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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母,我愿意向您坦白,我對權力的渴望不會止步于聽從您的安排。”羅薩莉亞親吻她的戒指“但是您可以信任我,信任我的欲望和野心。我將支持您,聽從您的決策,幫助您建立全新的的管理系統,清除異己、洗白產業,重塑西瓦特蘭帕的道統?!?
羅薩莉亞能聽見自己心臟的擂動與血液的轟鳴,她抬頭仰視著教母的臉容,那在陰暗中半遮半掩的側臉,眸色晦暗,唇線緊繃。她有一瞬間后悔自己的魯莽、沖動與不加掩飾,然而教母只是屈起手指,輕輕摩挲了兩下她的臉頰。
“怎么處理小加蘭,請您吩咐?!绷_薩莉亞猶疑片刻,低頭的動作略顯慌亂“雷奧,她和小加蘭是多年密友,她也參與了燃氣稅的事情。我有些擔心?!?
“割舍加蘭家族是并購失敗后的解決方案,我不得不這么做。至于小加蘭嘛…你若是擔心,就去瞧瞧吧?!卑遵R蘭捏了捏羅薩莉亞的肩膀“我賣了雷奧一個人情,答應她讓小加蘭逃得遠遠的。你代表我去給小加蘭送行,順便把我的話轉告給她:有關燃氣稅的事情,她比我聰明,成功欺騙了我,我愿賭服輸。今天呢,是她棋差一招,不僅沒有見到特倫蒂,還牽連了加蘭家族,希望她也能服輸。此外,經濟犯罪科在找她。如果她不幸被逮捕,我顧念往日情分,仍然愿意庇護她。”
“我明白了,我馬上就去?!绷_薩莉亞的頭顱埋得更低了。凝視著她欲言無聲的神色,白馬蘭收回手,摻雜著喜愛與欣賞的情緒突如其來,如子彈絞進肌肉與筋膜,一種莫名的偏愛引動了白馬蘭與生俱來的母性,她忽然笑起來。
“我就瞧不上阿拉明塔那種冠冕堂皇的人,她甚至給自己的欲望找理由。我喜歡你的平鋪直敘、圖窮匕見,我也喜歡你的勇猛精進、雌心勃勃——你今年二十四歲,對不對?為了接手家族生意,你放棄了在高等學府繼續深造的機會,但我會向你證明,這是值得的。”白馬蘭托起這青年的雙手,向她發出邀請“做我的孩子,羅薩莉亞?!?
眼前是一張年逾三十的,透支了夜晚的臉,平靜而決絕的目光中適時地流露出不多點的寬柔。羅薩莉亞沒有忍住,小小地肝兒顫了一下,內心再也不能保持平靜。她知道,教母是性情中人,一時情緒上頭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并不奇怪,或許等這陣兒微妙的感覺過去,教母看她又會變回之前那種看狗的眼神。可就在剛才的幾個毫秒里,教母的身上有媽媽的感覺,羅薩莉亞的直覺告訴她,那種感覺并不是假的。
“請用您的姓氏為我命名。”羅薩莉亞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請您嚴厲地教導我,培育我,并托舉我?!?
“You will be no longer just a dull child from an impoverished background, you are my godchild.(你再也不是個不名一文的孩子,你是我的教女。)”白馬蘭取出自己用慣的鋼筆,別進羅薩莉亞的前襟口袋,整理她略帶褶皺的衣領,道“走吧?!?
