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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乎乎的午飯送到面前,楊玄感看也不看,跨上戰馬猛加一鞭,一口氣來到了戰場。正值叛軍又一次攻勢受挫,潮水般敗退下來。楊玄感氣得臉色紫漲,躍馬橫矛怒喝一聲:“與我站住!”但是,他的聲音完全被戰場上的嘈雜聲所淹沒,只有附近少量兵士遲疑地停住腳步。
韓世號面帶愧色驅馬來到:“楊兄,守敵亂箭如雨,實在攻不上去。”
楊玄感勉強壓住火氣:“你盡快整頓兵馬,我親自帶隊進攻,不信就拿不下這弘農宮。”
韓世號甚覺難堪:“楊兄,別說了,怎能讓你這全軍統帥親自沖鋒。我發誓,若再攻不下弘農宮,決不回來見你!”
“韓將軍,既要勇猛,又要小心。”楊玄感加以撫慰。
很快,韓世號把敗兵收攏,將自己的親信隊伍一千人,集合在身邊,作為核心力量。他也不再乘馬,而是把刀一揮,吶喊著當先沖上。一千多親信,全都舍命相隨。在箭雨中雖有一二百人倒下,由于韓世號沖鋒在前,戰士們緊跟在后。轉眼,韓世號率隊沖到了城墻下,十幾架云梯依墻立起。韓世號搶先爬上,用手中刀不時撥開飛蝗似的羽箭。眼看就要攀上城頭,突然間亂石滾落下來,一塊石頭砸向韓世號頭部,他頭一偏閃過,沒料到第二塊石頭接踵而至,恰好砸中他的腦袋。韓世號的頭墩入脖腔里,慘叫一聲落下云梯。轉瞬之間,即被亂石埋葬。觀戰的楊玄感難過地閉上了雙眼,待他把眼睛睜開,那十幾架云梯已全被掀翻,攻城的隊伍再次潰退下來。
此刻的楊玄感,被氣憤、仇恨沖昏了頭腦,想不到八九萬大軍,竟攻不下一座五千人防守的弘農宮,而且還折損了大將韓世號。他發怒了,發誓不踏平弘農宮誓不罷休。他重新組織兵力,除留下兩萬人馬負責警戒掩護外,其余七萬人馬全部投入戰斗。又經過四個回合的較量,楊玄感以死傷六千人的代價,攻占了弘農宮外城。
然而,內城更加易守難攻了。官軍經過多半日激戰,僅僅死傷千把人。四千人守內城,更加得心應手。楊玄感兩次進攻內城失敗后,斜陽業已滑入西山,天邊燃起了眩目的晚霞。
楊萬碩嚼著干糧,氣咻咻地對楊玄感說:“大哥,干脆用火攻,一把火燒他個片瓦無存算了。”
“守敵箭雨紛飛,我們難以靠近,也是枉然。”
“小弟想好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放火箭燒城。”
楊玄感也無更好辦法:“你既有此意,不妨一試。”
于是,楊萬碩安排了兩百名弓箭手,箭頭綁上棉球沾好油,點燃后齊刷刷射向城樓。初臨的夜色中,一道道火光飛向城內。初時,有十幾支火箭射中了目標,后來守軍用盾牌組成嚴密防線,火箭幾乎全被擋落城下。有幾處偶爾起火,也都被守軍及時撲滅。
楊萬碩氣得恨恨地罵:“娘的!弘農宮這鬼頭更難剃。”
一陣晚風吹來,微微寒意使楊玄感頭腦清醒了許多。抬頭望見天邊那顆耀眼的太白金星,心頭猛然一震。一天過去了,在這耗費一天時間值得嗎?萬一敵人識破了聲東擊西之計,豈不就追上來了?心中暗說失策,馬上吩咐楊萬碩:“快,傳令全軍,即刻開拔。”
“什么?弘農宮不打了?”楊萬碩實感意外。
“火急撤出,全速南下。”楊玄感斬釘截鐵。
“大哥,整整一天,費了這么大勁,死傷近萬人,好不容易攻下外城,這么撒手一走,豈不前功盡棄。”楊萬碩不肯罷休,“這樣走,豈不太便宜了弘農宮守敵,這口氣我咽不下!”
