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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車停靠在北海濱岸,由宋柏領銜主演的新電影首映,藝界人士濟濟一堂。身著晚禮服的梅垣提起裙擺跨出車門,相機的閃光燈此起彼伏,將現場映亮,如同白晝。他的明星光環無比耀眼,以至于沒人注意他站在角落中的司機駐足片刻,壓低報童帽離開現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位于海濱古著街的‘discostarsi(背離傳統)’是家租碟屋,自網絡視頻平臺與流媒體服務興起后,光碟租賃業務便成為日漸消失的時代符號。
店鋪內的風扇吱吱作響,昏黃的鎢絲燈光將碟片墻照得像一座瑰麗的礦山。收銀臺前架著白色廣告板,馬克筆的油漬層層迭迭、模糊不清,已經很久沒有書寫過最新到貨的片名了。發色花白的老太太叼著煙卷半躺在沙發里,鼻梁上架著老花鏡,沉迷于阿西蒂亞日報背面的填字游戲,對訪客的到來無知無覺。
“租碟。”
一沓鈔票落在玻璃柜面上。
“要什么?”老太太收起報紙。
“叁只小豬。”
“那是一周前新到的片子,僅供觀看,不外借。”老太太起身的動勢停止了,正欲抬起的眼皮再度垂落。她坐回沙發里,從柜臺中摸出一枚鑰匙放在桌上,抖開報紙繼續方才的游戲,說“F3-027”
白馬蘭拿起鑰匙,在影音架中尋到光碟,拐進店面左側的走廊,進入放映廳。碟屋老板慢悠悠地起身,鎖上店門,翻轉營業指示牌。玻璃的反光間隱約可見‘CLOSED’字樣。白馬蘭拉上窗簾,將光盤插進播放機。
當年曝光軍火走私內幕的戰地記者在幾年前遭遇謀殺,兇手至今沒有抓到。阿拉明塔聯系了她的先生,幾次交涉后,對方提供了一串數字,是度分秒格式的地理坐標。法布里佐極其不情愿地前往該位置,從迷你倉儲公司里取回一枚U盤并交給了阿拉明塔。
原始視頻在她手里,刻碟的是經過她剪輯的內容。正好白馬蘭也不準備看原版,她可不想意外得知什么國際調查局尚未解密的陳年舊事,那對她沒好處。
視頻開頭是叁只小豬的原版童話,可謂兒童邪典,姊妹豬搭建不同的房屋抵抗大野狼,蓋草屋的大姐和蓋木屋的二姐都被大灰狼吃掉,而叁妹不嫌麻煩,搬磚打灰,大灰狼不僅沒有弄垮她的磚屋,還被她給煮來吃了。
隨著大灰狼最后一塊殘破的血肉被豬妹森白的獠牙切成碎塊,血浸透熒屏,畫面陷入黑暗。叁分鐘之后,屏幕再度亮起,出現在畫面中的是一張熟悉的人臉。
‘你確定這沒問題嗎?’法布里佐伸出手,調整針孔攝像頭的位置,‘這能拍多久?怎么回收?’
‘叁十多天。’凱米拉說‘不用回收,插了SIM卡,遠程讀取數據。’
‘如果特倫蒂和她們不是一伙的呢?就算她按照預期把手表拿回去,也不一定能拍到什么。’法布里佐皺眉‘而且遠程監控太危險了。拿到SIM卡,就拿到了她的國際用戶識別號和授權密鑰,她會被滅口的。’
‘別猶豫了。她已經發布了報道,現在我們所有人都很危險。如果能拿到證據,還有生還的可能。’凱米拉將法布里佐拽開,關上卡車的后廂門。
畫面再度黑下去,白馬蘭意識到自己現在是特倫蒂的手表,被安裝了針孔攝像頭,戴在某具尸體的手腕上。
‘都在這兒了?’
