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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小房子四面漏風,祁教授對它卻有很深的感情,原本希望保持原貌,奈何天不遂人愿。五年前,一場大雨沖垮了屋頂,沒有防水涂料的墻壁受潮發霉,斑斑駁駁,望之觸目驚心,且對健康有害。祁教授不情不愿地翻修了小房子——基本上就是推倒重建,所有水電管道都要重鋪,并為墻體增設防水層、保溫層和隔聲層。文宜在這附近投資創辦了一座智慧農業科技創新園區,每個月帶著東方集團的科技人員下鄉服務鄉村建設,就在教授的小房子里借住,到飯點就拎著小板凳、帶著碗筷去鄰居家蹭飯,吃飽之后維護植保設備、調整參數、測試性能。
有時天色太晚,鄰居家都下了灶,教授也自己擰開火,給文女士糊弄一頓飯:用泡菜料包拌個白蘿卜,翻出電磁爐煮鍋掛面,門口薅把韭菜,洗干凈了用面湯燙一下。文女士覺得挺好吃的,形容說‘有鍋氣。就是科技至上的時代里,最本真的生活的味道’,害得弗納汀一直都很饞,也想吃脆脆的腌蘿卜——不過教授今天不在,教母說是出差去了,如果能找到她的泡菜料包,就拿兩袋兒回去給梅垣,看他會不會用。
文女士帶著伊頓小姐下地,正擺弄無人機。弗納汀推開堂屋大門,明媚的陽光里,那發色烏濃的女人正向教母展示本地的特色農產品。她手起刀落,將削了皮的蜜梨切分成塊,放進素色小碟,清泉般甘洌的汁液積蓄在容器底部,淺淺的一層。弗納汀掀起眼簾,迅速地掃視她的胸牌:國際合作協商聯盟 立法委委員 聞人有界
她似乎比邁凱納斯女士還年長些,頭發的顏色是染的。由于晶狀體逐漸硬化,眼球調節力減退,哪怕是近在咫尺的臉容,也得瞇起眼睛才能看清,這使得她的臉上總是帶著笑色,口角處細紋深鑿,看上去十分和藹。
“特倫蒂的腦部手術很成功,協商聯盟確信特倫蒂有作證的能力,下個月十七號,澤塔·歐若拉及其黨羽的國際審判將在無流區進行,特倫蒂會通過數字技術遠程出庭。”弗納汀垂下頭,在匯報結束后默默退向一旁。
“是嘛,那真是個好消息。”聞人議員抬了下手,對弗納汀道“辛苦了。為什么站在那里?快坐。”
白馬蘭的視線掠過窗框,看著東方集團研發生產的監測無人機結束了數據收集作業,降落在田埂上,文宜挽著褲腳蹲在水渠邊與農婦攀談,伊頓穿著姨姨的膠鞋,百折不撓地堅持騷擾稻田鴨,想讓鴨子們排好隊跟著她走。
自幼奉行勞動教育,每到假期就下鄉插秧,時至今日,文宜仍然保留著這種習慣。祁教授的家鄉成為她們新的據點,每場冒險結束,她們都躲在這里回味一番。白馬蘭確信,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后是教授的操作間,低溫負壓工作臺、顯微紅外光譜儀、裱案、純水機、紙漿補書機…凡她所需,應有盡有。在那間堆滿色粉與礦物的工作室內,雌雄黃與青瑯俞的氣息雜糅交錯,她們用代號稱呼彼此,Naga踱步至案前,俯視著麟女低斂的眉梢,就如同凝望自己最珍貴的遺產。而一旦離開書房,她就又變回文宜,變回東方集團的繼承人,變回那個急迫想要進入政壇的青年企業家。
每個月下地蹚著泥水種稻,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動,白馬蘭更愿意相信這是文大小姐的興趣愛好,如果是作秀的話,那這人就太可怕了。但不論是哪種情況,她的母親早在二十年之前就為她預備下真實的力量,這次中土直選區青聯會主席的競選,她勢在必得。正像祁教授鼓勵她時說的:所謂問法如春雷。隨她狂風暴雨,星飛電轉,我自巍巍獨坐,眸爍太虛。如珠走盤圓機應,出必取也,戰必勝。
“祁教授簡明扼要地向我說明了情況。我的確也承接這樣的業務,愿為聞人女士分憂。”白馬蘭收回目光,“在中土地區,實施安樂死的行為在法律層面無異于故意殺人。須由我的下屬進行確認并親自實施,還望聞人女士諒解——請將令正大人轉院至春泉生物旗下的私人醫院。”
“再過一個月。”聞人有界為她添一巡茶,沿著她的目光看向田邊的文宜,漸漸的,又將關注點移到了伊頓身上,“我同他還有些話沒說。”
