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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上弦月篇(二十)秋日寂寥
蓋翠翠越說越流暢,腦海里關于往事的記憶越發鮮活,眸中由此漫上一股對梁鳳娘的鄙夷之色,“有次我親眼看到鳳娘勾引張豫,明知秋言不在家還打著找秋言的幌子上門,沒話找話不肯離開,張豫為避嫌,只在院中與她敘話,她竟然不知害臊,光天化日之下拉扯張豫,張豫一把甩開她,斥罵她不識廉恥,作為秋言的朋友竟然勾引她的丈夫。我隔壁聽得真真兒的。鳳娘被罵的面紅耳赤,夾著尾巴跑了。鳳娘回家瞇了幾日,見秋言對她無異,知道張豫沒告訴秋言,膽氣漸漸回來,照常與秋言來往。”
“秋言和張豫呢,他們是否還在鬧別扭?”解小菲追問。
蓋翠翠搖搖頭,“張豫很有辦法,哄得秋言回心轉意,沒幾天兩人和好如初。鳳娘氣得不行,數落秋言沒骨氣,揚言以后再不同她好了,秋言拉上我去勸她,磨破了嘴皮子也勸不回轉她。秋言說她有非原諒他不可的理由,鳳娘問她是什么理由,她說是秘密,鳳娘不住地摳問,秋言不想失去鳳娘這個朋友,把什么都跟她說了。”
“唉,這個秋言真傻,夫妻兩個之間的事,她偏要對個外人說,能不出事嘛!”解小菲抒發完議論,問蓋翠翠,“她都跟他說了什么?”
“原來當初在積翠寺強奸她的不是張豫,而是寺中和尚,那和尚趁著秋言和張豫分開,給秋言喝的茶水里下了迷藥,拖到禪房里奸污了她。張豫找過來堵個正著,一氣之下扼死了那和尚,禪房后頭是道深澗,張豫把人扔下去毀尸滅跡,回來時秋言已經醒轉,他來不及掩飾,不愿秋言傷心,謊稱是他欺負了秋言。”
“我就說嘛,張豫那樣一個人,怎么可能出做那種事。”解小菲大喊大叫。
他屢次三番打斷蓋翠翠,換來李纖凝一瞥。
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聲音低下去,“原來坊間流言不是空穴來風,就是這件事給張豫招來了殺身之禍。”
“正是。”
大約想到了后面夫妻二人凄慘的下場,蓋翠翠眼中不覺泛起淚光,“鳳娘滿口答應秋言不會出去亂說,誰知她轉頭就嚷嚷得天下皆知,坊里沒一個不知的,造成議論,甚至驚動了官府。張豫被帶走了,莫名其妙成了小合山白骨案的兇手,沒幾個月就被砍了頭,秋言……秋言她從此一蹶不振……”
“秋言打算報復梁鳳娘的事你知道嗎?”李纖凝問。
蓋翠翠手帕捂在鼻上,搖頭,“出事后,秋言曾跑去質問鳳娘,為什么沒有守口如瓶,把答應她保守的秘密說了出去,鳳娘態度囂張,說許他做不許她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秋言討說法不成,反被她搶白,惡聲惡氣的吼了一頓,灰溜溜地走了。再后來,秋言天天奔波于縣衙,為夫請命,沒時間再理會鳳娘。直到張豫去世,那天是張豫的頭七,天上下著小雨,秋言帶著阿嬌上墳回來,突然走到鳳娘門前,她固執地要鳳娘道歉,鳳娘性子多烈,劈頭蓋臉地罵她,唾她。那天的秋言也不知怎么了,固執得很,就是不肯離開,嘴里反復咕噥著要鳳娘道歉。鄰居們都出來拉她,也有拉鳳娘的,說她死了丈夫,精神受了刺激,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別跟她一般見識,鳳娘說當初瞎了眼了才跟她姐妹相稱……”
蓋翠翠聲音已有幾分啜泣,“秋言一根筋,認死理,此后日日穿著喪服到鳳娘門前站著,大家都認為她瘋了。鳳娘盡管跋扈,也當不住她成年累月的這樣,搬離了布政坊。后來我也嫁人了,坊里的事聽說得也少了,直到這次回娘家,才聽說了秋言和鳳娘的事,真想不到秋言她會走上這條絕路……”
蓋翠翠哽咽到說不下去。
李纖凝幽幽道:“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人,被逼到絕境,做什么也不稀奇。”