樓梯間用猞貍灰的磚石砌出花窗,黑天上一輪冰冷的月亮。白馬蘭壓低帽檐,同羅薩莉亞先后走出肉檔,隨后分道揚鑣。里拉將車停靠在街邊,正在等她。
弗納汀的破車里到處裝飾著他燒制的玻璃掛件,一點兒最基本的安全意識都沒有。白馬蘭踩著側踏板坐進副駕,一把薅下后視鏡前的小風鈴,擱進中央扶手的杯托里,道“去醫院。”
車輛駛入主路,里拉瞥了一眼教母的側臉,有些憂心道“文大小姐和祁教授那里還沒有消息。我猜想,她們很難說服特倫蒂。”
“這不是咱們早就知道的事情么。特倫蒂恐嚇議員、謀殺檢察官、軍官和生物材料公司的老板。祁教授想勸她放棄暴力手段,沒準兒她還想勸祁教授拿起槍呢?!卑遵R蘭揉著眉頭,想到此處不由失笑。
澤塔·歐若拉的身份已經曝光,針對她的調查將從明天開始,現在該打明牌了。瓊斯和帕茲局長隨時都可以抓捕特倫蒂,白馬蘭最擔心的反倒是祁庸,畢竟教授從善如流,她才是最容易被別人的邏輯勸服的那個人,當初能被文宜蠱惑,難保這次不會被特倫蒂勾走。
沉吟片刻,里拉接著詢問道“Fidel怎么處理?”
“讓雷奧決定?!卑遵R蘭有些困倦地閉上眼,“家族藝術館的事情可能要往后拖一拖,通知加西亞,找個代理人。我很擔心圖坦臣的身體,而且…”沉吟片刻,她嘆了口氣“算了,先這么辦。下個星期我要去玫瑰圣母堂,為羅薩莉亞洗禮,她是我的第一位教女,晚上在宅邸舉辦宴會,邀請方丹家族參加?!?
“需要先生出席嗎?”里拉有些擔心圖坦臣的身體情況,這種高強度的社交對他來說或許有些勉強,然而在看清教母的神情之后,里拉識趣地閉上嘴。是了,當然需要,如果圖坦臣先生不出席,那么誰來承擔‘先生外交’的職責呢?
“我會跟他說明的,里拉?!卑遵R蘭的語氣顯然帶有些許警告的意味:別總操心不該操心的事兒。
或許圖坦臣應該接受,幸福沒有固定的閾值,人生也不是簡單的程式,哪怕他已經很努力,有可能最后的成績單上還是寫著不及格。人生萬萬千千的結果,幸福只是其中之一,相比之下也并無優劣分別。幸福的人恒常幸福,不幸福的人也總是如此,說到底,各人還是過著各人的生活,無法相互評判,無法相互稱量。為家族奉獻,為丈婦操勞,他就是這個命。白馬蘭真心實意地希望圖坦臣能夠早些想明白這一點。
越野車在醫院后門停下,晚間的潮熱已經散去,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被情感與診療單阻滯著在空氣中奔逃,凝重的氛圍是命懸一線時對理智與信念的雙重祈禱。但往好處想,人固有一死,在這方面,白馬蘭的心態總是很積極。
又到半夜,每每抽出空來探望圖坦臣,都是這個時間點,對他這樣的病患來說實在有些不公義。白馬蘭沿著走廊內側向縱深處行進,意外地發現他病房的門縫底下透出一泵溫暖的昏黃光暈,將流未流。
或許是還沒有睡?白馬蘭從兜里掏出ID卡,刷開門禁——她也不想用這種偷感很重的姿勢,躡手躡腳地溜進病房,顯得人很猥瑣。但怎么說呢,都怪她今天穿了雙硬底的皮鞋。
靠在床頭淺眠的圖坦臣被這窸窸窣窣的動靜驚醒,手中的書本滑落在地,‘啪’一聲脆響。書脊彈動兩下,倒扣在地上,白馬蘭看清封面的標題《公共話語和心靈圖像:繪畫中的視覺秩序理論》
“又在學專業?”她笑著彎腰,撿起書,拂去表面本不存在的灰塵,遞還給圖坦臣。
“幾點了?”圖坦臣醒得很突兀,高頻率的呼吸未免略顯急促,他揉著太陽穴緩和了一陣,從床上拿了只靠枕遞給白馬蘭,道“又忙到這么晚,辛苦了?!?
白馬蘭弓著腰布置好自己的舒適小窩,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中美美落座,說“還好?!?
她的神情不肅穆也不莊重,甚至有些嬉皮笑臉。想必她又有些不大中聽的話要說,又有些強人所難的要求要提了。圖坦臣盯著她瞧了片刻,慢悠悠地轉過臉,隨手從床頭拿起紙筆,“做我的模特,給你畫張速寫?!?
