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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嘗得出來還用得著你？”半夜三更趕回來收拾爛攤子的橘真理搭著肩，轉(zhuǎn)了轉(zhuǎn)胳膊，取出烤箱中的雞湯，拎起砂鍋蓋，馥郁濃厚的香氣瞬間縈繞整個屋子。她將事先稱量配備好的調(diào)味品加入湯中，盛出一小碟，“你自己喝還是我來灌？”

清澈透亮的高湯去除了多余的油脂，湯面上的氤氳熱氣飄散在暖色的燈光下，連窗邊的紅色剪紙都染上了金色鮮香的氣味

血蛭精，算你狠！

“斷頭飯”在腦海中反復(fù)刷屏，禪院甚爾視死如歸地接下味碟，帶著壯士斷腕的勇氣

不就是黑暗料理嗎？沒什么大不了的！以自己的體質(zhì)頂多去醫(yī)院洗個胃，要是直接端給妻子那才是真的完蛋

空氣沉默一瞬，負責(zé)品鑒的試吃員端著空蕩蕩的碟子，轉(zhuǎn)向自己腹誹過的主廚，一臉真誠，“……剛剛沒嘗出來。”

品味繼續(xù)，單獨分出的小碟一件件清空迭加，直至最后一件登上碟子山頂，結(jié)束試吃的人沉默不語，久久沒有回應(yīng)

沒有反應(yīng)，無從推斷

臨近料理桌的手不自覺抓緊臺沿，橘真理抿了抿唇，“會不會太咸了？”

“沒有。”禪院甚爾側(cè)過臉，他不擅長稱贊，更何況對方還是天天和自己對著干的宿敵，“……味道很好。”

何止是好，就是讓他現(xiàn)在回禪院家吃飯，他都要罵一句做得什么豬食。如果文乃的三餐都由她親自負責(zé)，那么妻子的挑食也不難理解

“謝謝。接下來的事我一個人就能解決，你先去休息。”長時間處于高度集中狀態(tài)的神經(jīng)終于得到片刻舒緩，橘真理放下馬克杯，所剩無幾的飲用水順著白色的杯子內(nèi)壁滑落至底。她轉(zhuǎn)過身，將晚餐一一放入托盤

家里有洗碗機，收尾工作可以交給女仆處理，接下來只要給姐姐送晚飯就結(jié)束了

料理臺的另一端多了一個忙碌的身影，已經(jīng)結(jié)束工作的禪院甚爾學(xué)著她擺盤，注視著托盤的邊緣，“你之前說，你嘗不出味道……”

“我沒有味覺。”料理工作進行到最后階段，甚少談及自身的橘真理正專注于眼前的事，并未多想

“先天的？”

“以前有，后來一次打架落下后遺癥。”

“對方是咒術(shù)師？特級咒靈？”

“普通人。”以錫紙包裹保溫的熱紅酒放上托盤，深紅色的液體被銀色覆蓋，再也不見蹤跡。橘真理頭也沒抬，“我那時還未覺醒術(shù)式。”

資料上從未寫明的內(nèi)容，這應(yīng)該她在禪院家之前，甚至比被收養(yǎng)之前更加久遠的、陌生的、空白的過去

禪院甚爾沒有過多探究她的那段經(jīng)歷，換位思考，他也不愿向妻子提及自己在禪院家的幼年生活，“醫(yī)生怎么說？”

“很遺憾，他無能為力。”準備工作完成，橘真理拍了拍手，端起托盤，“你還有什么問題嗎？”

空氣靜默一瞬，按社交技巧而言，此時只需要用“可惜了”、“幸好不影響日常出行”等等諸如此類的客套話，話題便結(jié)束了。可面對當事人敘述他人故事般的平靜口吻，這一套便顯得虛偽造作。禪院甚爾一時不知如何回應(yīng)，只得僵硬地轉(zhuǎn)移話題，“你以前上過烹飪課？”

“如果你指的是基礎(chǔ)部分，沒有，自然而然就會了。”那個女人懶得管她死活，貧民窟的小孩大多磕磕絆絆地摸索長大，不會辨認那些東西可食用充饑的早已被環(huán)境淘汰，橘真理也不例外，“至于雕花擺盤咖啡拉花這類，我看過相關(guān)資料，也請教過專業(yè)人員。”

掌心穩(wěn)穩(wěn)地撐在托盤底部，容貌出眾的少女即便干著體力活，舉手投足之間也帶著難以言喻的優(yōu)雅，仿佛天生處于云端的高嶺之花，難以想象她曾在貧民窟長期生活的事實

但那段經(jīng)歷的的確確地發(fā)生了，不可逆轉(zhuǎn)的味覺失靈便是鐵證

即便已經(jīng)初為人父，面對“禪院”兩字，禪院甚爾依舊做不到心平氣和，但只要別人問了，橘真理可以像聊家常一樣提及自己在貧民窟的生活

“如果你想學(xué)習(xí)烹飪，我可以教你。”情緒的聲音叫囂不斷，橘真理回過頭，將他的糾結(jié)心態(tài)歸結(jié)于今天的廚房事故，“要學(xué)嗎？”