“住口!這是軍令,違抗者斬!”楊玄感臉色沉了下來。
楊萬碩無奈,只得執行。半個時辰后,八萬叛軍在夜色中滾滾向南。
楊玄感一直策馬在前,以自己的速度帶全軍疾進。前面是地勢平坦的董杜原,楊玄感到達此處,心中更覺急切。因為他知道,董杜原南側,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樹木叢生,易于藏兵,道路從山丘間穿過,如官軍在此設伏,則叛軍將插翅難逃。他勒馬立于高處:“傳我將令,行軍速度還要加快,奔跑前進。”
漆黑的夜色中,似乎夜空突然掉落滿地繁星,沿丘陵一線,轉瞬間亮起千萬盞燈籠,千萬支火把,像一條光的長河在夜色中流動。楊玄感的心頓時收緊,哀嘆一聲:“失算了,只恐此番休矣!”
叛軍一下子停止了前進,楊萬碩急切地問:“大哥,怎么辦?”
楊玄感一時無語。
“大哥,我帶一萬人馬沖過去,拼死殺開一條血路。”
“官軍張網以待,你沖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嗎?”楊玄感又向對面觀察片刻,“看來,官軍在前方至少部署有十萬人馬。”
“那我們后退。”楊萬碩提議,“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再打弘農宮,補充軍糧后,仍然西進關中。”
“官軍不會容我們再走回頭路了,這一天時間,前方既已阻截,后邊必有追兵。”
“那你說,我們到底怎么辦?”
楊玄感語氣中透出無奈:“看來,在此決戰勢不可免了。”
對面,一支火把急速游動過來。馬上,官軍一員將領高聲呼叫:“楊玄感聽著,我家大元帥宇文述大人,有話與你當面言講。”
楊玄感在馬上應聲:“請宇文大人出隊,楊某奉陪。”
在雙方戰陣中間地帶,在明亮的燈籠火把照耀下,楊玄感、宇文述,這敵對雙方的統帥,在戰場上見面了。
宇文述先致問候:“楊大人,失敬了。”
楊玄感在馬上還禮:“宇文大人,在下有禮了。”
“我二十萬大軍業已堵住你的去路,不知作何感想?”
“在下承認失算了,”楊玄感坦誠直言,“我不該只想為二弟報仇,而讓來淵飲下毒酒,致使計謀敗露,遭致功虧一簣。”
“如此說來,楊大人是個明白人。”宇文述話鋒一轉,“數十萬官軍已從四面將你包圍,萬歲親臨前線坐陣,你已是插翅難逃,萬歲讓我奉勸你繳械受縛,尚可挽救千萬人的性命。”
楊玄感報以冷笑:“原來宇文大人見我是為勸降。試問,楊廣他會放過我嗎?”
“這個……”宇文述略一遲疑,“萬歲未曾交待,不過下官當在圣駕前力保。”
“宇文大人,就莫要自欺欺人了。”楊玄感把話挑明,“我心中明白得很,楊廣因我起事,寧可放棄二征高麗,百萬大軍全數撤回,可見他是何等懼怕于我,他是不敢放過我的。”
“你的下場乃咎由自取。”宇文述嘆息一聲,“說來你也太過分了。世受國恩,官居高位,萬歲待你不薄,竟然興兵為亂,犯下彌天大罪。非但如此,你還暗中霸占圣上寵妃柳笛,為世人不齒,你枉為人也!”
“怎么,你見到了柳笛?”
“她就在圣上身邊。”宇文述想起楊廣的叮囑,“我來問你,云妃與柳笛落江,究系何人謀害?”楊玄感關心的就是此事:“眼下夢秋怎樣?”
“柳笛指控她陷害,看來你是知情的。”
楊玄感此刻心潮澎湃,思緒紛飛。想起了當年從王義手中智奪女嬰之舉,料到自己是難以活命了,心說何不趁此機會把一切和盤托出,叫那楊廣難以做人。決心下定,不禁仰天大笑。
宇文述頗為奇怪:“楊玄感,你如此狂笑所為何來?”
“我笑那楊廣還有臉做皇帝,他蒸母、霸嫂、奸女,哪有一星半點人倫……”
“你,你說什么?”宇文述有些糊涂,若說楊廣納容華、宣華夫人是為蒸母,納云妃是為霸嫂,這奸女卻從何而起?“楊玄感,你無端誣蔑圣上奸女,是罪上加罪。”
“宇文述,請問那夢秋可是楊廣之妃?”
