后很是平靜,“姑表至親,臣妾與崔長仁堪稱連心,然國法無私,倘從輕發落,豈不壞了國家法度,又何以服眾。故而臣妾懇請萬歲按律而斷。”
“愛卿病中,朕怎忍再傷你的心?”
“不,該斬就斬,這方是對臣妾的疼愛。”獨孤后搖動文帝的手,“萬歲,不可因妾妃而枉法循私。”
文帝萬分感動:“愛卿如此深明大義,朕焉能不允。”
“如此,臣妾便死亦安然。”獨孤后又叮囑,“獨孤陀遭此慘禍,他乃臣妾同父異母兄弟,還望萬歲多加關照。”
“愛卿尚且不知,獨孤陀犯有彌天大罪。”
獨孤后驚愕:“他,不是受害者么?”
“你哪里知曉,他對你懷恨在心,竟設壇咒厭你,致使愛妃病入沉疴,實屬罪大惡極。”
“他敢如此喪心病狂!”
“朕定將他與崔長仁一同問斬。”
“殺?”
“斷不能饒,朕定要為愛卿出氣。”
“萬歲,”獨孤后又思忖片刻,“可否從輕發落?”
“你這是何意?”
“臣妾想,獨孤陀只是一念之差,一氣之下,方有此蠢舉,況且臣妾并未因他咒厭而亡。”
此時此刻,文帝對獨孤后不禁頓生敬慕。瀕死之人,仍能處處為國著想,對崔長仁大義滅親,對獨孤陀法外施恩,這豈是尋常女人所能做到的。回想起一生征戰,獨孤后倍受艱辛,協助自己創下大隋基業,敬慕中又覺傷懷,無限深情緊執其手:“愛卿所言,朕無不應允。”
“萬歲,當真?”
文帝猛然醒悟過來,自知失言,急予更正:“當然也有難以應允之事。”
獨孤后無力地一笑:“只怕太子廢立之事就屬此例。”
文帝一時不好回答。
楊諒不由急如燃眉,搶言提醒:“母后答應過兒臣,如今父皇當面,理應說定,否則,只恐再無機會了。”
“母后,兒臣叩見。”楊廣剛剛趕到,喘息未定。
“阿摩,你來了。”獨孤后呼其乳名。
對于獨孤后不稱太子,楊廣有些發毛,急切地表白:“兒臣獲悉母后不豫,當即飛騎入宮,不敢有片刻遲延。”
“你還有此孝心?”
“母后待兒臣天高地厚,兒臣對母后耿耿忠心。”楊廣決心堵住獨孤后的嘴,“若非母后、父皇垂青,兒臣焉能正位太子?”
“你還記著這個情?”
“兒臣銘刻肺腑,永志不忘。”
“咳!”獨孤后長嘆一口氣。
“母后為何嗟嘆?兒臣愿為分憂。”楊廣趕緊討好。
豈料獨孤后說:“我即將辭別人世,回想平生所做之事,只有一件悔之莫及,這便是錯立阿摩你為太子。”
楊廣猶如冷水澆頭:“母后,何必說此氣話。”
楊諒感到大有希望:“母后,眼下改變還來得及。”
“萬歲,你說呢?”獨孤后直視文帝。
文帝不好回復,只能岔開話頭:“朕在思考如何再為愛卿尋訪良醫。”
“萬歲,何必以謊言搪塞。”獨孤后仍是那么睿智,“臣妾不會再讓萬歲為難,這太子廢立之事,不想再提了。”
楊廣懸著的心放下,楊諒大失所望。文帝有些意外:“愛卿想通了?”
“也算是吧。”獨孤后緩緩道來,“我已不久于人世,身后事管不了那么許多,又何苦令萬歲作難。”
“愛卿對朕如此體諒,真是難得。”
楊廣叩一個響頭:“多謝母后寬容。”
獨孤后微微一笑:“無所謂寬容,你身為太子,但愿在我去世之后,你能勤文熟武,遠色輕財,善待兄弟,你父皇百年之后,你做一賢德圣明之君,使我大隋基業代代相傳。”
“母后諄諄教誨,兒臣謹記在心。”楊廣又是一個響頭。
“母后!”楊諒跪行幾步,拉住獨孤后之手,“你就對兒臣撒手不管了?”
“諒兒,繼立太子之事,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獨孤后話語含有檢討之意,“說起來我大不該挑起太子廢立之舉,致使見地伐階下為囚,造成你兄弟間失和,我又是何苦呢?”
“母后,國事理當交與有道者,您不能反悔呀!”
“我悔的是撒下了不和種子,擔心的是你們兄弟之間互不信任。阿摩、諒兒,你二人若還把我當成母后,可愿聽我一言?”
楊廣、楊諒同時叩首:“請母后賜教。”
“你二人在我面前盟誓,在我去后,要互助互敬,親密無間,不相猜忌,永世和好。”
楊廣搶先表態:“兒臣若違母訓,當身縊白綾之下。”
楊諒心中不喜,勉強應承:“兒臣如若不遵母后訓導,愿喪命于亂刀。”
文帝有些迷信:“你兄弟只各安其位便了,何出此重誓。”
獨孤后此刻已言語無力:“但愿你弟兄二人心口如一。”
文帝扶獨孤后躺好:“愛卿身體甚為虛弱,多加休息才是,莫再為國事憂心了。”
“不,我還要見見廢太子勇和蜀王秀,還要叮囑他二人一番。”
文帝苦勸:“愛卿實在不宜過于操勞。”
“我對他們弟兄實實難以放心,若不說好,怎能瞑目。”
“好吧,朕就宣他二人進宮。”文帝說時,獨孤后因過度疲勞已昏然入睡,便與眾人悄悄退出。
到了外殿,楊諒立時對楊廣換成敵視面孔,氣哼哼地不理睬。楊廣遠比楊諒聰明,在文帝面前溫順謙恭,對楊諒彬彬有禮。
文帝看在眼里,更加認定楊廣有容人之量,便與之商議:“廣兒,你母后要見蜀王和廢太子,你以為當否?”
