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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要點兒臉嗎?這跟要求限期結案有什么區別?自阿拉明塔遇襲的那天,她就做好了舍棄這處房產的準備,甚至在一周之內完成了前期的籌建工作,現在就等工商部門審批注冊材料了。她是不是還要小心翼翼地保留案發現場,緬懷死于特倫蒂槍下的無辜靈魂,并在血灘慘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后把一樓打造成反戰藝術展廳?她沒準兒還會把當年作戰小隊成員、特倫蒂及其受害者的照片,和澤塔·歐若拉的打印在同一張紙上,懸掛于最醒目的位置,題目就叫‘誰保護我免受你的侵害’,或者‘愿英靈赦宥你的罪’,把澤塔釘上歷史的恥辱柱,讓她永遠下不來。
“誰知道。”瓊斯不勝其煩地擺手“托她的福,我已經被停職了。”
這個混賬教母的態度總是清晰、心靈總是寬容、言辭總是真實,又卡著‘社會危害程度低’的紅線,嚴格按照秘密結社的章程辦事。看她賺得盆滿缽滿吧,她手把手引人上道兒,說她吃得肚皮溜圓呢,她向來又不護食,使得人們拿不準自己究竟正在被她利用還是被她幫助。
混血普利希有一種詭異的、獲得力量的天賦,她似乎天生就會穿著別人的鞋子走路。她會用‘咱們’形容兩個互不相干的個體,用‘姐妹’營造權力對等的假象,用理性解構所有不利于自身的規則體系——往往到這個時候,坐在她對面的人已經開始犯迷糊,和她同仇敵愾、統一戰線了。
在這之后,她巧妙地構造基于自身,結合文化歷史傳統的新規則。理性且溫情,包含著她三分假七分真的美好愿景,甚至還很有些哲學意味。趁著對方產生情緒波動,她鋪開早已準備好的契約,設立規則約定彼此的行為,接受對方的獻祭并給予回饋,亦或者相反。總而言之,她會建立因人而異的循環,讓彼此都獲得掌控感和安全感,使烏合之眾成為某種具備信仰的文化共同體,而她也從中獲得力量。
正因如此,整個高山半島都知道教母非法,卻從來沒有人譴責她不道德,即便血濺在她的臉上,人們也還是認為她底色善良。就連梅那樣的大明星,被她忽視至如此地步,都還是選擇回到她身邊——有時也不怪她的情夫都像回旋鏢。她確實是故意的,但她能有什么壞心?還能怎么辦呢?當然是原諒她。
白馬蘭懶得對梅垣做出安排,干脆將他空投到隔壁文化區參加藝術節。梅垣回來時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家變成兇案現場,而且很快就要改造重建,教母甚至沒派出哪怕一個手下迎接他,告訴他應該去哪兒。幸虧梅垣那愚蠢的小腦袋瓜一到有關白馬蘭的事情上就變得很靈光,否則他這次真的會陷入相當被動的局面。
守在小灰樓門前的里拉見到來人,下意識伸手想要阻攔,被梅垣用‘豈有此理’的眼神怒目而視,一把拍開。教母的這個情夫相當不靠譜,跟他沾上關系就沒好兒,想到前幾回的慘痛經歷,里拉收回手,默默退到一邊,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定。梅垣錄入指紋,推門而入。
“其實我一下車就后悔了,我覺得我還是應該下榻德魯希律酒店。趁著你顧不上我,出去花天酒地、揮金如土,包一整層樓。等你收到信用卡賬單,你自然會把我想起來。”梅垣拎著亮晶晶的小挎包穿過玄關,發現小灰樓被堆得不成樣子,到處都是釘好的大木箱,只有客廳收拾得很干凈。
透過半掩的屏風隔斷,梅垣看見白馬蘭閉著眼躺在沙發上,這天殺的壞女人,對自己的到來毫無反應。梅垣氣不打一處來,從包里翻出伊頓落下的毛絨鯨魚掛件,精準地砸進白馬蘭懷里。
“這么大火氣?”白馬蘭就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不甚在意地捋了捋小鯨魚的絨毛,道“你瞧,多有默契,沒跟你說,你不還是知道我在這兒?”
