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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存在過分突兀,與普利希家族的徽章彼此嵌合,像一顆被撕扯至神經暴露的心臟,又或是高處墜落的一滴血。
天鵝直起身,四下張望。
墓園的外墻如巨幅油畫,風姿煥彩,蜜葉翠帷,濃花紅錦。原本應該架著‘私人用地,請勿進入’標牌的木椅上跨坐著一個女人,她環抱著椅背,下巴墊在手臂上,神色冷峻,目光灼灼。
曼君的永眠之地并不對外開放,以免游客喧嘩打擾,天鵝理所當然地將她錯認成一名普利希。
“一連幾周,她都不親自來么?”特倫蒂輕巧地站起身,幾乎沒有一點聲音。她的語氣踩在基本的禮貌邊線“看來是很忙咯?”
“您有什么事兒嗎?”天鵝試探她“您似乎…沒有她們那種口音。”
“我在無流區服役十余年,怎么還會有她們那種口音呢?”她仰頭看天,心情愉悅地看著悠然流云,片刻低下頭,盯住天鵝的眼睛“你呢?你和她是什么關系,新情人嗎?”
“不、不是…我和她…”天鵝漲紅了臉,‘朋友’兩個字在嘴里繞了一圈,終于還是被他咽下去,“沒什么關系。”
“沒什么關系,你每周都來吊唁她的養父?”特倫蒂用怪異的眼神望著他,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說辭。天鵝感覺有些受冒犯,兩手一攤,用強硬的口吻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月前,圖坦臣忽然失聯了,給他發的消息都顯示未讀。天鵝非常憂心,恐怕他不是忙碌那么簡單。恰好看見新聞播報淺灣懲教監禁公司發生槍擊案,他心下惴惴,立即致電‘花園’,獲悉圖坦臣正在醫院療養的消息。
后來他又打了幾個電話,對方都說‘圖坦臣先生目前不便探視’。直到上個星期,圖坦臣終于回復他的消息,卻用一種云淡風輕、若無其事的口吻。他只好坦言,說他給‘花園’打過電話,那個叫德爾卡門的老管家都告訴他了。圖坦臣許久沒有回音,直到當天的深夜才承認自己確實遭遇了一些意外事故。他被嚇壞了,驚魂未定,力不能支,幾乎無法回想那時的經歷。有好幾次,他都想向丈婦尋求安慰,可是埃斯特卻不在他的身邊。
其實圖坦臣非常能夠體諒埃斯特所表現出的近乎冷漠的強硬態度,她不來看他,只是因為太忙了。她們還有孩子,有家族和事業,既然他已經倒下,那么埃斯特就必須堅持住,她不能崩潰,不能軟弱,她得好好照顧自己。而且埃斯特并不是不愛他、不關心他,昆西說,他昏迷的那段時間,埃斯特一直坐在病房外,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就是沉默著、無言地望著月亮。直到他脫離生命危險,埃斯特離開醫院,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來看他——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埃斯特對他的愛嗎?任何不帶展示性與表演性的行為,放在埃斯特身上都是反常的,可她確實這么做了,她在得到自己需要的結果以后離開,就好像在說‘我愛你并非以你對我的愛為前提’
他果真是普利希家的男眷,他悍勇異常。天鵝知道,圖坦臣能夠處理自己的情緒,他只是想有個能和他說說話的人。大部分時間里,他們的話題都圍繞埃斯特展開,圖坦臣喜歡這個話題。埃斯特是他的驕傲,盡管他嫌棄著埃斯特的風流,但與此同時,他又享受自己有這樣一位充滿魅力的丈婦。與埃斯特牽扯不清的男孩兒越多,他越覺得被埃斯特選擇是件幸福的事兒,天鵝很能理解他。
然而當被問及身體情況,圖坦臣的分享欲似乎就沒那么旺盛了,他含糊其辭地說‘還好,只有呼吸的時候會痛,但掛上止痛泵就不怎么影響吃飯睡覺了,挺好的’。天鵝不大能理解他的這種表述,難道是為了讓別人放心嗎?可這在天鵝聽起來,就是每天二十四小時、每周七天都在痛,一旦離開止痛藥和鎮靜劑,簡直痛不欲生。
