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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敗雌心運動會(invictusgames)’旨在支持因生育遭受身心創傷的女性,激勵并鼓舞其勇敢面對生活,通過國際性的體育賽事獲得各界人士的支持,深入了解目標群體的需求,為其提供更好的醫療服務和經濟支援,同時向大眾展示選手們在情感、身體和心理旅程中所經歷的一切。
“你別說,還挺巧,這是高山半島第二次承辦invictus,正好你這個假期沒事兒干。往后再想有這樣的機會可難了。”昆西一手搭著皮草外套,另一手握著圖坦臣的腕骨,帶他走工作人員通道進場,說“特拉什姨媽的兩個女兒都會參加今晚的冰球表演賽,一個右邊鋒,enforcer(執行者),還有一個左邊鋒,進攻核心。”她興致勃勃地往東區中心位置走,進入裁判席一側的專屬觀賽區,介紹道“跟聯賽不同,這是表演賽,運動會前的預熱,技術和戰術都在其次,她們要的是觀賞性,今晚肯定會打架。你坐里邊兒,圖坦臣。”
臨時教練組、隊員家屬及幾位官員都在這里觀賽,昆西與她們握手寒暄,聊了會兒天——原本該是老教母作為半島文化區原住民代表坐在這兒,然而她的年紀大了,熬不了那么晚,開幕式結束后,媽媽與她一同回到宅邸。
“邁凱納斯嗎?她都已經是戰略與可持續發展委員會的委員了,和人扭打在一起太不體面了,何況她歲數有些大了。”圖坦臣攏起裙角入座,昆西將皮草大衣披在他肩上,道“不是。埃斯特,姨媽的養女。你們沒怎么見過,一會兒運動員出場的時候她們會和咱們打招呼。”
圖坦臣對于體育賽事并不抱有太大的熱情,昆西其實也是這樣,與其說熱愛冰球,不如說她熱愛冰球啦啦隊。金發碧眼的漂亮男孩兒穿著色彩鮮艷的超短裙在冰面上列隊跳操,這就是她整場比賽最興奮——也不好說,可能是第二興奮的時刻。她現在最期待的應該是看加西亞打架,打人或被打都行,她不挑。
場內的氣氛被烘熱,全副武裝的球員踏著音樂鼓點與解說聲音進場,投票選出的明星選手與社會各界人士、各行各業代表組成的混編隊伍向觀眾揮手致意,以逆戟鯨為原型的吉祥物結束熱舞,扭著尾鰭在運動場外耍寶。
“看見加西亞了嗎?”昆西側過身,示意圖坦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七號。天吶,她壯得像熊,我得給她拍一張,一會兒拿給她看。她后頭那個女人,小個子,比她矮半個頭,那就是埃斯特,十一號。”
埃斯特有一頭黑色的長發,發質看上去比男人都好,感覺可以參與年度最佳hockeyhair評選。興許是穿戴護具的緣故,她和加西亞在體型上的差異不是很明顯,也就矮了大概…十五公分左右吧?昆西說得太夸張了,她看上去距離一米八也沒有差得很多。
奏樂后球員們戴上防護頭盔,各就各位,擔任發球手的是半島文化區總理。原本圖坦臣還以為表演賽會比聯賽容易看懂,但事實是混編隊伍的進攻節奏也相當快,叁次傳球之后,他丟失視野,根本找不到球在哪里,只能勉強根據球員的動作進行判斷。
開場兩分鐘,殺出重圍、單刀直入的是埃斯特,在體量上比其她球員小了一整圈兒,然而速度與控球能力毫不遜色。她后場帶球,連續兩次越過兩名球員,拉桿過人,擊球射門。緊隨其后的26號球員以身截搶,埃斯特幾乎是砸在了冰面上,圖坦臣嚇得捂住嘴。
“她沒事,頂多是青一塊。她穿著那么厚的護具呢。”昆西安慰圖坦臣,語氣中不免洋溢著興奮,提醒道“她們馬上要打起來了。”
曲面大屏上播放叁個視角的11號選手埃斯特進球瞬間,現場樂隊開始即興演奏,觀眾席上爆發陣陣歡呼。因為眉骨很高,將她的雙瞳藏于陰影中,看起來就像生氣了。半面罩式頭盔的鐵網后,她唇色深紅,鼻尖與顴骨粉粉的,望著屏幕露出滿不在乎的不吝笑容,用力閉合齒關,狠咬了一下護齒器。她的護齒器很可愛,透明底色,兩顆粉紅愛心。
隊友們從她身邊滑過,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與后背以示安慰,埃斯特拂肩表示自己沒事,很瀟灑地沖鏡頭比手勢,畫面由是切向另一側:加西亞已經追上了26號,對方轉身作出回應,球棍與手套滿場亂飛,兩人扭打在場地中央。
加西亞高壯且沉,她的優勢無疑是壓倒性的,對方被摁在冰面上,裁判當即上前阻止,將兩人分別關進罰球倉,加西亞五分鐘,26號追加沖撞的兩分鐘罰時。
“woohoo!”昆西為之振奮,起身歡呼,興奮得鼓掌,用胳膊肘杵了兩下圖坦臣,道“所以我說,體量還是很重要的。”
后者不語,甚至都沒有一胳膊肘杵回來。昆西大覺詫異,扭頭去看,發現他一味只低著頭,不由問道“你怎么了?你臉怎么這么紅,熱嗎?”
