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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圖坦臣·普利希的第一次交鋒——當然,是梅垣自以為的——發生在Samp;S影業的會客大廳。
影業高層簇擁著圖坦臣從玻璃棧道穿過,他耳垂上的鉆石折射出冷光。恰逢梅垣到達影業花團錦簇的前庭,生活助理上前為他拉開車門,撐開遮陽傘。
鞋跟觸地的平穩聲音遽然停止,圖坦臣在爬滿飄香藤的矮墻前駐足,遲疑著側過臉,余光從梅垣的腳底朝上掃去。梅垣站定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撫平衣料上的褶皺,驕傲地挺了挺胸脯。
卡通片里的小黃鶯花枝招展地飛來影業門前,儼然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圖坦臣皺起眉,回頭正眼打量他一遍,旋即笑了。他確實注意到梅垣有多么風情萬種,并因此而愣了會兒神,隨后他發覺梅垣的情態:一個很明顯的不服氣的表情。圖坦臣為他的明目張膽與不知遮掩感到好笑,進而察覺到埃斯特的喜好。
她這種階層的女人有相當奇怪的口味,起碼在圖坦臣看起來是這樣。梅垣柔脆纖弱的外表下是樂于將槍口對準同類的無情,一有機會就會搶戲暗戰、資源博弈,向他人豎起血淋淋的餐刀。這是種類似于斗獸場的生態環境,下了拼搶與爭奪的戰場,他光速變臉、口是心非而易于受驚,諂媚地利用外表騙取憐愛,然而智商卻跟不上心機。正因如此,埃斯特喜歡他,可即便喜歡,她也只會很吝嗇地出牌。
烏戈上前,在圖坦臣的耳邊低語,伴隨他轉身的動作,影業的高層人員如潮水般分開,涌向兩側。一些人眾星捧月地擁護著圖坦臣進入電梯間,前往參加高管會議,另一些人則上前迎接梅垣,將他送至位于一樓玻璃房內的咖啡廳。
電梯門閉合的前一秒,他們再次遙遙對視,梅垣的笑容甚至沒有上升到顴骨,他掩著領口微微欠身,向影業的主理人表示應有的尊重。圖坦臣朝他頷首,勉為其難地垂下眼簾,隨即視線又恢復了一貫的高高再上,表現得就好像他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梅垣有點不爽,深吸一口氣,他的經紀人‘嘖’一聲,從后頭扽了扽他的腰帶,提醒他保持穩重。
來到影業這一路上,經紀人向梅垣解釋了整起事件的始末。這漂亮小子的大腦皮層可能和他的臉蛋兒一樣光滑,他從高層那里聽到風聲,說普利希女士結了婚,有了賢內助,對影業徹底撒手不管了。再加上最近這段時間,女士一直沒來小灰樓,他疑心自己被拋棄,很有些抑郁的情緒,歪在飄窗上淌了兩大缸眼淚。他的經紀人實在看不下去,才不得不告訴他:Samp;S影業即將進行資產重組。
最新起草的公司章程中明明白白地寫著,董事會掌握管理權和控制權,股東會通過選舉機制合法控制董事會,而埃斯特·普利希,她身為把蛋糕做大且自己一口不吃的那個人,理所應當地擁有對股東會決策的一票否決權。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普利希女士進一步掌權的訊號,她很快就會從西瓦特蘭帕集團的臺前轉向幕后,成為真正的操盤手,通過將權力神秘化以達到自己的統治目的。這能叫撒手不管嗎?這只能叫坐享其成。這位慷慨的女士無利不起早,她把核心地位牢牢攥在手里。為了鞏固她的權力,她的新婚夫婿干最多的活兒,掙最少的錢。
