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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至府門前,踩著腳凳落地時,便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倚在石階前來回踱步,神色焦急。
聽得動靜,那人霍然回頭:“姐姐!”
蘇婉亦快步上前,兩人四目相對,竟是同時攥緊了彼此的手:“忻然!”
“我今日才從玉笙苑回來,便聽說了你與蕭世子之事。”葉忻然眉眼滿是擔憂:“到底發生了什么?怎會鬧到這般田地?”
蘇婉替她攏了攏披風:“外頭冷,咱們進屋說罷。”
至屋內,迎夏與藏冬早已備好熱水與爐茶。兩人卸下披風,坐在炭爐前暖了手,才漸漸將寒意驅散。
待指尖回暖,蘇婉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才揀著要緊處說了始末,她并未細言朝堂風波,只說成婚之后,夫妻之間素來薄涼,種種猜疑漸積漸深,終于走到今日這步。
葉忻然聽得眼圈漸紅,待蘇婉說完,便哽著聲道:“這些事你先前怎不與我說?受了這么大的委屈,還一聲不吭……”
蘇婉握住她的手,輕輕搖頭:“都過去了,何必再提,你莫要為我生氣。”
“我不生氣,只是……”葉忻然抹了抹眼角,又氣鼓鼓咬牙切齒道:“那人冷臉冷心,姐姐從此再不用看他眉眼行事,便當他死了罷!”
蘇婉笑了笑,語氣輕快起來:“好好好,都聽你的,且往后我們倒真能常常見面了。”
“那我可要日日賴在蘇府不走了。”葉忻然笑著半嗔,攬住她肩頭,卻見蘇婉稍頓了頓,目光低垂。
“雖說如今我與蕭允弘已然決裂,可他遲遲未在和離書上落筆。”蘇婉撥弄炭盆里跳動的火星,神情平靜:
“我不愿再受旁人閑言碎語,不打算久住蘇府。母親曾在城南替我置下一處宅子,本是做我的嫁妝,待新歲一過,我便擇日遷居。”
葉忻然一怔,隨即大力點頭:“那再好不過!姐姐的新家,我自然要幫著置辦。”
她興致勃勃地數道,凈是小女兒的歡快:“我明日就差人把庫房那架雙面牡丹屏風挪過去,再配幾張描金描花的軟塌椅,姐姐不許推辭!我得把你那院子布置得比鎮國公府還好看!”
蘇婉瞧著她的樣子,胸腔里泛起暖意。
人這一生,終歸還是要為自己謀一個安穩歸處。
“從前在家時,衣食無憂,父母庇護,我只道將來嫁個門當戶對的夫婿便是,琴書不誤,安穩度日,便是人生圓滿。”
“嫁入蕭府,雖非我愿,也未曾怨尤…女子命如浮萍,終歸是隨波而安。”
而如今,種種過往俱成明鏡。
窗外風過疏竹,影落檐下如斑駁棋局,蘇婉憶起年幼時在西園聽父親言棋:“入局者為子,觀棋者為勢。”
她那時懵懂,以為只要落子精巧,便能局中自保。可身為棋子,再巧再穩,哪怕步步為營,也不是由人執著來往去處。
“如今方才明白,”她緩緩坐直身子,眼神清明:“若不能執棋,便永遠是局中那枚可棄可換的子。”
“生死、去留、得失榮辱,皆不由己。”
蘇婉素來自持謹慎,不敢冒太大的風險,可綢緞莊那一遭,卻讓她心頭生出幾分信心來。
她其實早有經商之念,只因身為鎮國公府世子婦,拘于體面與身份,終不敢妄動。而如今,她又有了徹底屬于自己的時間,自然不愿再將時日虛擲。
“妹妹,”蘇婉側過身去:“你家在福康坊或青云坊可還有閑置的鋪子出租?我想開個香粉鋪子,再設成衣鋪。”
“瞧著那邊地段不錯,靠近望仙街,來往的客人多,女眷也愛逛。”
葉忻然一聽這話,眼眸一亮,歡喜之情溢于言表:“姐姐要做生意?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我家在青云坊西口有一鋪子,原也是賣胭脂水粉的,去年租戶遷走后一直空著。你若要用,我明兒便讓人去收拾。”
她湊近蘇婉,眉眼帶著調笑:“姐姐終于肯動真格的了,瞧這氣度,已像極了個女東家。”
蘇婉被她逗得莞爾:“若真能開得起來,你可算我的頭號功臣。”
“那是自然。”葉忻然握著她的手,調笑道:“姐姐如何報答我?”
蘇婉睨她一眼,作勢要點她額頭:“你還講起條件來了?來日我店里開張,月月都給你送新品,不論成衣香粉,都由你挑。”
“那我可要挑最貴的。”葉忻然撲哧笑出聲,眨吧眨吧眼睛,活似一只頑皮的小狐貍。
兩人相視而笑,又閑聊許久。
夜色深沉時分,蘇婉親自送葉忻然出門,為她披好斗篷,細細囑咐迎夏隨行護送。
她立在廊下,看著好友的背影漸行漸遠,雪后新掃的小徑鋪著點點燈影,倩影被夜色吞沒方才轉身回屋。
鎮國公府的年節照舊,廳堂里燈火通明,紅燭高燃,席上眾人言笑宴宴。
陸老夫人端坐主位,神色端然,看著面前一派和氣,卻心知府內上下皆在回避蘇婉離府之事。
蕭允弘自病中痊愈,便恢復了往日那副冷硬寡言的模樣,仿若病榻之上那副虛弱模樣從未出現過。此刻身著深色錦袍安坐席間,未曾與旁人交談,偶爾有人敬酒,他便舉杯相應。
蕭允慈告假歸家,方才落座,便聽程舒儀言及此事,心中百般復雜,低聲嘆息:“大哥確有過失之處。”
蘇婉離去后,府中氛圍微妙變化,往昔她在時,內宅事務井然有序,處處周全,如今雖不至于顯得凌亂,但總缺了些精巧,叫人未必說得清楚,卻隱隱察覺出些許空落。
這日天光微亮,積雪剛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