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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負責人的女兒在一次戶外騎行中摔斷了腿,醫院為她植入的異體骨來自艾斯奇弗的生物材料公司。原本那只是場小手術,她的女兒很快就能好起來,可半月之后,那姑娘被確診為惡性骨腫瘤,為了保命而不得不切除一側小腿,化療、放療分別做了二十四次,春泉慈善基金為她募集了部分醫療費用。墨尼佩學會法醫實驗室應邀介入調查,發現制作異體骨的原材料來自一位死于繼發性惡性骨腫瘤的病患。至此,艾斯奇弗的犯罪事實僅被揭露一角,公司被查封,她畏罪潛逃,離開了沙漠無流區。
‘我不指望從她身上獲得任何東西,只是想向她表示支持,并向她的女兒表達關切。這畢竟是我成為教母后第一次露面,想給她們留個好印象也無可厚非。’
何況對方已經表示會在司法部長與議員面前為她美言。盡管無法作出任何承諾與保障,但白馬蘭原本也不指望憑誰說兩句溢美之詞就能達到目的。國際合作協商聯盟換屆在即,她早已做好準備,為競選人提供資金——獻金游說兩手抓,變身幕后大贏家。在押人員租金漲,小小A寶笑哈哈。
‘女士。’典獄長進入辦公室,道‘艾斯奇弗要求見她的律師。’
————8月13日,上午9點01分————
紅藍光斑在陰暗的地下車庫內交錯閃爍,短促的報警聲后,監獄門禁轟然開啟,弗納汀手持對講機跟在押送隊伍后,‘Prisoner on the move!’
艾斯奇弗從兩扇開啟的鐵門后走來,栗色卷發如鬃毛般蓬亂,猶如困獸進入斗場。她有些畏光,淺灰色的瞳孔收縮,眉睫幾乎淡得看不清楚,臉上的擦傷還很新。典獄長合手站在通道一側,轉運手續已經辦好,艾斯奇弗將被送往機場,乘坐包機回到沙漠無流區。
這臭名昭著的全球通緝犯身背一千來萬的懸賞金,只是在出口處停頓片刻,獄警與相關工作人員便如臨大敵,屏氣凝神地注視著她,不由自主地將手伸向配槍。
‘Move.’典獄長出言催促。
艾斯奇弗望她片刻,拔腳向前,禁錮在腳踝上的鐵鐐銬發出刺耳聲響。
————8月13日,上午9點05分————
‘艾斯奇弗的轉運手續已經辦好了’白馬蘭看了眼手表‘九點十分出發。’
她與經濟犯罪科的負責人結束了短暫的會談,那枚U盤無疑使她們之間的關系迅速穩固下來。二人乘坐電梯下樓,并肩行至D區廣場,在場的還有帕茲局長、警備隊長,行為科學部的兩位高級探員、一位檢察官,以及高山半島監獄委員會所派遣的年輕職員。圖坦臣走在她們之后微笑作陪。
堆積的工作太多,白馬蘭顯然有些力不從心。她的秘書是個小迷糊,成日里打針吃素,腦子都壞掉了,除了可愛和年輕以外一無是處。她于是把圖坦臣抓來分擔她的工作,一條一條地聆聽座機電話語音信箱中的留言,整理、匯總并排出優先級,然后拿來給她。圖坦臣一直很想接觸家族業務,他有相當飽滿的工作熱情,這讓白馬蘭很欣慰。
‘感謝您的義舉,普利希女士。’負責人站在車前同她握手。二人寒暄一陣,不遠處的車行通道外側的A閘門緩慢升起。負責人下意識地低頭看表,白馬蘭后退兩步,目送她上車。
‘Ready to transport.’典獄長的聲音從呼叫機中清晰地傳來,艾斯奇弗已經進入押送車,準備工作就緒。
‘Pull out.’白馬蘭發號施令,隨即將傳聲設備交給一旁的圖坦臣。她回過頭,金屬B閘門朝向兩側打開。騎警在前方開道,車隊駛出淺灣監獄的審前拘留中心,即將經過D區廣場進入主路并駛出監獄大門。
‘愿我們的友誼長存。’負責人朝她伸出手。
淺灣監獄坐落在城市西北方,兩面臨海,遠處的礁石海岸逐漸被浪頭侵入,海風帶著一點黏。
