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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纖凝叫他再想想。
仇璋不過略一思索即找到答案,“縣令不在衙時,縣丞可代行其政?”
李纖凝點頭,“明日韋縣令需去趟永壽鄉,我們打算利用這個機會。”
“縣令不在衙,縣丞可代行其政,但需要兩位縣丞一致通過。光有魏縣丞不成。”
“魏縣丞同我講了,長安縣另一位江縣丞新官上任不足一年,年輕識淺,一切以他馬首是瞻。只要韋縣令離衙。這事十拿九穩。”
“除此以外,還有一點難辦。”
“你是指我爹?”
“李縣令大約不愿開罪韋從安。”
“這點你大可放心,我有辦法說服我爹,我只問你同不同意?”
仇璋站住腳,目光牢牢鎖定李纖凝,撥開她黏于鬢邊的一縷碎發,脈脈道:“你只要知道,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就行了。”
李纖凝溫柔淺笑。
第12章 上弦月篇(十二)父與女
翌日仇璋重擬了一份公文,李纖凝帶著去長安縣衙,順利取得白骨案卷宗。
卷宗交出,魏斯年勢必見罪于韋從安。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如今能做的惟有一往無前。
李纖凝和仇璋花了一晚上整理好文書,第二天送呈李含章批復。彼時李含章被幾項雜物弄得焦頭爛額,見文書是仇璋遞上來的,想也沒想就批復了。一經獲準,立即送呈大理寺,一點兒沒耽擱。韋縣令的耳報神相當靈,卷宗上午送過去他下午就知道了,親赴萬年縣衙,先禮后兵,其用意無外乎要求李含章撤回所請。
李含章糊涂了好半天方從韋從安的言辭里獲悉他的寶貝女兒和得力下屬背著他做了什么,先敷衍走了韋從安,接著把仇璋叫來疾言厲色痛斥一頓。李纖凝得知消息趕來,橫亙在李含章與仇璋之間,直言一切都是她的主意,李含章想罵干脆罵她好了。
“你以為你逃得掉?”李含章吼她,“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那韋家是你開罪得起的?你這般做法與誰有好處?那張豫全家都死光了,誰在意他是不是冤枉,為這事鬧得兩縣交惡,叫我背了一個背后算計同僚的罵名,其他同僚會怎么看我,我還怎么在朝中行走,這些你都有想過嗎?”
李纖凝道:“白骨案與安邑坊案息息相關,我做不到繞開它,也不會繞開。凡我經手的案子,結案卷宗必須完美無瑕,掃清浮塵,還原事情的本來面目。這就是我想做的。”
“都是我縱了你,默許你參與查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胡作非為,破了幾個案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益發驕縱自大,竟騎到了我頭上來。”李含章這次當真動了怒,氣得臉紅脖子粗,呵斥李纖凝,“你立刻給我收拾東西,回家閉門思過去,這衙門再不許你涉足半步。膽敢違抗父命,我寧愿打折你這雙腿,養你一輩子!”
仇璋從旁規勸,“李縣令消消氣,我們越過您行事是我們的不對。卻不能說我們做的事不對,難道要我們眼見冤案視而不見嗎?為官者,不能秉公任直,這官做得還有何意義?”
“沒叫你不秉公辦事。這不是沒必要嘛。”李含章苦口婆心,“案子翻過來無一活人受益,反而要給無數人招致麻煩,這種案子翻它干嘛?再有個萬一,叫大理寺駁回,你以為你縣丞的位子還能坐穩?趁著事態沒惡化,把卷宗要回來,權當賣韋縣令一個面子。咱們繼續相安無事。”
李纖凝冷哂,“韋縣令那種小肚雞腸的小人,爹爹以為要回了卷宗便可與他相安無事?錯,他會暗記于心,找機會算計你。”
“你還有臉說,你做下的好事!四處為我樹敵、惹麻煩,我怎么養了你這么一個不省心的女兒?!”
“萬年縣是富庶縣,韋從安覬覦你的位置不是一天兩天,走馬上任長安縣令之前就曾在朝中多方使力,欲撬你的位置,全憑你在任上功績卓著才沒給他得逞。這是爹爹當年親口說的,怎么事到如今成了我為爹爹樹敵?”
“你這個不孝女,你還敢頂嘴?”