“那么,等您與先生下定決心。”白馬蘭捧杯,青白色的茶煙如松帶雨,交織在二人之間,“令正大人深受癌痛折磨,精神狀態越來越差。聽聞上次令正大人拒絕隨您出席國際會議,還讓記者拍到了您二人爭吵的瞬間,公眾對他的評價似乎不太好。”
“軟弱。人們是這樣認為的。”聞人議員的語聲仍然輕柔,“身為公眾人物,身為重要領袖的配偶,面對病魔畏縮不前,深感恐懼,毫無斗志。他無法在民眾面前展示出堅定的信念與堅強的意志,與其長久地引發爭議與討論,為我帶來曠日持久的負面影響,不若讓人們以為他像英雌般,在斗爭中死去。”
“在難以忍受的劇烈疼痛中負隅頑抗,一點、一點地滑向無可避免的命運的終端。那樣的確是充滿斗志、樂觀昂揚,可太辛苦,也太絕望了。”白馬蘭道出聞人有界不愿為人所知的心事,“正因是多年婦夫總有真情在,并不全然是志同道合、同床異夢的政治盟友,令正大人才會提出這樣一個讓您為難的請求,不是嗎?”
“或許就像你說得那樣,普利希女士。不能因為利益而否定真情,但也盡量避免被真情蒙蔽。”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森嚴了,如春寒料峭侵染肌骨。弗納汀抬起頭,看見她們的身影在不遠處的墻壁上交織,聞人議員拿捏著餐叉的剪影被拉長,如尖刀一柄,徑自沒入教母的眼眶。
“別誤會,聞人議員,我沒有跟您套近乎,也不會對您死纏爛打。其實您可以咨詢阿拉明塔女士,我在這個圈子里有口皆碑,什么臟活累活都干。您可以把這想象成招伎,用后即棄,一錘子買賣。我解決您的需求,您支付我酬勞,很簡單。”
教母的影子搖晃著升起,她從前襟口袋取出名片的動作就像掏槍。弗納汀隨之起身,退后兩步,低垂頭顱。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她們不是朋友,談話的氛圍也沒有表面上看著那樣和諧,這只不過是另一場生意,名片投射在墻壁上的陰影似槍管般抵住聞人有界的咽喉。
“前幾日與阿拉明塔女士通電話,得知她有意在進入協商聯盟后,直接委任一位地區議員,分擔她區長的工作。她既問及我的想法,我認為你是她的親信,你就很合適。”日影在她低垂的視線中晃動,聞人有界微笑道“提前恭喜你,普利希女士。我認為你應該饜足了。”
“能夠為您分憂,我深感榮幸。”得到滿意的答復之后,教母頷首低眉,將名片雙手奉上。
很多時候,弗納汀都覺得教母的性張力與權力欲成正比,當她逢迎、微笑、躬身時,眼眶下緣的皺紋就變得清晰可見,她的眉梢馴服地低垂著,鳳目斜飛的弧度一成不變。她擅長蟄伏,擅長腐蝕與顛覆,擅長以退為進。在面對更年長的上位者時,她慣用這樣的手段:用帶有性色彩的方式自我異化,隱藏自身之于她人的威脅,以便在進攻時獲得優勢地位。她支配并控制對方的欲求仍然融化進眉眼中,她的神態像雨一樣濕冷,無孔不入,如影隨形,令人窒息。今天面對聞人議員是這樣,以往面對雷奧、羅薩莉亞、瓊斯探員甚至特倫蒂,也是這樣,出于或引誘、或威脅的目的靠近,順理成章地突破對方的社交距離。
教母根本就意識不到她和對方離得多近,仿佛下一秒就要搞在一起,更不必說她宣之于口的那些富有歧義的話語了。如此曖昧的距離,如果不親一口或者打一架,總顯得很冒昧。
“別這么見外,普利希女士。”聞人議員的語氣再度恢復尋常,聽上去和煦如春風“說起來,我同你的養父還有過一面之緣。二十歲時,我被調往基層,輔佐上級決戰脫貧攻堅,后來在一次財富論壇舉辦的惠民慰問演出中,我在后臺見到曼君。他握著我的手感謝我的奉獻,感謝我付出全部的心血踐行使命。他比我小一輪都打不住,但我還是因為他的話而備受鼓舞,心潮澎湃。篳路藍縷叁十年,而后我回到直選區接受表彰,中土文化區總長對我委以重任。那是一趟破冰之旅,隨行訪問高山半島文化區前,我始終以為能有機會再見他一面。實是造化弄人,天意不測。”
“如果他還活著,而今也年過半百了。托了阿拉明塔女士的鴻福,他甚至都沒活到我這個歲數。”
“他是…”聞人有界停頓片刻,問道“怎么離世的?”