“此乃盡人皆知,何必明知故問。”
“著哇,夢秋便是楊廣親生女兒。”
楊玄感這句話無異于平地驚雷。宇文述怔了片刻:“你一派胡言,無中生有!”
“好,宇文述,我且讓你弄個明白。”楊玄感遂把當年楊廣如何私蓄宮婢,生子女數十如何活埋,惟夢秋如何被他從王義手中用計奪下,交與煙花人家撫養成人,學成琴棋書畫歌舞彈唱諸般技藝,并請名師教習武藝,及成年后送入宮中獻與楊廣而獲寵,講到此處,楊玄感又復仰天大笑:“楊廣何顏賴在皇帝寶座上,他上蒸庶母,下報親女,禽獸不如!”
宇文述幾乎聽呆了:“這是你編造的一套謊言。”
“不信,可去問王義。”楊玄感又發冷笑,“回去奏明楊廣去吧,看他這昏君如何收場!”楊玄感一路冷笑著回轉本隊去了。
宇文述心神不寧地返回大帳,坐等消息的楊廣劈頭便問:“楊玄感可愿不戰而降?”
“稟萬歲,他實乃執迷不悟也。”
“那柳笛之事可曾弄清?”
宇文述看看左右:“萬歲,要請閑雜人等回避。”
楊廣一揮手,侍立的宮娥太監退出:“有何隱情,只管奏來。”
宇文述很清楚,楊玄感在戰場的一番言語,不只他自己聽到,如若隱瞞,便是欺君之罪,他只能如實奏來:“那叛賊楊玄感竟然聲言,說什么夢秋娘娘乃萬歲親生之女……”
楊廣氣得狂呼大叫:“反賊滿口噴糞,他信口開河,有何憑證?”
“他言道王義即可為證。”
“傳王義!”楊廣怒吼一聲。
王義就在帳外,聞傳進帳跪倒。適才帳中對話,他聽了個一清二楚,并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所以比較平靜:“萬歲,小人罪該萬死。”
“怎么,當真?”楊廣一聽王義認罪,便知情況不妙。
“小人不敢隱瞞,當年確曾被楊玄感抱走一女嬰……”
“你,你這個奴才!”楊廣此刻五內如焚,他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那朝夕相伴倍受寵幸的愛妃夢秋,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這,莫非是上天的懲罰?這,莫非是神明給予的報應?身為一國之君,將何以面對天下?他急火攻心,登時昏厥。
王義此刻也是心如刀絞,闖下這等塌天大禍,便萬死也難辭其咎,也愧對皇上的寵信。已抱定必死信念的他,抽出袖藏的匕首,往喉嚨狠勁一抹,血水噗噗冒出,掙扎幾下氣絕。
宇文述忙于呼喚楊廣,來不及回頭攔阻王義。楊廣醒來見王義畏罪自殺,想起王義平素忠心耿耿勤勤懇懇服侍自己的好處,感到格外傷感,不禁啼泣出聲:“王義,你大不該如此輕生,朕怎能忍心將你處死呀!”他走到王義身邊,看了一眼,趕緊以袖掩面。
劉安慌慌張張跑來:“萬歲,不好了!夢秋娘娘她……懸梁自縊了。”
“啊!”楊廣頭炸眼花腿一軟,幾乎跌倒。
宇文述手疾眼快扶住:“萬歲,不可過于傷感,保重龍體要緊。”
楊廣怒視劉安:“夢秋她、她為何自縊?”
劉安畏懼地避開楊廣的目光:“反賊楊玄感的瘋話,已傳得沸沸揚揚,夢秋娘娘豈能無聞。”
楊廣顧不得再問,跌跌撞撞跑到夢秋帳中,尸體業已放下,變形的五官扭曲怕人。楊廣止不住落淚,自言自語說道:“說什么父女名分,多少載夫妻情深,你、你不該尋死啊。”
劉安遞過一方詩絹:“萬歲,此乃夢秋娘娘留下的絕命詩。”
楊廣擦拭淚眼看來:
豆蔻芳華十數秋,自喜嬌軀伴龍游。
可恨本是君王后,一死難洗此生羞。
楊廣看罷,連連跺腳:“夢秋,可惜你這滿腹才華無雙秀色,而今俱已成空。”
柳笛聞訊趕來,心中暗自高興,挨到楊廣身邊撒嬌說:“萬歲,人死不能復生,切莫過于傷感。再說,夢秋乃謀害云妃娘娘和奴婢的兇手,死也是罪有應得。”
楊廣此刻是何等復雜的悲痛心情,柳笛沒想到弄巧成拙適得其反。他雙眼發直,逼視柳笛:“人都香消玉殞,你還來雪上加霜,你,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回來掀起風波,怎能有王義、夢秋慘死,你、你也去死吧!”
