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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廝笑道:“姑娘費這事做什么?他們池家山珍海味什么沒有,還能缺咱們家這幾碟子菜?”
玉漏把早預備好的五百錢給他,笑著細語,“池家是不會缺咱們三姑娘一口吃的,可三姑娘是咱們家的小姐,就是出了門,也是咱們家的人,這過年過節的,咱們不能把她忘了。這時他們家想必也是大熱鬧,三姑娘是頭回在婆家過年,難免有些不習慣,沒準這會心里正想家呢。咱們送些她素日愛吃的去,又是她從小吃到大的手藝,她吃到嘴里,那想家的心也就能得些安慰了。”
小廝忙把錢塞進懷內點頭,“姑娘想得真是周到,我這就去。”
玉漏又叫住他,“你去了可別大剌剌的就往他們筵席上送,給他們家的人看見,保不齊要言三語四笑話咱們三姑娘,三姑娘臉上反倒掛不住。就悄悄地送去三姑娘房里,等散了席,熱一熱,就當是宵夜了。”
那小廝不由得佩服她幾句,提著食盒出門去了。
玉漏在席上吃了些酒,因覺頭有些發昏,也不急著回廳上,只打著燈籠慢慢在園中走著散酒氣。她身上穿著池鏡送的一件桃紅灰鼠里子長襖,也不覺冷,只是手發僵
,便把兩手抄進袖管子內,燈籠斜掛在臂彎上。
遠處是此起彼伏的炮仗聲,也有人家裊裊的管弦絲竹,但還聽得見腳下踩斷樹枝的聲音,在那些層層疊疊的喧鬧中顯得格外寂寞。此刻家中怎么樣呢?照往年他們家的年飯總比別人家擺得早,因為連秀才下晌吃過飯就要往胡家去陪席,下剩他們母女四人圍著爐子難得吃些精致的糕子點心。
然而也不能多吃,還要留著些次日走親串友,稍微多拿一點就要給秋五太太揪著耳朵罵,“你是沒吃過沒見過怎的?還是明日就死了再不能吃?非得趁今日都敗個精光才罷!”
那副大嗓門也從不怕鄰里聽了笑話,而且總是連秀才不在家守歲的緣故,秋五太太逢年過節情緒就不大好,總藉故罵人。所以她從不喜歡過年,一想到年節就是做不盡的瑣碎家務,挨不完的嘮叨詈罵,直到四更梆子響,那一日才算完。
“梆——梆——”兩聲,此刻才進二更,抬頭一看,恰走到后頭那處角門上來。鳳家因裁撤人手,只開了東面角門和南面正門,這角門上落了鎖。
那日池鏡邀她今夜此刻在這門外巷子里相會,其實要開門出去也容易,她可以藉故查檢角門去找婆子拿鑰匙來,何況這時候正是人多眼雜,誰也不會留心她往哪里去了。也許鳳翔會問,但那是個好糊弄的人。
可玉漏不過在角門前站站,扒著門縫望出去,果然看見輛馬車晃晃悠悠駛過來,那馬車前頭掛的燈籠上寫著“池”姓。她忙向后退一步,提著燈籠快步轉回廳上。
“把燈籠摘了。”池鏡吩咐道。
永泉一面取下燈籠吹滅,一面心內怙惙,三爺大年夜的跑到鳳家后頭來,又不帶旁人,連個趕車的也不要,只叫他來趕車,此刻又連燈籠也叫摘了去,莫不是來做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前后再一追溯,想起那日送玉漏回家取東西的光景,心下猜著了幾分,便回身撩開簾子道:“三爺,咱們到鳳家,怎么不從前門進,跑到這后門上做什么?后門好像落了鎖,沒人看守啊。”
池鏡看他一眼,“你幾時好打聽起我的事來了?”
永泉不敢再問,腆著臉笑了下,“您冷不冷?看這天好像要雪,咱們逛逛就早些回去吧,仔細老太太一會問。”
馬車內放著小的鎏金炭盆,用竹編熏籠罩著,外頭又套了層靛青棉布,冷是冷不著。池鏡只管靠在車壁上闔眼,聽見二更的梆子又敲了一回,心里掐算著玉漏該幾時出來。
今夜池家熱鬧非凡,他坐在廳上無趣,也是偶然想起與玉漏之約,便藉故出府走到這里。路上還有些懊悔,擔心至此一會后玉漏會糾纏不休,用錢能打發她還好,就怕這樣子柔順的姑娘一旦跟了個男人,就變成了根勒人的紅線。
他把簾子挑開問:“幾更了?”