別的內容梅垣都聽不懂,只有一點他非常明白,那就是老教母的侄子跟他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不是說他和白馬蘭結了婚,就可以一躍成為人上人,通過自己的丈婦觸碰家族產業。梅垣真心誠意地嘲笑圖坦臣,他堅持那么久,如愿獲得做生意的許可,卻得不到任何回報。他好不容易躋身于集團的核心圈,從事的仍然是類似于搬運工的工作:將贊美和擁戴運送給他的丈婦,將金錢運送給他的同僚。梅垣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取代圖坦臣的位置,但這樣看來,他們這會兒是并駕齊驅的,雖然白馬蘭不會因為偏愛他而犯戒,但圖坦臣顯然也沒有得到任何豁免與縱容。
坐在咖啡廳里等著大明星蒞臨的是影業的法務,地道的高山半島女人,混血恭順的十位同僚之一,下午三點就開始成桶地嘬黑啤。梅垣氣勢洶洶地走到桌邊,將昂貴的手提包扔進卡座內,抱著胳膊坐下,法務瞥了眼他的經紀人,識趣地不搭茬,只是遞來酒水單。
從見到圖坦臣的那刻開始,梅垣心里就堵著一口氣。最近白馬蘭那沒良心的娘們根本就沒來找他,烏戈倒是來了一趟小灰樓,給他送婚禮伴手禮。梅垣氣得幾乎咬碎一口銀牙。
對他來說,‘白馬蘭在哪兒’是道選擇題,用排除法就能解決。已知白馬蘭沒有來小灰樓,求為她解決情感并生理需求的人是誰。梅垣趴在烏戈的前備箱上,攔著他的車哭鬧不休、胡攪蠻纏,烏戈終于還是忍受不了他的死纏爛打,老實交代:普利希婦夫在度蜜月,解決了情詩手稿的事情之后,女士就一直在家,哪兒都沒去。
哦,在家。梅垣酸溜溜地想著,是和圖坦臣這位成功的男企業家在床上吧!愛得難舍難分、不死不休,自從有了女兒之后,她們都沒什么時間過二人世界,這下還不一股腦過個夠?現在她們的感情正濃,就算白馬蘭懶散地躺著,拍拍圖坦臣的白洋腚,讓他去廚房做個三明治,他也會傻乎乎地去做。不僅做,還用個碟子托著端來她的床頭。梅垣光是想想就渾身刺撓,很不服氣,他比圖坦臣缺胳膊還是少腿了?他不僅能端來,還能喂進她嘴里。
“這是招股書。這是認股協議和附加條款。”法務將一迭文件推至經紀人面前,道“不久之前,普利希先生在會議上代為宣布董事會的改制計劃。女士準備將Samp;S影業的生產經營系統改組并命名為淺灣娛樂有限公司,增資擴股上市,加碼投資明星IP。影業成為控股公司,淺灣娛樂則成為影業的全資子公司。”
她的版圖更大了,將管理權委托給夫婿,自己仍然是淺灣娛樂和Samp;S影業的實際控制人。經紀人扶了下眼鏡,默不作聲地低下頭翻看文件。顯然易見,影業捧出的所有明星中,她們第一個想要深度綁定的人是梅垣,這筆交易不會虧,但也僅僅只是不會虧而已,女士從來都沒有讓梅垣往影業決策核心更進一步的想法。她側過頭,望向仍在生悶氣的梅垣,徹底死心了。
他沒本事幫女士打理影業,永遠都會被她的夫婿壓一頭,哪怕是在自己的生意板塊。
“女士將自己在Samp;S影業的大部分股權轉讓出去了?”經紀人翻看著股東名單。受讓人分別來自莫維安、埃斯波西托與加蘭這三個家族,同時有新股東加入。她對那些小公司并不太熟悉,但它們多層級間接持股的母公司左不過就是那幾個,除了普利希控股和德魯希律集團以外,一定還有Siwatl Capital,西瓦資本,集團成立的創投基金。公司名稱是漢語的那些必然是來自中土的勢力了,除東方控股集團外,大概還有文大小姐的好朋友們。
這些真正的資本大姥總是隱藏在小公司的背后,卻是串聯整個圈子的引線,她們終將形成復雜的閉環,變成那種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關系。想要脫離這樣的社會關系網絡,勢必要割肉剔骨,大部分人不會擁有這樣的勇氣。然而不管怎么說,這位王儲的改制方法與經營模式和媽媽相比,并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更慷慨了。很多時候,金錢就是可以收買人心,接受女士給的好處,就相當于承認了她的正統地位。或許很快她就要繼承王位了,這是好事兒。中土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一朝天女一朝臣,該洗牌了。