“纖凝說的在理,李縣令一心想同僚和睦,韋縣令怕是未必這么想。”
“你們兩個是一丘之貉,我犯不著和你們磨嘴皮子,來人,備馬,本縣親赴大理寺取回卷宗,回來再收拾你們。”
李纖凝不急不躁,慢悠悠說:“爹爹去大理寺,正好我也回趟家,和娘親鞏固鞏固母女情,順道把爹爹外面養外室的事告訴給她知道。”
仇璋不料李纖凝的殺手锏是這個,一時間哭笑不得,觀摩李含章異彩紛呈的臉色,在經歷短暫的錯愕后,他跳起來大喊大叫,“你這孩子,你說什么瘋話。”
“爹爹不肯承認?”李纖凝智珠在握,“那好啊,韓杞呢,把他叫來,我們當場對質。”
聽到韓杞的名字,李含章意識到自己徹底敗露,態度登時一變,討好地對李纖凝說:“乖女兒,萬萬使不得。這事說什么不能叫你娘知道,她脾氣急,一點兒小事暴跳如雷,萬一給她氣病了,你做女兒的這不孝的罪過就大了。”
李纖凝冷冷瞥他。
李含章愈發心虛,“爹知道,爹這事做的不對,爹不該瞞你娘,容我找個合適的機會,和你娘心平氣和談一談。長輩之間的事,你就甭摻和了。”
“什么合適的機會?臨終懺悔的時候嗎?”
“你看看你這孩子,怎么和爹說話呢?”尷尬地轉向仇璋,赧然一笑,“都是我把她慣壞了。”
仇璋咳了咳,“沒事的話,下官先回了。”
“沒你的事兒了,快去吧快去吧。”李含章巴不得仇璋趕緊走,丟人丟到小輩面前了。
李纖凝順勢道:“走吧走吧,我也走。爹你不是去大理寺么,趕緊些,一東一西,遲了,大理寺該散衙了。”
“爹不去大理寺了,你也別回家了。”
“那怎么行,爹不是叫我滾家去閉門思過嗎?我是爹的乖女兒,自當唯父親大人之命是從,我馬上叫素馨收拾行李,回家!”
李纖凝把“回家”兩個字咬得極重,李含章哪里肯放她,挽住她胳膊,“乖女兒,乖女兒你息怒,爹不是跟你說著玩么,你怎么還當真了?你我父女之間連句玩笑也開不得?”
仇璋示意李纖凝適可而止。
李纖凝沉默須臾,“那韋縣令怎么辦?”
“管他去,他再來,爹有法子對付他。”李含章中氣十足。
李纖凝又說,“我手里沒有銀子花了。”
李含章趕緊說一會兒散值歸家叫管事給她送來,苦了誰也不能苦了他的掌上明珠。李纖凝這才善罷甘休。
李含章如他所言,確實有法子對付韋從安,因見案子不曾回撤,第二天他再次前來縣衙拜訪。李含章敷衍的功夫一流,無論他說什么,只是裝傻充愣,韋從安見軟的不行來硬的,言語之間鋒意畢露。李含章全然不接招,只顧左右而言他。氣得韋從安摔杯而去。
魏斯年最初奉命調查白骨案,收集到幾條線索,盡管未能收入卷宗,他并不曾氣餒棄毀,妥善收藏至今。李纖凝過目一遍,對其中兩點格外注意。一點是孟光失蹤前的穿著,當時魏斯年問孟家要了一張清單,有綾羅衣物也有玉佩扳指,倘若孟光當真被劫財害命,兇手必然銷贓,清單上的物品就是突破口。魏斯年帶領心腹手下,挨個當鋪走訪,在西市一家當鋪發現端倪,據當鋪伙計所言,他們確曾收到過這樣一批物品,奇怪的是當鋪賬本上并無記錄,掌柜的則說絕沒有這回事兒,是伙計記錯了。伙計見掌柜的矢口否認,伶俐改口,稱確實是他記錯了。魏斯年早得到消息,這間當鋪是間黑鋪,經常收些來歷不明的物件,并不聽掌柜狡辯,直接架到衙門刑房。未等拷問出端倪,韋縣令突然宣布接手此案,給魏斯年另指派了別的差事,支走了他。韋縣令接手后不重視當鋪這條線索,直接把人放了,魏斯年一直深以為憾。另一點則是發現白骨的張三,魏斯年調查過此人背景,以販柴為生,好賭好嫖,案發前三天在永安坊妓女荷姑面前吹噓他即將飛黃騰達。魏斯年怎么琢磨怎么有問題,和張三幾次周旋,無奈張三油滑,始終沒能賺得他改口,后來由于韋縣令阻撓,這條線索也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