嶙峋的礁石之間,廢棄燈塔的暗紅色塔屋似一塊經年積銹。
————8月13日,上午9點09分————
‘是的,女士,沒錯…’白馬蘭在握手時走神了。她第二次回頭,視線掠過圖坦臣的肩頭。那有著一千余年歷史的燈塔曾被用作海關與檢疫,也曾作為旅游項目對外開放,去年下半年因季節變化及基礎設施維護需要而關閉,至今尚未開放。
哪里不對勁?說不上來。
彼一時,押送車經由圖坦臣的身后駛過。隔著車窗上月暈似的灰塵與經緯相交的金屬網,白馬蘭看見艾斯奇弗那雙淺灰色的瞳孔,她眼皮深陷的褶皺與凌亂倒伏的睫毛。
起風了。
車輪向左,圖坦臣的發絲向右。他不明白丈婦究竟在看什么,于是當那視線落在他身上時傻乎乎地笑,將頭發別到耳后。戒托上的寶石將光線拆分折射,在他的臉頰上花斑躍動,閃過紅鳶尾似的幻城與蜃樓。興許是曾遭遇暗殺的緣故,當那種粘稠、冰冷而愈發僵硬的氛圍降臨時,白馬蘭不免要四處看看。
圖坦臣的發絲在肩頭靜止。燈塔上,照準器的冷弧一閃而過。
距離遙遠,遠到白馬蘭根本沒有注意到槍響。
————8月13日,下午1點13分————
梅垣不經意間瞥到手機屏幕。十三號十三點十三分,完美的兇兆。
他剛洗過澡,坐在飄窗上抱著膝蓋發呆。生活助理為他梳頭,使用鷹嘴夾從前后兩個方向固定住卷發的每個波紋。
扮丑是每個想要轉型的男影星的必經之路,梅垣這樣安慰自己。一位男影星必須放棄自己的美貌特權,觀眾才能注意到他的演技。
圖坦臣安排他在電影中飾演一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化上老年妝、穿著土氣的衣服給宋柏搭戲。有時候梅垣真想嘲笑圖坦臣的天真,難道他以為自己會因為扮丑而感到生氣、感到委屈么?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渴望一個展現才華、實力而非美貌的機會已經很久了么?難道他以為一個能夠安心順奉白馬蘭的男影星,只有這么一點耐受力么?
或許圖坦臣沒有針對他的意思,只是作為影業的主理人,在為他的星途鋪路。
梅垣摟緊了膝蓋,將臉埋在臂彎里。可是他都已經這么豁出去了,在競爭對手面前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白馬蘭仍然無視他為她們、為普利希家作出的努力。她沒有去片場瞧瞧他,一次都沒有。
天殺的白馬蘭。
‘我去打個電話。’生活助理站起身,隨手遞給梅垣一本時尚雜志讓他打發時間。
往常這個點兒,該送梅垣去拍攝了,可今天很不同尋常,烏戈還沒來。他是那位女士的親信,承擔著司機的職能,偶爾也處理一些家族事務,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只負責照顧梅垣的生活。
助理離開不到五分鐘,樓下響起密集的剎車聲與腳步。梅垣側過身,撥開窗簾往下張望,十余名集團成員將小灰樓圍得水泄不通,肩高半米的衛犬時而機警地擺動頭顱,他們中的一部分人甚至配槍。梅垣或許認識他們中的幾個,但也不一定,辨認洋人對他來說有些困難。不過他可以肯定的是,這么大的陣仗,白馬蘭卻沒有親自來,安東和烏戈也沒有來。
‘出了什么事兒?’他本能地察覺到異樣,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助理身邊。他有些心神不寧,盡管如此,他還是不認為任何意外可能降臨在白馬蘭身上。
‘電話打不通。’助理疑惑地看著手機屏幕‘烏戈,圖坦臣與安東兩位先生,乃至于花園的座機、邁凱納斯女士的私人手機,所有能打的號碼,全都打不通。’