楊廣心中已有權衡:“兒臣斗膽直言,母后辭世只在旦夕之間,理當與親人見上最后一面,蜀王自應來守候床前。只是廢太子近乎瘋顛,難免沖撞母后,以不見為宜。”
“太子所奏甚合朕意,著人宣蜀王入宮。”文帝顯然對楊廣甚感滿意。
楊諒越發不喜:“父皇,廢太子亦母后親生,亦當允其見母后一面。”
文帝此刻只信楊廣:“還是太子所奏有理。”
“父皇,不能偏信一面之詞。”
“住口!”文帝不由發火,“孤意已決,休再多言。”
楊諒當著楊廣的面遭到搶白,甚覺難堪,負氣轉身離開。
“萬歲,萬歲!”劉安急慌慌跑來,“皇后娘娘她,她病情突然加重,此刻呻喚不止,呼喊萬歲。”
文帝、楊廣匆匆奔入內殿,見獨孤后痛得翻身打滾,頭上汗珠不時滴落,口中連聲叫疼:“痛死我也,萬歲,快殺了我吧!”
文帝看著心痛,太醫也只能眼睜睜地站在一邊束手無策。過了一會兒,獨孤后才漸漸安靜下來,她看看文帝,無限深情地說:“臣妾又讓萬歲憂心,實在罪過。”
文帝心想,常言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來果然:“快莫如此說,朕見愛卿痛不欲生,恨不能以身代之。”
“多謝萬歲美意,”獨孤后此時思維活躍,“臣妾還有一樁心愿未了。”
“蜀王秀很快就會來床前問安。”
“臣妾是想見見陳、蔡二女。”
文帝感到突然,沉吟不決。
“萬歲請放心,臣妾決無惡意。”
“好吧,朕答應你。”文帝下了決心。
像鼠兒怕貓,像丑媳婦怕見公婆,陳、蔡二女戰戰兢兢步入永安宮內殿,跪倒在獨孤后床前,頭兒不敢抬,全身抖個不住。
獨孤后無力地說:“平身。”
文帝將陳、蔡二女扶起,二女仍是垂首低眉,不敢仰視。也難怪,她二人被獨孤后打怕了,擔心又有大禍臨頭。
獨孤后聲音微弱:“看來我以往所為太過了,竟使你二人如此畏懼。要改今生是無望了,只有以待來世。”
陳、蔡二女趕緊應答:“娘娘千歲春秋正富,定能驅逐病魔,長壽百年。”
“喜氣話就不必說了,我心內明白。”獨孤后叫陳、蔡二女近前些,端詳片刻,嘖嘖稱嘆,“難怪萬歲一見傾心,你二人果然天生麗質,不施粉黛亦妖嬈。”
“奴婢們不敢迷惑萬歲。”
“莫怕,男人渴思美女,女人吃醋拈酸,俱乃人之常情。我以往不許你二人與萬歲接近,也是情有可原哪。”獨孤后喘息一陣,“我去世之后,萬歲必要幸你二人。”
陳、蔡二女又忙跪倒:“奴婢們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起來,”獨孤后把二人叫至頭前,執其手說,“我不怪你們,只有一言囑咐,萬歲畢竟已是花甲之年,枕席之事,你二人不可讓萬歲由著性子來。倘縱欲過度以致傷身,我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放過你們。”
陳、蔡二女沒想到獨孤后今日這樣富有人情味,齊聲應答:“奴婢們若能得承雨露,定當遵從娘娘教誨。”
文帝一旁不由潸然淚下:“愛卿,朕實實離不開你呀!”
“哈哈哈哈!”一陣令人發怵的狂笑聲突然傳來。
“何人如此大膽?”文帝回身尋覓。
卻是楊勇身著奇裝異服披頭散發闖入內殿,又喊又叫手舞足蹈。
“見地伐,無人宣詔,你竟敢擅自入宮。”文帝怒斥。
楊廣見楊諒隨后跟進,明白這是楊諒的鬼把戲,便對文帝說:“父皇,若無漢王前往,廢太子怎能離開百尺樓?”
文帝不覺怒視楊諒:“你干的好事!存心想把你母后早早送上死路。”
“兒臣不敢,只是想讓母后最后再見長兄一面。”
獨孤后看到楊勇,內心情感五味俱全:“見地伐,你今如此模樣,為娘實覺心酸。”
“哈哈,皇后,娘娘,你,”楊勇逼近獨孤后,“是你毀了我的前程,害得我不人不鬼不死不活,我要吃了你以消此恨。”
“見地伐,而今為娘也覺對不住你,然而一切都不能重新開始,且待來生吧。”
“哈!我要吃了你!”楊勇猛地向獨孤后撲去。
獨孤后嚇得驚叫一聲,背過氣去。楊廣手疾眼快,迎面攔住楊勇,右腿一伸將其絆倒在地。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楊勇在地上打滾撒潑。
豈料,獨孤后因這一驚嚇便再沒醒轉過來,終致氣絕,就這樣撒手塵寰。時為大隋仁壽二年,她年僅五十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