“這個人,這是克里斯先生捧出來的新人。”法務在密密麻麻的名單中精準地找出一行,指著股東名稱道“他將自己的電視劇獨家代理權交給淺灣娛樂,認繳了一百多萬的新增注冊資本。以后就算要退出,他也可以清倉套現,掙一大筆錢。”
然后遭到克里斯先生的勒索,灰頭土臉、身無分文地離開阿西蒂亞市。經紀人笑了一陣子,低頭閱讀附加協議。梅垣擺了個好看的造型發呆,戴著墨鏡,雙手交迭放在桌上,微微抬著下巴。還在氣嗎?簡直沒救了。
協議里包括五年內的業績承諾,稅后凈利潤不低于九千萬是明年的業績目標,而后四年,每一年的凈利潤增速不低于百分之十五,未完成部分按協議進行補償。
“這是七個多億,還不包括電影非獨家代理權。”經紀人頗為驚訝地抬起臉“梅他從來沒拍過電視劇、綜藝或真人秀,那僅僅是因為周期太長,普利希女士不允許。”
“她從來都不讓我離開她太遠。”梅垣扶了下墨鏡,補充道“又或者太久。”
看吧,人就是越沒有什么,越要強調什么。經紀人揉著痹痛的眉稍,不動聲色地頂了一下梅垣的膝蓋,道“不是吵著、鬧著要吃甜品嗎?現在吃吧,有奶酪的也可以吃。”
梅垣不服氣地歪了下頭,他的生活助理小跑著去點單。
“呃…關于賠償款的事情,不用擔心,雖然名義上是對賭協議。”法務轉過身,從包里找出最后一份文件,遞給經紀人,“還有幾位藝人也簽了,約定的目標金額沒有這么高,但梅先生與普利希女士是非常親密的合作伙伴,甚至可以說一體共存。女士是不會向梅先生索取賠償款的。這是女士提供的保障”
眼前是一份收購合同。淺灣娛樂將斥資十億收購梅垣凈資產三千塊錢的工作室,溢價部分列入公司商譽,以股票作為支付方式,如果拿到二級市場套現,根本不需要繳納個稅。至于私下里梅垣要返還多大數額就不得而知了,那取決于本季度集團有多少黑錢要洗,不過按照經紀人一貫的經驗,大概是六億左右。刨除這一部分,剩下的錢作為未完成業績的賠償款綽綽有余,畢竟梅垣的商業價值擺在那兒。五年七個億有點太勞碌了,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年一個還在可行范圍內。
“哦,雖然我和她的關系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但這樣說未免引起歧義。事實上,我和普利希婦夫,我和她們兩個人,都非常親密。”梅垣確實有些過于好哄了,他又開始得意忘形,對法務的話感到受用,并且得了便宜賣乖,“剛才在大廳,我們還打招呼了呢。圖坦臣先生看上去容光煥發,都說美滿的婚姻非常養人,我一點兒也不為他開心——哈哈,just kidding.”
Samp;S影業有專人替梅垣管理財務,普利希女士則承包他日常的全部開支,現在還多了這么一筆保障,協議中所說的賠償不過說說而已,充其量只不過是女士將自己的錢從左口袋里掏出來,放進右口袋。除了半鼓勵半哄騙那些年輕藝人孤注一擲地押上全部身家與影業對賭以外,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法務將認股書和鋼筆一并遞到梅垣面前,經紀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從前襟口袋里取出公章,一邊玩笑著提醒道“少爺請簽名。”
梅垣的動作行云流水,然而在簽到收購合同時,他忽然一頓,眼珠子一轉就是個壞主意,問道“有復印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