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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時四驅(qū)的大型越野撞翻道路護欄，直沖進林間車道，一路開至位于半山腰的別墅?！▓@’的鐵門大敞，毫不設防，牽引衛(wèi)犬的安保人員對她的到來無動于衷，瓊斯煩躁地皺起鼻翼，猛踩油門。泥地輪胎軋過白砂巖的路面，留下灰黑的污漬，輪胎表面的胎紋和溝槽清晰可辨。

“德爾卡門，你讓烏戈先別忙了，去把洗地機找出來?！卑遵R蘭苦惱地揉揉眉稍，“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凈。她冒昧上門，我也沒攔，還把人家家里弄得這樣臟?！?

“不用擔心，教母。我會處理好的?！钡聽柨ㄩT笑著微微頷首，轉(zhuǎn)身進入宅邸。

“——埃斯特·佩綸尼斯·普利希！”瓊斯跳下車，怒氣沖沖地走到白馬蘭身前，一把扯住她的衣領，對她怒目而視，面部肌肉因緊繃而輕微地痙攣。這樣的距離未免太近，白馬蘭同她呼吸相聞，簡直快要親在一起。

“周青都告訴你了，是不是？”白馬蘭朝后仰頭，同她拉開一段距離，嬉皮笑臉地和她打招呼“看到你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安排法布里佐去中土和周青見面，果然是個正確的決定。故人重逢，總會聊起舊事?！?

“你以為我會就此放過你嗎？你以為你的灰色產(chǎn)業(yè)有多少、你身上背了幾條人命，我都查不出來嗎？你沒有那么好的心。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瓊斯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她不能接受這位秘密結社的教母無所圖謀，攪進這樁陳年舊案里只是為了打抱不平，就如同她無法接受她所篤信、所崇拜的協(xié)商聯(lián)盟早在多年前就背叛了她，巨大的陰謀瞞天過海，墮落的觸手甚至已經(jīng)滲透進國際調(diào)查局的內(nèi)部。

協(xié)商聯(lián)盟是由多個文化區(qū)、政府及民間團體為實現(xiàn)共同目標，通過條約和法律文件建立的制度化機構。在瓊斯的內(nèi)心深處，她知道陰謀是一種政治手段，是維持權力平衡的關鍵環(huán)節(jié)，像這樣的權威機構，對民眾保持百分百的坦誠是不可能的，但她仍然執(zhí)行上司的每個命令，只因她相信這是正確的，可如果在關于血灘慘案的事上，協(xié)商聯(lián)盟都能撒謊，那她們還有什么事兒做不出來？她呢？她的手上又沾了多少血？

撕開這最后一層遮羞布的人是埃斯特·普利希，是位劣跡斑斑的結社黨首，瓊斯無法保持理智。她惱羞成怒，她苶然沮喪，甚至曾有一個瞬間，她恨埃斯特。雖然不知道具體應該恨什么，但她恨她。

“我在打什么主意？我想想…西半球大區(qū)在全球事務中占領主導地位已經(jīng)太久，她們做決策，她們獲益，我們買單。我要揭露她們的小秘密，把她們的副主席拉下馬，騰出位置來，讓阿拉明塔有上位的機會，讓中土的聞人議員掌握更大的話語權。這樣，我和我的生意伙伴們都能受益，而你，你再也別想把我怎么樣?！?

白馬蘭的語氣輕松明快，非常的不莊重，“這樣說能讓你心里好受一些嗎？如果你還是覺得不舒服，那我還能再想點別的陰謀出來——比如創(chuàng)立一個邪惡的秘密組織，滲透進各個文化區(qū)的決策機構和行政體系當中，推翻現(xiàn)有的社會結構，毀滅舊世界，建立新世界，然后占據(jù)這個新世界的優(yōu)勢地位，奴役所有人，將權力和財富據(jù)為己有?！?

即使成為高山半島的外交委首腦，阿拉明塔也不一定能贏得協(xié)商聯(lián)盟副主席的競選。就算揭露其她副主席的犯罪事實，聞人議員也不一定能坐收漁利。埃斯特·普利希的想法并不重要，她的行為才重要。論心不論跡是沒意義的事兒，否則所有人家里都有菜刀，豈非所有人都會行兇？

瓊斯松開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乏力和茫然。她后退兩步，坐在大門的臺階上。

“阿拉明塔找我談過了?！杯偹剐箽獾氐椭^，道“關于這件事，我和她會努力的，不用你管。你的任務是在我們?nèi)〉眠M展之前控制住特倫蒂。她身上的案子遠比你想的更多，在艾斯奇弗之前，她還曾經(jīng)涉嫌恐嚇兩名議員”

“有些事兒既然公辦不成就轉(zhuǎn)民辦，這也是情理之中。”白馬蘭不以為意地攤手。

“別在我面前露出你的那副匪首習氣來！”瓊斯回過頭，鄭重道“你必須確保她無法獲得那份目錄名單。她只會破壞已經(jīng)岌岌可危的聯(lián)盟關系，會加劇分裂、猜疑和孤立，而不是相反。一旦這種沒有審判、不經(jīng)程序的處決行為變成人們廣泛接受的普遍邏輯，合作與協(xié)商將只存在于安保預算和暗殺名單之間。你必須去說服她、拖住她。我們會為她、為她們報仇，但是她的暴力行為必須停下?！?