根據體型和聲音判斷,說話的人是艾斯奇弗。音軌經過特殊處理,聽得還算清楚。
‘一共四十七人。’特倫蒂打開車門,畫面昏暗,人影憧憧,她將書面材料遞交艾斯奇弗,道‘簽字。’
殯儀館的人開始搬運尸體,劇烈晃動、不斷翻轉的視角看得白馬蘭有些頭暈。幾秒之后,鏡頭固定下來,是艾斯奇弗攔住員工的同時抓住了尸體的手腕,她敏銳地察覺到特倫蒂一直在注視著這塊表。
‘尸體用不著看時間,留著也是浪費。’艾斯奇弗摘下手表,遞給特倫蒂‘長官,咱們是第一次見面,可我對你卻有一見如故的感覺。最近審計小組的人在詰問中校,不是我消極,但我得說,這件事不會有結果。與其調查超過十萬件殺傷性武器和一億發子彈的下落,她們更應該調查的是自己的死因。軍火商扶持政客上臺,政客不停地游說支持戰爭,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在這兒是為了什么呢?當然是養家糊口。您的意下如何,長官?’
雖然不清楚艾斯奇弗口中的‘中校’是誰,但白馬蘭想,她應該因為涉嫌倒賣軍火被軍事法庭指控,并將接受正式的司法審判。聽艾斯奇弗話里的意思,她不是個處于邊緣的小人物,極有可能了解一些內情,曼儂及其背后的金主為了保她,不惜對審計小組下毒手——這就是血灘慘案棘手的地方,就算審計小組遭遇襲擊,調查結果也因其特殊性質被列為機密檔案,而擁有查閱權限的高級官員極有可能是策劃者。對幕后真兇而言,這根本就是個不需要接入互聯網的單機游戲。
‘我在這兒是為了不付出任何代價地扣扳機。’特倫蒂伸出手,正欲接過手表,背景里傳來腳步聲。白馬蘭看見第叁只手搭在表盤上,其襯衫上裝飾著一枚藍寶石袖扣。屏幕再度黑下去。
沒什么有用的信息。白馬蘭有些煩躁,快進至第叁段視頻。頭戴王冠的小男孩兒在花園里過生日,身后的禮品堆成小山。坐在一旁秋千上擺弄相機的是艾斯奇弗。
當前視頻還是針孔攝像機拍攝的,之前凱米拉說過,這臺設備能運行叁十多天。白馬蘭摁下暫停鍵,仔細看了眼視頻上方的日期。其時間跨度之大,讓人措手不及,距離前兩段視頻已經過去將近七百個小時,二十九天,也就是說血灘慘案已經發生過了。特倫蒂沒有搭乘返鄉的航班,她叛逃并加入了‘游騎兵’安保公司,成為雇傭軍團的成員。
當前的拍攝者是誰?白馬蘭滿頭霧水地聽完了一整段生日歌,在小男孩兒吹蠟燭時敷衍地拍手,繼續快進。接下來的內容依舊乏善可陳,分蛋糕、玩游戲,簡直毫無新意,她給伊頓過生日就不會這樣。
在場景變換時,白馬蘭將視頻調回一倍速。宅院的全貌映入眼簾,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送給德爾卡門。
黑色轎車停在宅邸外,拍攝者正要上車,驀然響起沉悶的槍響,是裝備了消音器。視角極速變化,想來此人已經中槍倒地,幾分鐘之后,畫面上的血漬被抹去,特倫蒂抬起他的胳膊。
‘我說過,我記得你的臉。’她將手表摘下,佩戴在自己的手腕上。血泊中是個男人,穿著防務情報辦公室的制服,袖口別著一枚藍寶石。
看來‘游騎兵’安保公司的軍團長不是特倫蒂謀殺的第一個人,這男人才是。他的身份是什么已經不重要了,無流區市民民主政府的高官,在內戰期間與艾斯奇弗交易,不用說,他顯然參與了走私,或直接、或間接地導致了血灘慘案的發生。
擊斃目標人物之后,特倫蒂快速地離開了現場,但并未走遠。幾名特勤人員從宅邸內出來查看情況,視頻就此結束。叁百零二個小時,攝像機沒電了。
她們在看什么?白馬蘭注意到特勤人員的視線落在屏幕的右上方。
那是剛才特倫蒂背后的位置,她拿起手表的動作或許能夠拍攝到相應的場景。白馬蘭將視頻往后倒,調至最低倍速。特倫蒂的正上方是宅邸的露天曬臺,支著太陽傘和一張大圓桌,前后四名特勤,桌前五人,玻璃門后還有一人,探頭探腦的,似乎正準備進入露臺。