永泉道:“二更的梆子響過去一陣了,這會約是亥初二刻。”
前頭大街上還熱鬧,巷子里卻靜,雖有幾戶人家,也都隔著院墻,并無人走到這里來。池鏡想著索性就趁這會回去,免得給玉漏纏上來日不好脫身。為了一份刺激,將來若是鬧出些閑話,倒不上算,他畢竟是侯門家的公子。
恰值永泉也掉過頭勸,“我看還是先回去吧,三爺嫌家里鬧,出來清靜這一會也夠了,大黑天的,又冷,回頭再凍病了您。大年夜的,不好常在外頭,家里還等著呢。”
那倒未必,今夜來了許多親戚,老太太忙著受人的奉承,大老爺忙著外頭受那些相公們的吹捧,他父親在京未歸,兩位太太忙著暗中較勁,哥哥嫂嫂們估摸著也各有事忙,還有位姑媽,更是位半日不張口的佛爺。
這些人各有熱鬧,誰想得他?
如此一算,竟不必急著回去,索性就在這里見玉漏一面。她雖沒什么大的好處,一顰一笑卻還合他的意。
永泉見婉轉勸他不動,干脆一橫心,直言道:“三爺,不是小的多嘴,這玉漏姑娘雖還未明著封姨奶奶,到底也是鳳大爺的妾室,咱們招誰不好,偏招她做什么?一旦鬧出些言語,咱們倆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且不說這個,老太太也要生氣。聽見說老太太這些日子正和于家太太說得火熱,等開春后還預備要接她們母女到咱們家小住些日子,這要是——”
“說這些做什么?”池鏡一語截斷他,“我還用你來教訓我?難道我自己心里沒數?”
那永泉咕噥道:“就怕您一時豬油蒙了心。”
“你說什么?大點聲。”
“沒,沒什么。”永泉回頭一看,輕呼一聲,“唷,果真下雪了。”
天如玉碎,紛紛揚揚地墜著些白片子,那白片子一貼到窗戶的油紙上就化沒了,只是個夢幻泡影。幾個唱停了的小戲嚷起“下雪”來,一股腦涌到窗前去看。
鳳二奶奶說屋子里也怪悶人的,叫開了窗戶,小戲小丫頭們一時都擠到窗邊去看雪。文英也拉著玉漏走到暖閣的窗邊來,笑道:“瑞雪兆豐年,這可不應在咱們家大爺身上?開春他就要去上任了,鳳家就能好起來了。”
玉漏也笑,一時有個他們房里的小丫頭抱著件斗篷來遞給她,不耐煩地道:“大爺叫你別在風口站久了。”
趁那丫頭走開,文英趣道:“我們家大爺也算能體貼人的了。”
玉漏朝廳上望出去,見鳳翔與二爺正在桌上陪那些男客,多是親戚家的男人,也有幾位門下相公。他穿一件玉白的袍子,在那觥觴交酌間,也是位人物,占盡了風光。他一時也朝她望過來,相看一會,叫了個婆子附耳過來說兩句。
但見那婆子在旁提了壺熱酒進來說:“大爺二爺叫姑娘們也吃點熱酒,身上暖暖和和的,就是開著窗也不怕。”
二爺那房小妾忙接了去,再三說謝,又拿了些錢賞那婆子,轉頭招呼玉漏文英吃酒。玉漏倒了杯酒,依舊端著走回窗前看那雪。
這雪下得真是大啊,不知池鏡回去了沒有?也許他早就等不得走了,大年夜的,誰放著家里的熱酒熱飯不回去吃,在那雪地里守什么?不見得有那樣傻的人,何況是池鏡。
不過叫他空等一場也好,不受點風雪,豈不當她是白占的便宜?她知道不落點空,那興致反而提不起來,人都是賤。
人真是賤!池鏡賭氣想,大雪天的偏跑到這烏漆嘛黑的巷子來,苦等半日,也不見個人影!他氣得在背上踢了永泉一腳,“什么時辰了?”
“只怕快三更了。”永泉凍得打哆嗦,把身上一頓拍,腆著臉鉆進車內,“爺行行好,叫我也暖和暖和,我再在外頭坐下去,都要變成個雪人了。”
池鏡反跳下車,凜凜地朝那角門上走去,貼著門縫一看,里頭黑魆魆的,只見幾處房舍廊檐亮著燈,隱約聽見些歡聲嬉語,也不真切。街上的熱鬧退了大半,也還有人點炮仗放煙火,四下里東一聲西一聲的,轟得人異常煩悶。
永泉跟來勸道:“咱們回去吧,這會也不見出來,恐怕是根本就不知道咱們等在這里。”
不知道?不知道就更可氣了。連他都還記得和她有約,她反倒忘了不成?他惱得踹了那門一下,只聽鎖頭鏈子嘩啦啦一陣,又沉寂下去,也并沒有個人來,仍是死沉沉的夜。
他覺得丟了面子,不能不想方設法為自己找回些體面。因此想,也許玉漏是給事情絆住了腳不能來。這也不奇怪,大年夜的總是客多,她又是個下人,這里□□里喚的,如何脫得開身?
然而他到底是淋了雪受了凍,回去路上心情也不能平復,心里覺得是吃了虧,理智上又不肯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