現在回想起來,天鵝覺得有些歉疚。原本應該他安慰圖坦臣,可最終卻是圖坦臣反過來照顧他的情緒:拜托他每周替自己來給曼君獻花。大概是為了讓他覺得自己還能替罹患病痛的朋友做一點事,心里能好受些吧,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在被委以重任之后,天鵝連晚上睡覺都安穩多了。
曼君的墓園每天有人打理維護,并非天鵝起先預想的那樣蕭索。他第一次過來的時候,看見幾束沾著晨露的鮮花,被精心包裝、用心修剪,放在墓碑石的一側,幼葉與花苞間插著空白的賀卡。他覺得奇怪,還拍了張照片發給圖坦臣,說有人來送過花了。圖坦臣說,那是埃斯特從花店訂的,她最近忙,也就沒有時間親自過去。是她的心意,已很多年了。她說生者不能再為死者做些什么,死者對生者同樣無動于衷,各人盡各人的心意吧。
天鵝知道自己不該這么想,起碼圖坦臣還在病床上的時候,他不該被埃斯特女士溫柔多情的那一面打動。但是前后認知反差過大,他實在沒辦法不驚訝、不感動。
“看來是與男眷們要好的小朋友。”
那女人的聲音掐斷了天鵝的思緒。她笑起來,看上去心情愉快,閑適放松,然而她逼近的動勢卻一如虎狼踐踏艷叢獵場:“難道你們交往的時候,他就沒有告訴過你?埃斯特·普利希危險至極,關于她的事,你千萬不能攪進去。”
一絲畏懼動搖了天鵝的心神,他往后退了兩步,試圖和特倫蒂保持安全距離。供訪客靜坐、悼念的石椅絆住他,劇痛握住他的腳踝,他跌坐在花崗巖長凳上,那女人將手臂撐在他身體兩側,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上下打量,話鋒一轉道“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呢?”
“離我遠點,否則我要報警了。”天鵝警告她。
她自顧自說“其實這也沒什么奇怪的,你一定從小就是那種招人喜歡的孩子。可惜你跟埃斯特·普利希并沒有那么親密,否則你沒準兒還能替我勸她,讓她幫幫我。但現在你對我沒什么用。我該拿你怎么辦好?”
“我跟你素昧平生,你這和入室搶劫有什么區別?”天鵝哆哆嗦嗦,“你沒禮貌。”
“你跟誰第一次認識的時候不是素昧平生?嗯?”特倫蒂閑來無事,跟他聊天,就仿佛在等待什么,這種感覺讓天鵝渾身發毛。他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保有些許趣味,讓這女人無聊顯然不是明智的舉動,權力向來厭惡乏味,因乏味而翻覆無常。
天鵝只要一緊張就容易話多:是不是素昧平生,這一點其實比較難界定,有些人第一次認識就會一見如故。事實上,人與人的交往還是得尊重彼此的邊界,比如你…呃、盡管“意圖”是圖畫說明的重要內容與隱含意義,但這種“意圖”并非完全是指創作者的心理,更關乎于觀眾如何看畫。這樣打比方你能明白嗎?也就是說,在視覺媒介與視知覺的研究中,需要區別創作者與觀看者的角度。或許你該使用目的性的假設進行情境邏輯的建構分析,而非作為意圖論者對“創作者意圖”進行重新體驗…當然,這只是我的交友小建議,但你也知道,哦,你可能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說,我的決策實在一塌糊涂,全靠有貴人相助。
——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天鵝一個激靈,冷汗透心。他剛想試探著問問自己能不能看下來電顯示,就被特倫蒂一個眼神嚇住。她確有些從這小孩兒旁征博引的交友理論中解脫,慢條斯理地將手機從天鵝的口袋里掏出來,摁著他的肩膀,轉身望著墓園敞開的鐵門,接通電話,摁下免提的開關。
“特倫蒂,你有些沒禮貌了吧?”白馬蘭似笑非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怎么能監視我父親的墓園呢?獻花了嗎?”