————8月13日,晚上10點20分————
“當地時間8月13日,阿西蒂市審前拘留中心發生槍擊事件,由生物材料公司董事長變為全球通緝犯的艾斯奇弗·杜爾在事件中喪生,另有一人受傷。警方表示此案有預謀和針對性,但并未確認槍手作案動機,目前尚無法排除槍擊案背后存在幫派背景,這一方向正在積極調查中。”
他推門而入,晚間新聞正在重播,電視機前空無一人。
“嗨,烏戈。”站在二樓的年輕男人同他打招呼,“向教母問好。”
“辛苦了,賽蒙。向昆西女士問好。”烏戈點頭,目不斜視地登上樓梯。
他進入三樓臥室的時候,梅垣正被心有余悸的兩名守衛人員臉朝墻地死死摁在地毯上,幾番掙脫不開,氣得他又哭又叫地直蹬腿兒。
看到梅還和往常一樣能鬧騰,烏戈就放心了,昆西沒有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對弟弟的情敵下黑手,可謂是不幸中的萬幸,此刻的教母正身處難關,非常需要情感支持。然而下一秒,烏戈注意到臥室飄窗大敞,床單、被套與幔帳所組成的逃生結系在窗框上。心頭咯噔一聲,他意識到梅差點兒把昆西給害了。如果他從三樓不慎跌落摔個半死,教母一定會疑心昆西。她有前科。
“放開我,放開!”梅垣怒氣沖沖地叫囂著“我也看新聞報道,我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
電視上播放獄警執法記錄儀中的畫面。視頻內容顯示,上午9點09分,押送車經過監獄D區廣場,9點12分,現場發生騷亂,押送車停在原地,子彈穿透4mm裝甲板,血跡、腦漿與顱骨碎片噴濺在防彈玻璃上。
盡管視頻經過模糊化處理,但梅垣敢肯定自己看見了白馬蘭。她照例被圍簇在一眾人等當中,身后跟著圖坦臣。押送車停下的那一刻,她摟住圖坦臣的肩膀將他帶到一輛轎車后頭,視頻在此刻結束。
“混血一定出事兒了,她的人手不夠,否則怎么會派你們這幫飯桶來小灰樓?混血身邊所有人都知道,惹我是不明智的,她愛我就像愛財。你們就等著挨我的槍子兒吧!”梅垣劇烈掙扎,然而收效甚微,于是破口大罵“disgrace(雜種),cabronazo(王八蛋),hijo de perro(公狗養的),去死!去死!”
烏戈聽著他口不擇言,哪兒的臟話都有,心情如過山車般再次轉變。幸好沒事兒,還挺精神。
片刻之后,梅垣耗盡力氣,氣喘吁吁地住嘴,與此同時猝不及防地開始流淚,并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愈演愈烈,直至號啕大哭。
他總罵白馬蘭是天殺的、見鬼的,但直到今天下午他才突然意識到,如果哪天發生了什么意外,他就再也見不到白馬蘭了。永遠、永遠,再也見不到了。從那一刻開始,他覺醒出更多對于痛苦的感知,往后白馬蘭不在小灰樓的每分每秒,他都將在憂心與焦慮中度過,擔心白馬蘭的安危會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場槍擊事件的陰影將成為他的懸頂之劍。
“他們說你尋死覓活地鬧個不停。”烏戈此刻感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心如止水了。梅就這樣兒,正常的。他出言的同時,梅垣止住哭,頗為艱難地轉過頭,哀求地望著他。
“別哭了,閉上嘴,或許看見你能讓教母好受些。”烏戈走上前,將自己的外套脫下,蒙住梅垣的腦袋,將他從地上拎起來,“保持安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