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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八千代的時候,她推著輪椅,俯身同自己的配偶說話,笑容溫存可喜。天鵝不由聯想到自己的母父,他的父親也是這樣陪母親散心、曬太陽的,他因而對八千代產生了誤解,以為她是個好人。那一邊圖坦臣已經將八千代迎上觀景臺,朝她伸出手并自我介紹,天鵝堪堪回神,將他的話轉譯。
人嘛,因緣際會,緣分深淺總是很不好說,天鵝就未曾料到他能她鄉遇故知。自上次打過一個電話,是圖坦臣接的,他們聊了兩句,又在社交平臺上互關,短暫的一個星期,至今已不再是相互點贊的互聯網鄰居。天鵝經常向圖坦臣分享自己最近的工作,感謝普利希女士給他的機會,今天圖坦臣請求他擔任小半天的翻譯工作,他欣然同意。
這其實是臨時決定,捉襟見肘的昏招。上午八點來鐘,市長辦公室一個電話打過來,埃斯特火急火燎地趕過去。原本的接待計劃被打亂,圖坦臣與八千代相互聽不懂對方的母語,他的漢語水平也還不到能和人溝通的程度。據克里斯說,八千代在超市拿著一張銀行卡自信問店員:これ(這個),嗶嗶,okですか?直到銀行卡的磁條靠近讀卡頭,發出清脆的beep-beep,克里斯才恍然大悟,她是在問能不能刷卡付賬。圖坦臣由此大致了解她的外文水平,并斷定這次接待工作無法在埃斯特不在場且沒有翻譯的情況下順利推進。
德爾卡門已經在找人了,一時半會兒無法到場,但這崗位空缺總得填上。抱著病急亂投醫的心態,圖坦臣給天鵝發消息,尋求場外援助。天鵝十三歲起開始參加國際賽事,幾年間戰績輝煌,多次與海外勁旅聯合集訓,來自三十多個國家的青年選手說著四十多種母語,他總該學過一兩門吧?果不其然,圖坦臣在幾秒后收到天鵝的回復,對方語氣輕松,說‘我會呀,我可以去,什么時候呀?正好今天主管不在,我手頭這些報銷也快算完了,馬上我去找你玩兒吧?你發個定位給我呢?啊,行,你來接我也行。’
“——yachiyo”
八千代顯然沒有將圖坦臣看作平等交往的對象,她并不與高山半島下一任教母的法定配偶握手,只是搭住他的掌根,象征性地低頭,通過他再次向埃斯特致意,隨后轉向一旁的德爾卡門,與她握手并寒暄。
圖坦臣說不上自己內心究竟是什么感覺,他甚至不知道在惱羞成怒和習以為常之間,哪種狀態更體面。八千代閉合的嘴唇沒有碰到他的指背,甚至連呼吸都不曾落在他的皮膚上,避嫌的程度太甚,逾越了尊重應有的界限,讓圖坦臣覺得不舒服。不要說商業往來了,八千代甚至不認為可以與他正常交往,即便他在成為埃斯特的配偶之前就是普利希家的一員。那又如何?女男平等,平等但隔離,對男士要尊重,敬而遠之。
“kin”,八千代全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妥,她拍拍輪椅扶手,介紹得很坦然“內子。”
輪椅上的男青年膚色勝雪,睫如妝飾,然而神色懨懨,不為春光所親。海風吹亂他的長發,如濃墨暈散在側臉。
“就是老公、夫婿的意思。丈婦是外子。”天鵝在圖坦臣耳邊低聲說,他從德爾卡門手中接過薄毯,為kin蓋上,將邊邊角角掖好,很自然地接替八千代的位置。圖坦臣正欲俯身同kin問好,對方將臉別到一邊。
“他有點癔癥。”八千代冷眼旁觀,置身事外,習以為常。有天鵝推著輪椅,她也樂得輕松,活動了兩下手腕,走在圖坦臣右側落后半個身位,同他保持完美的社交距離。
“呃、就是”,天鵝也沒想到從八千代嘴里會蹦出這么句話,未免有些不大尊重另一半。他思忖著,道“以前叫hysteria(歇斯底里),但現在不這么用了,現在醫學上的專業名詞好像叫…dissociativedisorders,分離性障礙。”