“當然——那天中彈的男人是你先生吧?這個小男孩是…情夫?不愧是教母,男眷們的關系處得真好。”特倫蒂捏住天鵝的肩膀,施加了兩分力道“害得我投入這么多的時間與精力,竟得到這樣的回報?”
天鵝敏銳地察覺到特倫蒂的第一掌骨及近節指骨都略微畸形,皮下有包塊。那是扁平的外生骨疣,就和他母親的手一樣,屬于職業特征,是被大型槍械磨出來的。
“遠來是客,特倫蒂,如果你能像那些拜山頭的人一樣,通過常規渠道來找我,就知道這不是我的待客之道。”
“別生氣,教母。男人嘛,都是空皮囊而已,也不值什么。”特倫蒂拖長了語調,“就是想單獨見見你。我沒什么交朋友的技巧,你的小情夫已經批評過我了,我也領受了,下次注意。你要是不想見我,那我也沒辦法,不過我不是空手來的,我也不會空手走。”
這什么意思?天鵝困惑又膽怯地抬起頭,有點擔心她的道德水準究竟能跌落至怎樣的深坑,特倫蒂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特倫蒂,這個男孩子很麻煩,別怪我沒提醒你。他的媽媽可是緝毒局的功勛人物,在我的地盤上出了事兒,我是要負責任的。現在我已經很頭疼了,畢竟你在我的地盤上,沒出事兒,照樣是我的責任。”
“是嘛。”特倫蒂大致也清楚,調查局這么久沒找到她,實在是因為教母的人不夠配合。或許教母也接到了零星幾個電話,要求將她秘密處理掉,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兒。特倫蒂的嗓音冷下來,“那我還真是初來乍到,給你惹禍了。教母海涵。”
“談不上。生意嘛。”白馬蘭笑得很爽朗,道“去他家里坐坐吧,喝點兒茶,特倫蒂,好好歇一歇。等天黑下來,我來贖人。”
不想和她打照面兒也正常,其實她們也沒有見面的必要。那天子彈破片意外傷到了普利希家的大少爺,不顧安危撲在他身上、將他拉到掩護物之后的必然是教母,依稀是個混血,黑頭發,不高、不壯,很不起眼兒。至于她的臉嘛,調查局要找人,教母那里想必也有她的資料,何況這幾天,教母的小老鼠總在她身后悄摸兒伸腦袋呢,照片不知拍了多少。
這個高山半島的教母很麻煩,黑白兩道混跡多年的地頭蛇,說不準她認識多少人,最好別惹毛她。
“那么,就這樣。”特倫蒂掛斷了電話。
天鵝抬起眼簾瞟她,恰好特倫蒂低頭,兩人目光撞個正著。特倫蒂道“請吧。”
她皮衣內側露出狼棕配色的槍柄。天鵝對槍械還算熟悉,他一眼就辨認出來那是經過深度改進的M9手槍,皮卡汀尼導軌,裝配戰術手電,螺紋槍管安裝消音器。她有備而來。
天鵝的人生經歷使得他從未認識到什么大奸大惡的概念——只有媽媽會和那些真正的壞蛋周旋馳逐、斗智斗勇、短兵相接,那對他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在他目前的認知中,自己能接觸到的頂多就是江湖人士,像普利希女士那樣的。
特倫蒂的槍在天鵝看來是嚇唬人的,但他也確實被嚇唬到了。
“那么事不宜遲”,他想站起來,可雙腿怎么也使不上勁兒,最后還是特倫蒂將他拎起來擱在地上。天鵝的聲音一個勁兒地發抖“我們現在就走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