他這一天天的沒有事情做,透過病房內側墻壁上小得可憐的窗戶看走廊外的街巷,散點透視的鋼筆速寫畫了厚厚一迭。白馬蘭心虛地舔了舔牙頸的弧形曲面,翻看著圖坦臣的草稿,說“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考慮。”
“噓?!眻D坦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別動。”
白馬蘭老實地坐定了。
該怎么跟他開口呢?筆尖刮擦紙面的聲音引起焦躁的幻覺,唰唰響個沒完,白馬蘭覺得很煩,想去天臺坐著抽根煙。該怎么告訴圖坦臣,她預備在特倫蒂的事情結束以后,跟著文大小姐去中土避避風頭。圖坦臣得選房、買車、搞裝修、學外語,還得給伊頓挑個新學校,這是重中之重。這樣忙起來,他的入學時間又要被無限期地推遲了——或許可以先報道注冊,把學籍掛上,然后辦個休學?或者藝術專業可以全部線上授課嗎?
白馬蘭從來沒了解過,不太清楚。但顯而易見的是,圖坦臣可以幫她購置藝術品抵扣稅款,加西亞卻不會每天早上六點鐘彈射起床給她熨衣服,比起家族藝術館,她的私生活更需要一位靠譜的主理人。
“圖坦臣,我是覺得…”
“可以?!?
“——嗯?”遲疑了兩秒,白馬蘭困惑,“我還沒說呢。你知道我要說什么嗎?”
“我不知道你要說什么,但我的回答是:可以。”圖坦臣畫完最后一筆,合上筆帽,‘咔噠’一聲輕響。他鄭重地看向白馬蘭,說“那天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很認真地思考過了。我知道你的性格其實很敏感,埃斯特,沒有及時察覺到你的失落和受傷讓我有些抱歉。可說實話,我不想揣摩你的情緒、猜測你的想法,這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艱巨任務,畢竟我不是你,我永遠都不可能理解你?!?
他沒有給白馬蘭插話的機會,繼續道“其實原本,你可以大概地跟我說一說,但你沒有那么做,你可能覺得為難,覺得不值得,或者沒必要??偠灾悴幌胝f就算了,直接告訴我怎么做就好,我會照辦的?!?
這其實是個好結果,讓她非常省心,也非常滿意。她預感自己快要走向人生巔峰了,事業愛情雙豐收,利場情場兩開花。但不知道為什么,圖坦臣這種不留余地的態度讓她渾身不自在,似乎自己虧欠了他什么。
“可以商量。”埃斯特擺出弱勢的姿態,戳了戳他的掌心,試圖和他拉近些距離,圖坦臣的目光從她的指尖上移,回到她的臉上,她抿住嘴唇,眨了眨眼,看起來有點可愛。他的新方法奏效了,一貫的路徑依賴被打破,他態度截然地走了埃斯特的路,讓她無路可走了。圖坦臣的胸膛輕微地起伏著,搖頭道“不用勉為其難地和我商量了?!?
“你是認真的嗎?”白馬蘭收斂笑容,漸漸變得有一些正色,動容的神情從她的雙眼浮現。
此刻埃斯特一定被感動了吧?
圖坦臣略帶苦澀的心底泛起輕緩的漣漪,他不合時宜地、臭美地想著,雖然埃斯特三夫四侍、處處留情,但他還是勇敢地肩負起后勤保障任務,大包大攬地承擔職責,埃斯特一定被他迷死了吧?
“我是認真的?!眻D坦臣聽見另一個被困囿在漣漪中心的自己不斷地懇求、掙扎,但他拒絕理會。
“你知道的,埃斯特”,圖坦臣握她的手,溫暖她冰涼的皮膚,“人生沒那么長,其實我們可以先去完成你的夢想?!?
“我…”白馬蘭茫然地搖頭“我很抱歉?”
“不要抱歉?!眻D坦臣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他輕輕歪過頭,將臉頰貼上白馬蘭的手背,笑得溫存體貼,“為什么要抱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