如果特倫蒂被國際調(diào)查局抓住，‘目錄’的事就再也瞞不住了，她們的計劃會失敗，所有人的命運都將急轉(zhuǎn)直下。白馬蘭走到瓊斯身邊坐下。

“你是高山半島的教母，這點事情應該還在你的能力范圍內(nèi)吧？”瓊斯的語氣里有點破罐破摔、任其自流的意味，在遭遇巨大的情感沖擊之后，與結社黨首并排坐著，對她來說，似乎也算不上什么特別難以接受的事兒。

“你要留下來吃午餐嗎？”白馬蘭發(fā)出邀請。

“面對特倫蒂，你得非常小心。她自詡正義，自認為掌握著來自天國的審判權力，只要不屬于她的陣營，你就是邪惡的，是她的對立面。”瓊斯瞥了一眼白馬蘭單薄的衣著“你最好多買幾件防彈背心?！?

“我心里有數(shù)，但還是謝謝你的關心。”白馬蘭歪了下腦袋。

“另外，經(jīng)濟犯罪科最近在調(diào)查斯卡婭家族，很快就會查到加蘭。讓她準備好辯訴協(xié)議，放棄公開審判的權利。”瓊斯停頓片刻，傾身逼近白馬蘭，用力戳著她的肩窩，死死盯著她的雙眼道“這不是為了保護你，只是暫緩一段時間而已。別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拿到搜查令是遲早的事，我會緊緊纏著你，等我找到你的私賬，咱們法庭上見！”

“探員。”白馬蘭對瓊斯屢次突破她基本社交距離的行為有些適應不良，輕巧地搭上她的手腕，眉眼中略帶羞色，語聲低緩而曖昧，拒絕道“真不好意思。但是我已經(jīng)有討厭的人了。”

片刻遲滯后，瓊斯渾身膈應，不由抽了口氣兒，避之不及地收回手，側(cè)過身用肩膀?qū)χ?

“我欣賞你的正義感和英雌氣概，探員。不瞞你說，我查了你的履歷，久違地與你的上級寒暄了許久。自從我知道周青和你是同僚，我就知道，她會把特倫蒂的事情托付給你?！?

攻守之勢異也。這位年輕教母主動拉進距離靠近她，手掌懸停在她的肩膀上方，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她感覺到此人的體溫，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皺著眉往旁邊挪了些。短暫的幾秒寂靜之后，她聽見笑聲，教母的耳語似荊棘纏繞，如蛇鱗滑過她的身體：“你嫉惡如仇，與我和平相處、密切合作，一定會讓你感到掙扎吧？我不想你痛苦，瓊斯，所以我不會將友誼交付給你。我永遠不會成為你的朋友，我向你保證。你那么想抓我，就盡管來抓好了。你可以和阿拉明塔一起商量怎么對付我，把我關進監(jiān)獄，判我五百年。如果這樣能讓你活得問心無愧，那就這么辦吧?！?

埃斯特分明就知道沒有這種可能。

血灘慘案是多嚴重的案子？那位涉及戰(zhàn)爭罪和反人類罪的副主席可比她一個小小的黑幫教母重要多了，從搜集證據(jù)鏈到司法審判再到量刑裁決，這一過程或?qū)㈤L達數(shù)年。不管是她還是阿拉明塔，甚至聞人議員，在退休之前可能都只有這一件正事兒去辦，怎么還會有時間管她呢？所以她才會肆無忌憚地挑釁，還要裝出一副‘誠心誠意為你好’的模樣來。她得了便宜賣乖，簡直恬不知恥。

“我知道你都做過什么。達居爾找到你，請求你為她的男孩兒復仇，她要求法外行刑，你同意了?！杯偹沟馈叭绻沂悄?，我可能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決定。但這是錯的，是犯罪。”

“我知道?！卑遵R蘭的語氣非常坦然“我就是因為知道，才去做的。高山半島一直有這樣的名言：‘先給法律一個機會，法律辦不成的事，教母會辦。’你沒聽過嗎？”

“誰的名言？”瓊斯瞥她。

白馬蘭如實回答“我媽媽?！?

瓊斯神情古怪地橫起眼皮，對此不置可否。氣氛安靜而詭異，直到德爾卡門上前打破沉默。她俯下身，在白馬蘭耳畔低聲道“瓦維和埃斯波西托家的人撤了。最后一次看到特倫蒂的車，是在科瓦德拉大街。”

人流量很密集的步行街，周圍都是酒店和景區(qū)。距離海灘，步行不超過十分鐘，離博物館叁公里，距離中心大劇院也才不到兩公里而已。

“是我想的那樣嗎？”白馬蘭愕然地抬起頭，“這未免有些下流?！?

“或許您會想要給天鵝打個電話。”德爾卡門多少有些窘迫，道“先生抱病以后，天鵝時常致電花園關切問候。先生征詢了我的想法，采納了我的建議，把獻花的事情委托給他了?！?

白馬蘭該說什么呢？

幸虧沒有委托給家族內(nèi)部的成員。

“送一送瓊斯探員?！卑遵R蘭站起身，走向書房。

中心大劇院是老特拉什修建，現(xiàn)在是高山半島的歌劇團與芭蕾舞團共同的領地，內(nèi)部只保留著普利希家族的一個私人包廂。與劇院一墻之隔，是影業(yè)所在的藝術園區(qū)，占地叁百公頃，其中包括對外開放的園藝展示區(qū)。

曼君的墓碑就在花海的縱深處。

——天幕如一框玻璃，裝裱著斑斕童話的小小仿作，搖曳的花盤是規(guī)律的馬賽克，粉藍、淺紅與瑩黃躍動其間。斜陽如水漫漲，黑白照片上他的膚光仍呈現(xiàn)出明艷美麗近于虛幻的倒影。

天鵝觀摩完芭蕾舞臺的演出排練，從西門散步過來，照例將一捧野梔子放在曼君的棺槨上。

撥開鳶尾與藍目菊的錦繡花叢，一抹猩紅顏色猝不及防躍于眼前。由根部掐斷的百葉薔薇安睡在他的墓碑石上，花瓣上有褐紅的折痕，邊緣已浮現(xiàn)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