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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電話掛斷,白馬蘭長舒一口氣,活動兩下僵硬的肩頸,枕著胳膊躺倒在沙發上。僅有一步之遙。同時出現在艾斯奇弗私人聚會和《五王圖》首展發布會上的那個人,極有可能就是曼儂背后的金主。做到這一步應該可以了吧?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阿拉明塔、瓊斯和聞人議員。希望特倫蒂別出什么幺蛾子,她可真是枚定時炸彈,讓人一想起來就內心忐忑。
今晚就不去醫院了吧。白馬蘭這么想著,攤平手腳,覺得有點累。
圖坦臣過早活動,導致氣胸復發,上午剛做完胸膜固定,要休息一到兩周,嚴格臥床吸氧、監測病情變化。現在快九點了,他應該已經準備睡下了。
會等她嗎?白馬蘭望著天花板。會想她嗎?
——算了,不去了。
上次和圖坦臣說了那些話,白馬蘭難免覺得有些尷尬。她當時是怎么想的呢?其實她只是想要傾訴一下,能否得到圖坦臣的回答都無所謂,畢竟那是七年前的事情。毋寧說,她更情愿圖坦臣不要回答她,免得那回答讓她不滿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還是去找梅垣比較好。白馬蘭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盤,活動應該快結束了。她編輯短信,發送給德爾卡門。雖然她不是特意送梅垣過來,只是順路,為了掩人耳目,但現在她該送梅垣回去,畢竟是她打發走了司機。
白馬蘭躺了一會兒,從碟屋溜達著回到活動現場,鉆進車里,搭著方向盤研究中控屏幕。
平時都是別人給她開車,連屏幕界面她都不熟悉,天色晚了,她想找個地圖都費勁。雖然能和手機互聯開啟導航,但她用的也不是智能手機。真夠煩人的。
沒過一會兒,梅垣在保鏢的護送下回到泊車位,經紀人為他拉開車門。
“欸?你去哪兒?”梅垣看經紀人沒有上車的意思,覺得很奇怪。
“普利希女士吩咐說,讓直接送您回家,我不便跟著了。”經紀人把手機遞給梅垣,讓他確認果真是德爾卡門發來的短信。
“好吧,我知道了。”梅垣側過臉,似乎沒有往常那么開心。經紀人關上門,車輛發動,朝‘花園’的方向行駛。
街景飛速后退,城市中的燈火影影綽綽,梅垣將額頭抵在玻璃上,閉起雙眼。連續的震動傳導至眼球,帶來輕微的癢意,他有些迷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到了。”白馬蘭掰了掰后視鏡,開門下車。本以為梅垣會驚訝又詫異地跑下來,蹦蹦跳跳地抱住她,卻不想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怎么了,鬧什么脾氣?”白馬蘭拉開車門,不料想被熟睡的梅垣一頭栽進懷里。絲綢質地的禮服裙順著座椅鋪至地面,粼粼光澤如同流水,他本就單薄,埋身于層迭的錦繡堆中,顯得更加弱不禁風——隨后她就當胸挨了一拳。
沒什么力道呢。白馬蘭捏住他的拳頭,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梅垣被她攔腰摟著,幾番抽手掙脫不得,羞惱之余也有些害怕,叫道“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小心我找教母告狀!”
方才他猝然醒轉,驚覺自己被人抱住,故而下意識地反抗。駕駛室的門是敞開的,于是梅垣先入為主地斷定眼前這背著燈光站立的女人是送他回來的司機。她雖然也不高,但身材比例不好,和白馬蘭天壤之別,粗花呢西裝粗糙耐磨,報童帽壓得很低遮住眉眼,身上噴了很濃的劣質香水,看上去常在外頭跑動,或許是教母的打手。
“松開我,松開!”梅垣尖叫著在掙扎中扯破了裙擺,綢緞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他緊咬下唇,不斷地躲閃她的手,抬起腿便準備踢她。
天色很暗,視線不佳,加上她又利用裝束修飾了原本的體型,白馬蘭固然理解梅垣在夜幕中無法辨識出她的身份,但這個人還講不講道理?自己靠著車門睡著了,若不是她摟了一把,早就大頭朝下地摔個倒栽蔥了,不僅不感謝,一開口就是威脅。些許不莊重的心態溢滿胸腔,白馬蘭決定拿這小子開涮,梅垣尚未動作,就被她未卜先知地握住了腳踝——又是細高跟,被踹到很痛的。真不自覺。
那只手掌熱得出奇,落在他的皮膚上,順著脛骨的走勢撫摸至大腿,動作強勢,不容抗拒,難以掙脫。梅垣受驚,正欲叫嚷,被她一把捂住口唇。
她的手上沒有戒指,那代表著威嚴與權力、象征著教母身份的戒指沒有套在她的小指上,陌生且刺鼻的廉價香水淹進鼻腔。
難道圖坦臣說的話是真的?白馬蘭去探了宋柏的班,她永遠都只要最當紅的那個影星,是不是?如果沒有她的默許,一位集團成員怎么可能在她的家宅做出這樣的行為?這是不是代表白馬蘭不要他了?他在白馬蘭心里是用后即棄的玩具,可以隨意租賃,是不是?