“啊”,圖坦臣了然。kin這是心因性麻痹,沒有器質性的病理基礎,可能是有應激障礙,遭遇什么毀滅性的打擊了?又或者嚴重的謾罵與毆打?當下,圖坦臣簡單地表達了自己的遺憾,祝愿kin能夠盡快好起來。天鵝翻譯著這樣的場面話,心中不由泛起異樣的感知,他覺得圖坦臣不是沒有同理心的冷漠的人,應該是與對方不太熟悉的緣故,幾番欲言又止,也沒想好要和kin說什么,似乎總有些唐突,最終也只好作罷。
事實上,圖坦臣確實不關心kin的身體狀況。大多數情況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埃斯特覺得八千代是只邪惡烏鴉,連文大小姐都說少要過問她的私事,因為她‘不僅恬不知恥,還相當熱情,如果對方問了,她是真的會說’。就大小姐過來人的經驗,最好別問,聽完后悔。
“市長辦公室打來電話,臨時將埃斯特給叫去了,不知她那邊兒什么時候結束。”圖坦臣做了個手勢,邀請kin與八千代上車,“我代表埃斯特再次向您表示歡迎與問候,女士。在她回來之前,由我陪同您與先生游玩觀光,并往普利希宅邸晉謁教母。”
八千代的手下神兵天降,在兩個小時內搬空了e.c的別墅,又消失不見,高山半島的海關沒有她們的出入境記錄。據安東叔叔的調查結果,這批人是跟著文大小姐的保鏢們乘坐專機,在淺灣彼端的相鄰文化區落地的,坐著免檢的私人游艇來到高山半島。雖然不知道文大小姐與艾斯奇弗之間有什么恩怨,但后者顯然是她的眼中釘,圖坦臣猜測她原本是想借此機會弄死艾斯奇弗,順便把責任推卸給埃斯特,卻不想艾斯奇弗根本沒露面。她原先的算盤落空了,不過艾斯奇弗成為普利希家族的獵物,邁凱納斯準備親自下場,某種意義上也算殊途同歸。至于八千代,這匪徒想要的僅僅只是恩利爾家族的失竊藏品。
其她家族都對此有些異議,文大小姐將八千代悄無聲息地帶進高山半島,在集團高層收到消息之前,八千代就已經將e.c的宅邸洗劫一空,揚長而去。這就好比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看見提槍的劫匪站在床頭。昨天傍晚,連德魯希律的老祖母也和教母通了電話,大概聊了二十分鐘。老教母暫時沒有對外表態,圖坦臣明白她的想法,她認為自己的繼承人需要結交一些好朋友,這不算什么大事,何況這次事件還牽扯到阿西蒂亞市警察局與藝術犯罪組。至于埃斯特,她顯然不想深究,文大小姐是她的支持者,是她的盟友,淺灣懲教監禁公司與東方集團的合作相當密切,八千代家族也已承認她繼承教母位置的合法性,她穩賺不賠。
但不管怎么說,高山半島的地下社會屬于siwatlsis,即便是教母,也沒有資格獨斷專行。這在一定程度上涉及到主權行使的問題,文大小姐給出的解決方案是讓渡部分權益,向西瓦特蘭帕集團賠禮道歉。利益割據,人多嘴雜,埃斯特三振出局,普利希家族作為關聯方回避,最終集團高層選定的話事人是雷奧哈德·埃斯波西托。參與的各方都能夠獲得實質性的利益和價值,在圖坦臣看來,目前是個多贏的局面,作為埃斯特的配偶,他需要維持住丈婦與八千代女士及其家族的長期交往。
這種偏向于商務性質的接待工作實在乏善可陳,綜合考慮八千代的喜好和kin的身體狀況,圖坦臣將活動安排在靠近普利希宅邸的山脊酒莊——往后她來阿西蒂亞市,也將在此間下榻。畢竟出了e.c別墅的那檔子事,埃斯特不太情愿讓八千代住在外頭酒店,誰知道她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會不會大發脾氣,捅出什么簍子來,引起警局介入。
酒莊內的事務一直由圖坦臣的母親拉德負責,那里算得上是他自家地盤,很安全。釀酒師是集團內部成員,擁有生物化學和分子生物學學位的復合型人才,山脊酒莊的分析實驗室不僅以后工業時代的方式嚴謹做酒,也作為西瓦特蘭帕集團的痕跡檢驗中心而存在。