雖然分辨率很低,白馬蘭還是認出了曼儂,她的肢體語言看上去不算特別緊張,有些諂媚,帶著種幽微的觀察和期待。盡管白馬蘭不是很想打這樣的比方,但曼儂真的有點像她小時候做完蠢事請加西亞幫忙收場的樣子。
如果以此為根據,判斷曼儂的金主媽媽就在這幾人之中,屬實有些草率,不過白馬蘭卻有個相當意外的發現。她盯著玻璃門后那滿頭栗色卷發、狗狗祟祟的女人,撥通了德爾卡門的電話。
“K-dog的資料保留了嗎?圣母堂失竊時,藝術犯罪組借給帕茲局長的那個線人。”
電話那頭的德爾卡門沉默了一陣,是在翻看文件夾,片刻后回復道“沒有。只知道被周青探員逮捕,判了四年,出獄后成為她的黑線,應該也在保護計劃里。”
“好吧。”白馬蘭有些遺憾,道“我再發張照片給你,你拿去給祁教授辨認。照片里的這幾個人,在《五王圖》首次展出的發布會上,她應該見過其中一位。另外,讓她聯系一下周青探員,看能不能打聽出K-dog的底細。我想她被藝術犯罪組招安的契機應該也和《五王圖》有關。”
白馬蘭大致能夠拼湊出事件的始末:曼儂的生意有些太過火了。僅艾斯奇弗知道的,就有超過十萬件殺傷性武器和一億發子彈流入戰區。像這種大圈的生意,白馬蘭沒有染指過,不代表她不知道行情,她也買過一些沒有序列號的組裝槍,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通常情況下,只要分少量多次運輸,很難被海關察覺,申報內容填‘家庭用品’或‘建筑材料’都可以。但怎么說呢?走私手槍和左輪是一回事,走私AT4火箭筒和反坦克武器就是另一回事了。
血灘慘案的發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各個文化區派出執行維和任務的軍隊駐扎地遭遇轟炸,戰地記者曝光無流區官員涉嫌非法購買軍火并將其輸送至極端組織,輿論嘩然。協商聯盟的公信力遭到質疑,就連高層腐敗都算不上什么爆炸性的丑聞,權力主體面對巨額財富時的讓渡和妥協才是爭議的焦點。無流區的內戰是由系統性的恐怖主義活動所引發的,這一事件早已脫離其原本的性質,成為代表著抽象概念的象征符號。
戰爭必須勝利,繼承法蒂瑪二世之遺志的市民民主政府必須即刻上臺。此事不能再拖下去,否則上個世紀的星星之火將以燎原之勢引燃全球,她一切的權柄、財富與地位都將在倒計時歸零的剎那淌作經血,化為烏有。迫于壓力,曼儂的金主媽媽不得不從幕后走向臺前,親自與曼儂面談。
說到底,曼儂是個軍火商,反正都是賣武器,賣給誰不是賣?極端組織會出錢,市民民主政府也會出錢,雖然恐怖分子承諾將法蒂瑪家族的財寶獻給她們,可‘受賄’終究不如‘征繳’來得好聽。何況在這樣的權力體系中,曼儂受制于人,援外軍火的采購價格不是她的金主媽媽一人說了算的。
為了將雙方利益更深層次地捆綁,曼儂決定以雅賄媚上,向她的金主媽媽進獻《五王圖》。她承諾會為對方的政績增光添彩,《五王圖》的出世被精心策劃為一場跨文化區的藝術品追緝,K-dog出于某種原因——或者就是單純的倒霉,當仁不讓地成為領銜主演,負責扮演變造畫作將其夾帶出境終被繩之以法的大壞蛋。她很大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內情。據白馬蘭對K-dog的了解,她熱愛自由、貪圖享受,如果不是錢花完了,不會出來打工,而且她的膽子很小。
“K-dog現在在哪兒?”白馬蘭說“讓羅薩莉亞跑一趟,把她請到db夜總會。處理完小加蘭的事,我要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