“什么怎么了?沒怎么。”圖坦臣捂住臉頰。
是錯覺嗎?所有人都是灰撲撲的,只有埃斯特,她是亮晶晶的。
總時長兩小時二十七分鐘的比賽中有六十分鐘的凈時長是高烈度的對抗。第叁節進行到一半,在場外休息的埃斯特被臨時教練組再次派往場上。她起身時頭發仍然汗濕著,重新換了一頂護目鏡式的頭盔。
“她可以不戴全護面罩嗎?”圖坦臣有些擔憂地詢問昆西。
“別管她,她大學時候就達到一級技術等級標準了,業余選手,但打過聯賽,好像還有體育部授予的稱號。”昆西絲毫不擔心埃斯特可能被冰球打中臉,擺手道“那是特拉什姨媽禁止她打馬球之后的事情了。她從馬背上摔下來,手下在前排,沒看清,也嚇著了,說她是頸椎著地,當時特拉什姨媽的血壓直接飆上二百。后來她就跟加西亞一塊兒打冰球了,冰球比馬球安全些。”
說是這么說,安全些,但也有限。加西亞有叁顆假牙——當時只斷了一顆,但是上門牙區域的牙槽骨太薄了,不好種植,醫生為了給她裝固定義齒,將左右相鄰的兩顆打磨為粘接固定點。而后她懷了寶寶,導致一定程度上的鈣流失,加之雌激素分泌引發牙齦問題。孩子滿月后她裝了滿口烤瓷牙,齊整、堅固且漂亮,白得耀眼。得益于協商聯盟的醫保政策,經產婦牙科費用報銷百分之八十,花小錢辦大事,那之后她打球更沒顧忌了。
昆西還在說,不過圖坦臣根本就沒有在聽。他在看埃斯特。
越到比賽后期,身體接觸所帶來的沖突越激烈。雙方的明星選手在第二節時換班下場,埃斯特成為進攻主力。她的射術很高,速度也快,出于戰略上的考量,對她進行威脅與震懾很有必要。
第叁次遭到干擾時,埃斯特讀懂了對面的意圖:她們想犧牲一個右邊鋒,把她也罰下去。這說明什么?在對方眼里,她是全隊的topplayer嗎?埃斯特為此倒還有些沾沾自喜,加西亞朝她比手勢,她搖頭表示拒絕。
在這種時候露怯顯然不明智,影響士氣不說,對方針對她的圍追堵截也并不會因此停下。圖坦臣沒想到埃斯特會在一次截搶后猝然發難,極限一換一,直接把對方機動性最強的中鋒拖下水。埃斯特五分鐘,對方兩分鐘。
被裁判關進罰球倉后,鏡頭掃過埃斯特。眉骨受傷致使護目鏡上鮮血淋漓,她坐在長凳上喘息,血滴在嘴唇上,染紅了犬齒。圖坦臣注意到她眼尾的弧度很圓潤,末尾顏色頗深,微微上揚,使她的眼型看起來顯得狹長。此時她正注視著場內的情況,眉眼間的專注很迷人,讓她很有些冷感,像偶像劇的氛圍。圖坦臣舉起手機,對準曲面屏幕,拍了張照片。
“哈哈,太慘了,被頭盔磕的吧。等比賽一結束,她肯定把臉埋在姐姐懷里,哼哼唧唧地直撒嬌。”昆西湊近點評“這會兒還不大能看得清,不知道是揍的還是凍的,右邊顴骨好像也有點紅紅的。”
五分鐘結束,在罰球倉內逡巡的埃斯特站起身,她推門而出的樣子像頭黑色鬃毛的小母狼。第叁節的最后一分鐘,加西亞進球,一比一持平,開始五對五‘突然死亡’加時賽。沒有盡頭的對抗牽動了圖坦臣的心,他第一次在觀看體育賽事時感到緊張。埃斯特在截搶時與人沖突,被撞在他身前的墻板上,‘砰’一聲巨響,隊友84號拿到了球,她借力起步,沒有絲毫猶豫追了上去,玻璃上染了半枚血手印。