十幾年前,母親分管的轄區是犯罪的溫床,長期騷亂、缺乏就業機會、沒有良好的教育,街頭時常發生搶劫和械斗。她會將車輪痕跡送去酒莊檢驗,鎖定當事人,并出面為其調停。不過現在,埃斯特處理糾紛的方式就簡單得多,只需要鎖定監控畫面,然后分發照片,讓手下認人。大多數情況下,埃斯特前往山脊酒莊只是為了完成伊頓的自然科學課作業,順便拿幾箱酒回家。
與八千代的交往對于圖坦臣而言只是工作,與他的好惡沒有任何關系,他也不會摻入個人情緒,相比之下,天鵝就顯得非常不自在。他沒辦法不去觀察八千代和kin的相處模式,從表面上來看,八千代對自己的配偶溫柔且耐心,但她的肢體語言卻不是這樣。天鵝看見她將手搭在kin的腕骨上,輕輕拍了拍,隨后握住了。淡青的血管從她蒼白的皮膚下透出顏色,她同kin耳語時,不動聲色地將他拉向自己身前。日影透窗,天鵝清晰地目睹kin脖頸上淡金色的絨毛顫巍巍地站起來——他肉眼可見地炸毛了,這真的很糟糕。
有好幾次,天鵝都差點兒忍不住自己的沖動,幾乎想要報警了。在與圖坦臣交流的過程中,八千代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kin的肩膀上。那是個具有強烈控制意味的動作,天鵝有些憂心地低頭看向kin,他的眼光含藏,波瀾不興,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八千代遞向他的玻璃杯中是濃紅的酒液,櫻桃、雪松與甜美的新橡木桶味在酒窖中漫散,帶著一丁點濕樹葉香氣和玫瑰馥郁,他品鑒的動作相當木然,比之體認所謂的‘山脊風情’,他更像是在忍受八千代。
德爾卡門接到電話,翻譯已經入場,圖坦臣頷首,將向老教母引見八千代。會面的時間不會太長,天鵝于是將kin送回房間休息,等她們回來,專業的翻譯人員接替他的位置,今天就算是圓滿結束了。‘如果埃斯特晚上沒有安排的話’,圖坦臣是這么跟他說的,‘咱們就去上次那家酒館喝一杯。’天鵝對此感到期待的同時,還是不太能放下對kin的憂心。
八千代與圖坦臣先后上車,德爾卡門在離開前回身吩咐侍者,好好招待貴賓,門前不要離人。望著房門關上,天鵝把目光收回來,聚焦在kin的身上,真情實感地松了半口氣,而剩下半口還沒來得及吐出,就因為眼前這青年明顯不正常的狀態而重又提了起來。
“你怎么了?”天鵝走到他的輪椅旁蹲下,眼中含著純凈而真摯的擔憂。他的雙眼黑白分明,對kin的照顧是如此地發自肺腑,溫柔而懇切,倒上一杯溫吞的檸檬水,雙手端著,捧到他面前。
“我看到你一直有些不自在。你們吵架了嗎?”
他啜飲過兩口,便不再有動作了,天鵝將水杯放在一邊,扶上他微微發顫的膝頭。他的神色虛浮而蒼白,如水中月,搖搖欲墜,看得人異常揪心。“其實我也知道,解決舊問題的過程中總是不其然帶出兩個新的。但既然一同出游,又在異國她鄉,我想,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對感情總也是有好處的。”
kin盯著天鵝的臉容,半晌才道“你不是那個跳藝術體操的么?萬容也,是不是?你怎么會和她們那種人扯上關系?”
武無第二,競技體育的冠軍永不缺席,kin倒不覺得天鵝是因為有一二分的天才而廣為人知,能在東亞地區出圈,說到底還是因為他長得實在有點太好了,眼明心亮,顧視澄澈,在聽到他的話后不解地歪過腦袋,問‘哪種人?’更顯出些剔透的清亮底色。他根本就不該被卷進這件事里來。
“你還沒有見過普利希女士,就是圖坦臣先生的丈婦。”天鵝跪坐在地上仰視著kin,似乎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這是將自己放置于弱勢的地位,又或許他至今都沒有被世事的染缸所浸泡。他向這個萍水相逢、一面之緣的人訴說自己的經歷,詳細描繪他與普利希婦夫相識的經過,真誠地贊美普利希女士人品貴重,圖坦臣先生性情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