“天娘!日報上寫,特倫蒂再次作案,仍然在逃,花園宴會廳的照片和特倫蒂的大頭照并列,當時我的心臟都差點兒不跳了。你嚇死我了,白馬蘭。”梅垣本是準備撲進她懷里,繞過隔斷屏風后卻猛地一僵。
剛才怎么沒注意?圖坦臣先生也在,斜倚著沙發,正支起腦袋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原來他進門前,白馬蘭一直仰著臉躺在圖坦臣的腿面上。她們未免也太親近了。
“媒體一向喜歡夸大其詞,你又不是不知道。”圖坦臣坐直了些,拿起伊頓的小鯨魚,給它找了只靠枕,讓它也坐在沙發上。這完全是下意識的習慣,白馬蘭有時不知道伊頓是真的相信泛靈論,還是存心耍爸爸玩兒。聽丈婦在旁憋著笑吭哧吭哧的動靜,圖坦臣疑惑地挑了她一眼,白馬蘭正色,伸手摸摸小鯨魚的腦袋,對圖坦臣的行為予以肯定。
等閑平地起波瀾,梅垣原地攥著拳頭,手背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發抖。平時她們的關系根本沒這么好。圖坦臣是那種常見的貴公子,目睹丈婦的出格行為從來不會忍讓,往往引經據典地規勸。白馬蘭又是個很不服管的,愛說說唄,誰理他這個那個?看不慣少看。所以此刻她二人關系融洽,脈脈溫情,就顯得非常不尋常,簡直欺人太甚!圖坦臣是‘花園’的男主人,沒錯兒,可小灰樓是他梅垣的地盤,處處都是他生活的痕跡。圖坦臣堂而皇之地入侵他與白馬蘭的愛巢,沒有一丁點兒客人的自覺。
按理來說,梅垣不該為此而動怒,他既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但仍然,圖坦臣的出現刺痛了他的心。
“月庭,我并沒有想欺瞞你,我也是事發當天才知道。‘花園’出了事兒,你當然可以去德魯希律酒店,唐古拉會照顧你。她是我們最信賴的朋友。”圖坦臣再不喜歡梅垣,也應當尊重自己的丈婦。他故而表現出最寬宏的一面,不僅不生氣,還示意梅垣在他的對面落座,“這些東西只是在小灰樓臨時中轉一下,很快就搬走了。”
他口中的‘我們’指的是白馬蘭和他。梅垣一怒之下乖乖坐下,緊咬著下唇,目光在圖坦臣與白馬蘭之間來回打量。他發現白馬蘭仍是那副不經意的態度,雙手交迭,托著下巴,用某種故作天真的眼神望著他,就像在望狗。梅垣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圈很快便紅了。
“又發什么瘋?”白馬蘭從大明星驚世駭俗的美貌中堪堪回神,瞧他這反應覺得莫名其妙,自忖圖坦臣對他的態度很好,既沒有欺負他,也沒有嘲諷他,故而發問“惱什么?嗯?惱什么?誰惹你了?”
還有誰惹他?除了這個天殺的白馬蘭,還有誰會惹他?梅垣對她不莊重、不認真的態度也實在無可奈何,將手一擺,靠在沙發里生悶氣,拖長了語調陰陽怪氣地說“教母,沒有人惹我,我就是這樣的性格。你生命中的男人都可以用風花雪月四個字來形容,先生呢,是花雪月;我嘛,我是風字。”
在醫院養傷的這段時間圖坦臣沒有閑著,漢語水平多有進益,梅垣這個愚蠢的諧音他完全聽懂了。其實他很能理解梅垣的心情,埃斯特從來不覺得她對自己的配偶們負有解釋的責任,往往都是事到臨頭才順嘴一提,很多時候甚至連提都不提。在梅垣的視角里,埃斯特突然人間蒸發、生死未卜,已經不是第一回了。他必然覺得茫然無措,覺得沒有安全感,既為埃斯特的平安感到慶幸,又因她云淡風輕、毫不在意的態度而惱怒。梅垣無權在埃斯特面前展露自己的攻擊性,所以他只能用這種扭曲的方式表達不滿情緒。可說到底,他只是希望得到埃斯特的一點點事后關心,他只是希望埃斯特能說一句‘嚇壞了吧?已經沒事兒了’,然而這樣簡單的愿望,埃斯特都不愿意滿足他。
“昔年一顆淚珠價值萬金,現在比洗臉水還不值錢。真不知道我是虧了還是賺了。”白馬蘭不慣他的毛病,也根本不覺得是什么要緊事,抱著惡作劇的心態嚇唬他,道“看來我得想辦法提一提你的身價,你說呢?正好下個月,克里斯·莫維安要攢個局,宴請文女士的得力干將,不如你…”
“——埃斯特。”圖坦臣急急打斷她的話,將手搭上她的膝頭,語速都提高了不少“怕風可以玩星露谷,開局送十五個防風草。梅,你累了,上樓去。”
在大多數語境里,梅垣都很難判斷白馬蘭真實的情緒,但他沒少把這女人惹惱。難得圖坦臣還有點良心,知道給他說話。偷雞不成蝕把米,梅垣見勢不妙,望風就逃,轉眼已到三米開外,掛著一臉亮晶晶的淚珠說“我的身價已經很高了,如果你不像對待表子一樣對待我,我的身價會更高。人家召伎還知道留個地址呢。”
圖坦臣這人就是太較真兒了,都不知道跟她打配合。白馬蘭泄氣地抱著胳膊,聽梅垣一路小跑著進了客臥,惱怒地‘哼’了一聲,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別嚇唬梅,這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笑。克里斯那家伙幾無底線,連昆西都不愛搭理他。”圖坦臣說著,叫來烏戈,讓他把品牌方的贊助都找出來,給梅垣送上去。
“是誰告訴伊頓,可以把我搬出來嚇唬梅的?”白馬蘭輕輕撞了下圖坦臣的肩膀,嘆道“你也沒少逗他,別裝了。你不覺得他變臉的時候很好玩兒嗎?”