她曾經固執地要求她道歉,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再需要她的歉意了,而只想血債血償,李纖凝想,大概是從她的女兒夭折的那一天吧。
阿嬌,李纖凝從洪婆的嘴里聽到女孩的名字,該是個活潑討人喜歡的孩子,受到家中變故的牽連,過早的夭折。她的死去,不啻熄滅了秋言心里的最后一盞燈。從此,她不再需要歉意,她只想報復,
她只是一個無權無勢、任人拿捏的婦人,她報復不了官府和無良的官吏,她只能著眼于眼前,那個答應了她保守秘密卻沒有做到的她曾經的密友。
她于靜中蟄伏,終于在這一天等到了屬于她的時機。
布政坊里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娘子不會預料到,她一次平平無奇的回家探親竟然改寫了這么多人的命運。
秋言從坊間婦人的閑談中獲悉了梁鳳娘的新址,她毫不猶豫地棄家而走,在那之前,她上墳給丈夫女兒燒了一籃紙錢,墳上,她會對他們說什么?說再等一等,很快我就下來陪你們了,我們一家三口,團團圓圓。
她入住神仙居,梁鳳娘家斜對面的客店,她必定暗中觀察了她許多時日,選擇在八月十三動手,一來那日葛長山出門了,是個天賜的好時機,二來,中秋節近在眼前,她想早早的下去和陰曹地府的丈夫女兒團圓。而她的仇人,必須在這以前和丈夫兒子陰陽永隔。
李纖凝無法洞悉那一夜里在梁家,當面對持刀闖入的秋言,梁鳳娘會說什么,是否道了那句遲來的歉。不管她道不道歉,都不管用了。
紅顏脂粉,恩怨情仇,皆歸黃土。
一切了結于那個皓月當空的夜晚。
秋高氣爽,一排大雁掠過長空,天幕碧岑岑凈似空鏡,回想起秋言揮刀自刎前那絕命一笑,李纖凝而今才算洞悉其中的全部意義。
坊外松柏下停著幾輛牛車,李纖凝雇了其中一輛,三人乘著回去。給錢時韓杞獨自付了他那份。
“一定要這樣么,秋毫無犯?”李纖凝感到可笑。
“就是呀小韓,你怎么總見外。”
“我不喜歡欠別人,一枚銅錢也不行。”韓杞咕噥一句,跳上牛車,一條腿蕩空著,一條腿曲在胸前,雙手抱著。滿臉冷漠。
李纖凝默默打量他,他跟著她出來,從頭至尾,不發一言,也不知道出來干嘛。那雙陰冷的眸子,趁她不注意,時不時瞭來一眼,透著算計。
李纖凝哼了哼,“不喜歡欠別人?你欠我們李家的還少嗎?”
韓杞像是受到攻擊的刺猬,全身的刺奓了起來,一瞬間恨不得撲上來生吃了李纖凝。李纖凝不禁暗笑,真是敏感又自卑呢。
解小菲不曉得為什么突然間他們兩個人就劍拔弩張了,生怕發生沖突,嚷嚷著叫車夫上路。
青牛走起路來平穩緩慢,李纖凝尤其酷愛。看到車上放了兩捆干草,放松身心躺上去,白云慢悠悠地打眼前飄過,心頭無閑事,任情消磨時光,愜意事不過如此。
解小菲給李纖凝慣的沒了分寸,想也沒想跟著躺下去,拽一根稻草叼嘴里,二郎腿高高翹起。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不像小姐與衙役,倒似一對好友。
“小姐,這次案子順利完結,咱們是不是得慶祝一番。”
“今天來不及了,明天晌午,金饌樓,把大家伙兒都叫上。”
“金饌樓,小姐破費大了。”
“有什么關系。”
解小菲忽想起一事,“丁霸斷腿的事給縣令知道了,老馬和大朱擔下了這個罪責,半句口風沒露是小姐你的手筆,被罰了半年俸祿。”
“刑訊逼供,最為李含章所深惡痛絕。半年俸祿是他法外開恩了。”
“老馬和大朱都是拖家帶口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小姐你看……”
“回衙里問素馨討,補給他們就是,難道我還能叫他們為著我的事吃虧。”語氣微頓,“兩個人半年的俸祿不是一筆小數目,前頭說去金饌樓的事還是免了。”
“啊?不要嘛!”解小菲撒潑打滾,“人家想要去金饌樓吃飯。”
“請你們金饌樓吃一頓飯抵得上馬朱二人半年俸祿,你是想吃飯,還是想馬朱二人拿到錢,養活一家老小。”
解小菲當然選擇后者。順便得寸進尺,“小姐可以單獨請我一個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