最后關頭,84號進球,如浪潮的歡呼聲中,圖坦臣不由站起身鼓掌。場上頭盔亂飛,埃斯特與她的隊友們抱在一起,加西亞搓她的小腦袋瓜。禮花灑落全場,雙方隊員握手擁抱,和埃斯特打過一架的92號選手拿來無菌棉球為她擦拭傷口,給了她一只和自己同款的創可貼。
“啊,挺可惜的,那一隊表現得很好,她們的門將和后衛都特別厲害。”昆西叉著腰站起身,“雖說是表演賽,但水平還是挺高的。84號爆發力強,不能持久,她們應該一上來就攆著她不放。埃斯特的耐力、射術和速度都很好,很靈活,但經不住沖撞,叁人夾擊,她絕對跑不了。”
“你還有沒有人性?”圖坦臣痛心疾首。昆西莫名其妙。
記者紛紛進入場地,雙方隊員合影。昆西帶圖坦臣過去湊熱鬧,瞧見加西亞的配偶姍姍來遲,大概是知道丈婦今天會和人打架,恐怕給女兒帶來不好的影響,所以直到比賽結束才入場,小姑娘撅著嘴,明顯不開心。
“——很多時候,生育的時候,死亡的時候,像今天這樣從事體育活動、挑戰自身極限的時候,我們不難發現,人距離動物并不遠。人性自發而有限,理智與野性并存。這種野性被認為是有魅力,因為分娩的創傷與痛苦限制了上帝的全能,直面創傷與痛苦則肯定了人的自由意志與責任。”加西亞正在接受媒體采訪,她摘去頭盔,戴上眼鏡,看上去還挺有文化,但她說的話聽起來卻是邁凱納斯的口吻。
昆西抬手同她打招呼,加西亞笑著點頭,隨手指了下埃斯特的方向,接著道“正因如此,女性的疼痛與不適、每月規律的出血,母親分娩時經受的對其‘人的尊嚴’的沖擊,母嬰分享身體所造成的深遠影響,她需要面對的肉體、心靈與精神層面的巨大顛覆,這種種‘不體面’、‘不優雅’、‘不高貴’,正是催生出責任與寬容的原動力。我相信‘不敗雌心’運動會最典型地代表了人性區別于獸性與神性的,獨特、自由而珍貴的部分,正是這樣一顆雌心,使人類得以成為萬物靈長。”
埃斯特與自己的姐夫坐在一起聊天,運動過后她滿腦袋冒蒸汽,皮膚看著粉白粉白的,簡直不像個女孩兒。十二歲的撒迦給了小姨兩個焦糖布丁,被又親又抱地好一通夸給哄開心了,現在正滿場撒歡兒,找幾位冰球明星合影。
“嗨,昆西。還可以吧,對得起你抽空來看比賽嗎?嗯?”埃斯特同她打招呼的動作很隨意,在看見圖坦臣之后才站起身。
“埃斯特,嘿,抱抱。這一場下來,瞧你快被人撞散架了,真可憐,小可憐蟲。”昆西同她擁抱,轉過身介紹道“記得我弟弟嗎?圖坦臣,一直在海外留學,念全日制寄宿男校。你們沒怎么見過,是嗎?我告訴你,他在高級中等教育大考拿到九分,被首選大學錄取。他的大學排名比你的都高。”
“不,那只是藝術系的全球排名。”圖坦臣嘗試糾正昆西,未果,看向埃斯特微笑著望他的雙目,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道“別聽我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