“他也是真的害怕,都跟你生氣了。我從來沒見過他跟你生氣。”
這說的倒是。白馬蘭打了個哈欠,歪在沙發上,貓一樣懶著,“不過你以為你是給他解圍,他可不會念你的好。不記吃,只記打,還是欠收拾。”她閉上眼,突然斷電了似的,幾分鐘后才一鼓作氣地站起身,揉揉臉,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出趟門,敲定一下葬禮相關的事宜。晚上我有約了,和經濟犯罪科的負責人。”她彎下腰,親吻圖坦臣光潔的額頭“明天見。”
她又要離開了。整日在外奔波,幾乎沒有閑下來的時候。圖坦臣送她到門口,剛囑咐里拉幾句,抬眼便看見弗納汀的車駛入前庭。
“別下來。”埃斯特打了個響指,拉開車門,進入后座,道“玫瑰圣母堂。里拉留在家里,咱們走。”
弗納汀是個不懂得保養自己的傻小子,看見埃斯特便笑。他的嘴唇在冬天的冷風中干燥起皮,細微的裂隙被牽扯,露出底下嫩紅的肉。血絲往外滲,圖坦臣看見埃斯特從口袋里找出潤唇膏,像使用記號筆那樣,往弗納汀的唇上亂涂,似乎還抱怨了一兩句,可能是說弗納汀的嘴唇理應是她的私產,不能這么糟蹋。窗戶升上去,車開遠了。
“那不是你買的嗎?”梅垣不知何時從他身后冒出來,換了身夸張的重工刺繡睡裙,挽著皮草披肩,抱著胳膊倚靠在門廊邊“她有什么東西不是你買的?”
酸溜溜的。圖坦臣不上他的當,平靜道“埃斯特那些海島風格的花衣服不是我買的。”
“嘖。”梅垣對他的態度嗤之以鼻,吃醋了就說唄,裝什么裝?都對白馬蘭毫無用處,在這方面他們一樣艱難。梅垣撥弄著卷卷的發梢,嘆著氣道“她又讓弗納汀為她辦事了。你看,先生,她就是這樣,外部環境改變,她的應對機制也跟著改變,至于原因,她很少去問。她已經認定人際關系是交易性的,伴侶選擇是功利的,所以她從來都不在乎感情。愛或者不愛,對她來說有什么重要的?”
可惜,他們的處境從來都不一樣,也不可能一樣。圖坦臣偏過頭,垂下眼簾俯視著梅垣。烏戈捧著披肩和蕾絲黑傘從衣帽間出來,將一枚鐫刻著‘Not Lost But Before’的黑琺瑯哀悼胸針別上圖坦臣的前襟,他別開目光。
“我也該出門了。休息吧。”他說完便離開,梅垣這才發現接送他的車輛就停小灰樓的側門。
真該死。
梅垣一秒破功,氣得跺腳,抱著腦袋既不忍齜牙咧嘴——怕長皺紋,又不敢亂扯頭發,只能拽起裙角揉搓,對著空氣一陣拳打腳踢。始終守在門邊的里拉縮著脖子不敢吭聲兒,祈禱梅不要看見她。
“里拉。”
吶,好的不靈壞的靈。
梅重整旗鼓,站直了身,將凌亂的額發梳理整齊,呼吸也逐漸平復下來。看那樣子是靈光一現,又想出了餿主意。
“梅先生。”里拉委實心里沒底。
“你想要防風草嗎?”梅垣端正了姿態,說“你去幫我辦件事兒,我保證就不再鬧你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