死了算了。
唇膏黏膩得像血,蹭在白馬蘭的掌心。梅垣掙扎的動作停止了,緩慢地松開她的手腕。
終于認出來了嗎?白馬蘭想吻他的臉頰,感受到的卻是冰冷、鋒利的鉆石耳墜。他痛苦地偏過頭,這一舉動讓白馬蘭倍感意外。微弱的亮光在梅垣的眼睫間轉瞬即逝,像在孤燈下融化的雪花,沉重的悲傷以這樣虛無縹緲的方式消散,仿佛在告訴她:如果再不開口,冥冥之中有什么東西將在今夜徹底地改變。
“為什么對我拳打腳踢?”白馬蘭松開手,“這位明星先生,我送你、接你,為你服務了一整天。不打賞,還打人。”
片刻沉默之后,梅垣忍痛的抽泣和身體的顫抖盡數傳達至白馬蘭的感官,他難以置信地撫摸眼前的人,撫摸她的臉,一遍遍地確認“是你?真的是你嗎?”
“不是我是誰?你希望是誰?”白馬蘭摘下帽子隨手扔向一邊,長發散落如瀑。她尚且來不及笑,梅垣已經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擁抱她,在她身上捏來捏去,確認她的身份——肩膀寬是佩戴墊肩的緣故,襯衫的版型不好,馬夾也不貼體,褶皺堆在腰上,顯得很壯。至于那雙短腿嘛,誰教她穿著低腰西褲系寬皮帶的?難怪都說人靠衣裝,她扮成打手還挺像的,天殺的白馬蘭。
“為什么這副打扮?”梅垣緊緊摟住她,就仿佛在害怕失去,急切地問道“為什么不說話?為什么不戴戒指,還連香水都換掉?你這是什么打扮?你存心要嚇我嗎?讓我以為自己被別人非禮了。你是故意的嗎?你好可怕,你要我死嗎?”
“你會嗎?”白馬蘭在驚愕之后感到內心酸澀,復雜的幾種感情交織在一起。
梅垣有時候真的很討厭白馬蘭,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可遠離她又遠離了幸福。她為什么這樣問,難道她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她怎么了嗎?有誰傷害了她的感情嗎?梅垣捏住拳頭,用力砸向她西裝內襯的墊肩,白馬蘭‘嘶’一聲,握住他的手。
“你要試嗎?”梅垣紅著眼圈,賭氣道“你要我死給你看嗎?”
要嗎?要剖開梅垣的胸腔觀測那顆愛心是否衰變嗎?要使她無法篤信的迭加狀態坍縮至既定的死局嗎?系統的波函數既能包含活著的貓,也包含被炸成碎片的貓,沒有人真的懷疑貓的存在與否是獨立于觀察行為的事情。
她的人生不是物理學實驗,波函數是客觀的,感情卻不是。白馬蘭相信梅垣會這么做。
“我嚇到你了,是嗎?”白馬蘭撫摸他柔軟的小臉“我出門辦事。”
“圖坦臣說你去探宋柏的班,是不是騙我的?”梅垣別開臉不讓她摸,白馬蘭無奈道“我承認他年逾四十,保養得宜,很有些人夫的風韻。可我不吃剩的。圖坦臣不是存心騙你,他只是信口胡說,逗你玩兒。他不知道你那么蠢。”
天殺的白馬蘭,還有沒有點兒情商。梅垣暗自咬牙。
她頓了頓,似乎下定某種決心,“對不起,月庭,我是故意嚇唬你,但這并不如我想象中的有趣。”她整理著梅垣凌亂的裙擺,撫摸綢緞裂口處毛絨絨的線頭“我后悔了,也很抱歉。原諒我吧。”
“我從來沒有聽你向任何人道過歉。”氣氛緩和了一些,梅垣在黑暗中撫上她的臉,帶著些笑意低語“真稀奇。我喜歡稀奇的東西,也想得到這樣的殊榮。可是…我有件事兒要告訴你。”
“又闖什么禍了?”白馬蘭的語氣里很有些溺愛的意味“誰又惹你了?”
“就剛才,我跟宋柏發生了一些小沖突。”梅垣直到這會兒才想起來心虛,小聲咕噥道“肢體上的…小沖突,可能也不算特別小。”
膽子掏出來曬干了比腦仁還大,連男打星都打。
圖什么?以身入局給自己看不上的人制造話題么?白馬蘭抱住胳膊,歪著腦袋盯著梅垣,感到一陣深刻且真實的費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