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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纖凝回內(nèi)宅梳洗一番,打扮停當,進明堂給李含章請安。李含章見到她就來氣,吹胡子瞪眼道:“你心里還有我這個爹?去錢塘也不跟我打聲招呼,和文璨鬼鬼祟祟,背著我行事。我看我這個縣令也甭做了,你本事大,你來做!”
“女兒不敢。”李纖凝雙手交疊在身前,螓首低垂,標準的大家閨秀站姿。
“你還不敢?你不敢把天捅個窟窿!”李含章喋喋不休說了一堆,一抬頭見女兒默默聆訓(xùn)的姿態(tài),異于常態(tài),未免遲疑。
李纖凝見他停下,謙聲道:“爹爹,女兒錯了,日后行事,必當先回稟過爹爹,不敢擅做主張。”
李纖凝幾時這般乖巧過,李含章心下感動,幾乎落下淚來,心想女兒長大了,知道認錯了,他還能說什么呢,擺擺手,“去看看你娘吧,到了你娘跟前別跟她犟嘴,好好服個軟兒,多講講路上的風(fēng)霜辛苦,你娘素來疼惜你,聽說你吃了苦也就顧不上罵你了。”
李纖凝答應(yīng)著下去了。
李含章頗好對付,回到宅上見李夫人,誰知李夫人竟也沒為難她,臉上笑盈盈的,連問她路上辛不辛苦,吃沒吃飽。
李纖凝拿不準她娘的脾氣,回說一切都好。
李夫人又說江南一派水鄉(xiāng),名勝無數(shù),沒好好逛逛?
李纖凝說時間緊迫,來不及逛。
李夫人便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摸了又摸,拍了又拍,說等成親以后就有時間了,年輕小夫妻,游山逛水,有什么比這更快樂的事。
李纖凝這才知道李夫人和顏悅色的原因,敢情是見她的終身大事有了著落,心內(nèi)喜悅。
李夫人越看李纖凝越順眼,眼里閃著笑花稱贊,“不愧是我的女兒,到底把仇家兒郎籠絡(luò)到手心里了。前日我去梁中書家閑坐,程侍郎的夫人也在,竟也想著把自己的女兒塞給文璨,話里話外譏諷你年紀大,她女兒年紀倒是小,嫩嫩的跟剝皮蝦蟆似的,怎么沒叫文璨上門提親去?”
李夫人的日常不是同這家夫人比長,就是同那家夫人較短,李纖凝哭笑不得。順著她聊了一會子。薄暮時分,李含章和李銜義相繼歸來,一家子難得齊聚一堂,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飯畢,李纖凝和嫂子顧氏去花園散步,食物消化的差不多了,回屋倒頭睡下。
李纖凝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起來收拾收拾回衙。
影壁下,黃胖子拄著水火棍和人吹牛皮,李纖凝悄沒聲兒靠近,欲試他一試。她這一來一回,耽擱了兩旬,料想關(guān)校尉的訓(xùn)練應(yīng)該卓有成效,五指成爪,朝黃胖子肩頭探去。哪知才搭上,黃胖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翻擰過來。李纖凝不料他反應(yīng)這樣敏捷,一點兒準備沒有,痛意傳來,顧不得許多,一腳踢在黃胖子腿上,黃胖子應(yīng)聲跪倒,手跟著撒開。
看到偷襲自己的人是李纖凝,哭喪著臉道:“小姐,怎么是你啊,我……我可不是有意冒犯……”
又看李纖凝直揉手腕,“小姐,我沒傷著您吧?”
“沒有,反應(yīng)不錯。”
黃胖子見李纖凝不怪罪反而夸獎他,順著她的話抱怨,“小姐,您是不知道老關(guān)頭把我們折磨的有多慘,他一個瘸子,本事倒是不小,兄弟們沒有一個不叫苦。都說遲早得把命送他手里。”
“我看你們一個個生龍活虎的,哪個死了?死了我發(fā)送他。”
黃胖子不敢說話了。
“行了,滾吧。”
黃胖子如蒙大赦。
李纖凝回到內(nèi)宅,問素馨討跌打損傷的藥酒。被黃胖子擰那么一下,寸勁兒傷著筋了。想到那群臭皮匠給關(guān)校尉訓(xùn)練了一個月,竟有如此顯著的效果,不覺欣慰。
李纖凝受傷是家常便飯,素馨二話不說翻出藥酒,問明傷處,藥酒倒手上,涂抹揉搓,助藥力滲入。
上完藥,李纖凝換過衣裳,往仇璋的縣丞房里去了。
他早上帶人在半路上拿住的劉清標,審了一上午。李纖凝進來時,他剛結(jié)束審訊,坐在椅上閉目養(yǎng)神。
“審的如何?”
“你自己看。”
仇璋把審訊薄扔給她。
薄子上一片空白。
“他不招?”
“從他進入衙署,到目前為止,一個字也沒有說。”
“沉默以對么,確實是他這種人會用的招數(shù)。對待這種犯人,攻心為上。”
“聽說你把劉適帶回來了?”
“是,我派人去請他。或許他能突破劉清標的心防。”
事實上,劉適來也無濟于事。他進去半盞茶功夫,搖著頭出來。
這倒激起了李纖凝的好奇心,她決定親自會會劉清標。
褪去了翰林修撰的光環(huán),淪為階下囚的劉清標看起來同一個落魄書生沒什么兩樣,連他最引人矚目的姿容也敗黯了,像蒙了灰的銅像,黯淡無光。
聽到牢門開合,劉清標呆呆滯滯,眼皮也不抬。束發(fā)的冠子松散歪在一側(cè)。李纖凝靜靜立于他面前,審視他半晌,猝然開口:“你把劉清標的尸體埋哪了?”
劉清標呆滯的面容有了表情,先是惶惑繼而驚恐萬狀。
“你不必這樣驚訝。你騙得了劉適騙不了我。哼,互易身份,他拿著你的錢財逍遙快活,你有沒有錢財還兩說。”
不知那句話戳了劉清標的肺腑,他忽然捂住耳朵,痛苦哀嚎,“你不要問了,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李纖凝沖進牢房,抓住他的雙肩,迫使他看向自己的眼睛,“說!你是怎么殺害劉清標的,尸體埋哪了?”
劉清標棕色的瞳仁對上李纖凝的棕色瞳仁,兀自打顫。對視良久,崩潰之色慢慢顯露,“你不會知道的,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哈哈哈。”
在一陣癲狂大笑之后忽作孩啼,“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針對我,為什么不能當做什么也沒有發(fā)生。我只想和娘子過平靜的日子,娘子,我想見我的娘子……”
他緊緊抱住自己,似在祈求保護的孩子,四十歲的男人,居然軟弱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