“媽媽只說是病逝,媒體也是這樣報道的,但在我的印象里應該是自殺。我記得那時候,老管家抱住了我,不讓我靠近,叔叔將他從二樓浴室抱出來,急救人員跪在醫療床上檢查他的呼吸、脈搏,給他插管導瀉催吐,大姐沖進浴室采集殘留藥物,跟車前往醫院。但那時已經太晚了,脾臟、腎臟嚴重受損,他最后應該是死于多臟器功能衰竭。這對于整個普利希家族來說都是很大的打擊,不過叁年光景,我媽媽先是失去了原配先生,又相繼失去——”
余光里,伊頓那毛絨絨、金燦燦的小腦袋瓜忽然消失在田間地頭,白馬蘭警惕地轉過臉,確認伊頓從她的視線中消失了。話語戛然而止,她愣怔片刻,猛然起身,甫一出門,卻看見大小兩只泥猴兒濕淋淋地推開鐵藝大門,默不吭聲地走進來。白馬蘭從頭麻到腳。
實在過于震撼,白馬蘭很難相信這是她香香軟軟的寶貝女兒。伊頓在蓄水的窄路間追鴨子、撲蜻蜓、彎腰看小魚,撒著歡一個勁兒的渾玩,不小心摔了個大的。她側身栽進泥里,蹬飛的膠鞋砸在文宜頭上,文宜下意識地伸手拽她,由于低估了七歲小女孩兒的身量和體重,同樣失去平衡,雙雙掉進泥坑。一旁的農婦全神貫注地記錄無人機參數設置,正蹲在地上記筆記,耳邊聽不見文老師的聲音了才想著抬頭看,正瞧見她頂著臭臉抱著伊頓,亂七八糟地從田里爬出來,滿身的華彩黯淡,活脫脫一個冤種。
“嗚,媽媽。”伊頓被文宜牽著,委屈地閉著眼,撅著肉乎乎的小嘴直吐舌頭,“我嘴巴里有泥。”
太陽白得讓人眼暈,瀝青路面照得像雪地。白馬蘭看著文宜想笑,看著自己女兒又笑不出來,她不由分說摘下弗納汀的騎行面罩快步上前,跪在地上給伊頓擦眼睛,扒開她的嘴細數乳牙個數。
“有沒有摔到哪里?”聞人有界彎下腰,從口袋里摸出手帕,讓伊頓把嘴里的泥巴吐干凈,又繞著文宜看了兩圈,嘆息著輕拍她肩膀,說“好了,左之,弄成這副樣子,人瞧見了不好。小姑娘也是,別感冒了,快洗個澡吧——我先走了,普利希。”
“讓您見笑了,女士。”白馬蘭站起身“代我向令正大人問好。”
見聞人議員上了車,文宜便叫伊頓洗澡,她扭頭進屋,將空調的冷風調小,蹲在浴室的矮柜前給伊頓翻找未開封的洗漱用品和塑料拖鞋,嘴里一刻不停地喊道“白馬蘭!干嘛呢?白馬蘭,來給你女兒洗澡。伊頓洗完我還要洗呢!”白馬蘭剛從車上拿了伊頓的備用衣服回來,疲憊地活動著頭頸,使喚弗納汀將一片狼藉的地板擦洗干凈,嘆息著進入浴室。
真是忙得沒完沒了,要了命了,不是說好了出來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