柳笛不以為然,依舊撒嬌地把身子靠過去:“萬歲爺,好厲害的玩笑啊。”
楊廣狠狠地將她推開:“拉出去,斬!”
天子出言,便是圣旨,兩名武士架起柳笛就走。柳笛仍未認真對待:“別鬧,放開,我和萬歲還有話說。”天子寶帳雖大,也不比宮中金殿,說話的功夫,柳笛即被推出了帳門。
少時,武士用銀盤托著柳笛的頭進帳呈驗:“請萬歲過目。”
“此為何人首級?”
“柳笛呀!”
“啊!”楊廣似乎猛醒,“為何將她斬首?”
“小人是奉旨行事呀!”
楊廣怔了好一陣,精神受了極大刺激:“都死了,轉眼間都死了,為什么?這是為什么呀?”
紅日的晨輝射進寶帳,楊廣醒來,心頭猶在作痛。蕭娘娘特意過來親自侍候楊廣梳洗。面對銅鏡,楊廣覺得自己一夜間蒼老了許多。如今他的情緒業已穩定,但仇恨難以排遣,立時傳來宇文述面諭:“著即向反賊全面進擊,務于今日生擒楊玄感,朕要將他碎尸萬段,方消心頭之恨。”
戰鼓聲驚天響起,號角震耳欲聾,數十萬官軍從四面同時發起了攻勢。以董杜原為中心方圓五十里的戰場上,血肉橫飛的廝殺,令人驚心動魄。官軍畢竟勢大,半個時辰后,叛軍便已不支。楊玄感見狀,率軍且戰且退,連戰連敗,兵力驟減,連死帶傷外加投降,未及午時,楊玄感身邊僅存十數騎。他們遁入一處繁茂的樹林中稍事休息,大家計議,匿至夜間往上洛方向潛逃。
不料,一伙官軍追尋而至,為首者正是來護兒。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楊玄感挺手中矛怒吼著飛馬沖殺過去。來護兒猝不及防,險些被挑下馬來。幾員偏將,上前掩護,楊玄感奮起神威,左刺右挑,不一時便有十數名官軍將士死于馬下。來護兒撥馬先退,官軍攻勢暫停。
楊玄感面對嚴峻的形勢,自知已難逃脫,便對僅存的十幾名親信說:“爾等趁此機會,速速四散逃命。楊廣要的是我,從此永訣矣!”他棄馬擲矛,手提佩劍,奔入林莽間,意在減小目標,希冀僥幸逃脫。行出約半里路,覺身后有人跟蹤,回望卻是小弟萬碩,止步責問:“你為何不去逃命,卻來隨我送死?”
來護兒帶官軍搜索的說話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大哥,你想想,天羅地網能逃得出嗎?落入官軍之手,還能活得了嗎?倒不如隨大哥走完這人生最后一段路程。”
“我的好兄弟!”楊玄感流下熱淚,“小弟,楊廣恨我入骨,落入他手,死不足懼,然難受其辱。我意請弟助一臂之力,把為兄送上黃泉路。”
“兄長,大丈夫也!”楊萬碩淚流滿面,“兄走后,弟將隨后緊跟,請恕小弟下手了!”他把刀一橫,切斷了楊玄感的咽喉。楊玄感最后望一眼充滿綠色生機的大地,身子重重倒下。來護兒引兵撲過來。楊萬碩趕緊用刀自刎,不料咽喉半斷,來護兒等已到近前,亂刀齊下,他的頭被割下,尸身被砍成肉泥。
楊玄感的尸體及楊萬碩的人頭,送到楊廣行軍寶帳,楊廣猶覺難以泄憤,傳旨將楊玄感死尸,于東都洛陽暴棄三日,然后焚燒。
至此,楊玄感之亂始告平息。楊廣耗費巨大人力物力的二征高麗之戰,也因此而收場。經過這次打擊,隋王朝從此一蹶不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