“學(xué)。”禪院甚爾回過神，拿起剩下的托盤跟上她的步伐

禪院家的個人檔案中，關(guān)于她這段過去只有一句話——“橘真理，貧民窟出生”，就像已故名人的碑文，無論多么波瀾壯闊的人生，于本人而言多么意義重大的事件，在他人眼里，都被簡化為短短一行字

螺旋式的樓梯不算長，地毯將步伐聲消滅得嚴嚴實實，橘真理停下腳步，敲了敲半遮半掩的主臥大門

屋內(nèi)響起細微的窸窣聲，不過少頃便恢復(fù)正常，帶著困意的女聲清咳兩下，“請進。”

被子凌亂，坐于床邊的女主人揉了揉眼睛，似乎是剛睡醒。橘真理放下餐盤，整理自家姐姐歪歪扭扭的披肩，仿佛沒有察覺到彎下腰時“不經(jīng)意”觸碰被窩時感受到異樣溫度，“姐姐，吃過晚飯再睡吧。”

銀色的托盤蓋子掀開，令人食欲大開的香氣縈繞滿屋

全場目睹親媽吃零食，自個只能叼著奶嘴聞聞味的惠小朋友再也受不了這等委屈，癟了癟嘴，嚎啕大哭，余音繞梁不絕，看樣子殺傷力和他親爹做的克蘇魯雞有得一拼

對小孩束手無策的橘真理果斷踢了踢孩他爹，“你晚上有給他泡過奶粉嗎？”

在廚房鉆研煉金術(shù)……啊不，鉆研料理的禪院甚爾尷尬地移開視線，“我現(xiàn)在去。”

做飯?zhí)项^，他一時把兒子給忘了

房門關(guān)上，不靠譜的爹暫時離場。坐在沙發(fā)扶手上的橘真理托腮看向沉迷美食不可自拔的橘文乃，“時間有限，今天做得簡單了些，委屈姐姐了。”

“怎么會，真理的料理，就是家里經(jīng)驗最豐富的廚娘也自嘆不如，哪怕和名廚相比也毫不遜色。”已經(jīng)消滅兩包薯片一袋果凍的成熟女財閥稱贊自己妹妹時用詞毫不吝嗇，自己本不是挑食的人，只是沒想到真理不僅點滿了戰(zhàn)斗技能，就連生活技能也是滿分中的滿分，習(xí)慣她的料理之后，無論同樣的菜色出自哪位大家之手，都覺得差了點火候，“真理，明天有豆奶布丁嗎？”

“這個嘛……”橘真理垂下眼簾，似乎正在思考可行性，“說起來，姐姐有沒有聞到奇怪的味道？”

深刻體會過妹妹在自己的健康問題上手段有多么強硬的橘文乃笑意一僵，“有嗎？”

“有哦，一股很重的，油脂與調(diào)味粉混合的味道，有點像膨化食品……”隱隱有些未來的魔王氣場的漂亮妹妹打了個響指，從床頭后鉆出來的白霧高舉迭得方方正正的薯片包裝袋，鮮艷的罪證隨著興奮不已的術(shù)式在空中飄來飄去

“原來是薯片啊。”如玉似的白皙指骨與翠綠的包裝袋形成獨特的風(fēng)景，橘真理將包裝翻了個面，含著新月的眸眼觀察著包裝樣式，“還是酸奶油洋蔥味的。”

空無一物的包裝袋被輕輕放到桌邊，橘真理一手撐著椅背，微微彎下腰，“姐姐沒什么想和我說的嗎？”

“我錯了。”證據(jù)確鑿，橘文乃坦然承認，“平日的清湯寡水令人膩味，而且我不喜歡現(xiàn)在這樣被當成珍惜動物一樣的生活。”

“真理，我不止是母親，生產(chǎn)過后的女人，我還有工作，有花圃里的各類植物。”她看向鏡子中的自己，撫摸自己的臉，“明明模樣沒有任何變化，卻總覺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在悄然改變，或許這就是命運。”

“我不是在后悔，也不是想抱怨亦或指責(zé)什么，預(yù)見未來并且選擇接受它的人是我自己。”初為人母的女人側(cè)過身，捧著橘真理的臉，“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真理的媽媽就好了。”

柔軟而溫暖的手心貼著皮膚，在飄著小雪的冬日中努力傳遞著些許熱量。橘真理微怔，總是受到負面情緒侵擾的耳邊靜謐一片，對方的心意因此無從推測，她有些無措，“為什么這么說？”

是她看待問題太過幼稚天真導(dǎo)致姐姐把她當成孩子？還是她目前的能力不夠成熟？又或者是……

“當了母親之后，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以前無法理解的事。”

溫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橘真理回過神，迎面而來的懷抱將她裹得密不透風(fēng)，不算強壯的女性身影徹底隔絕窗外連綿不斷的細雪

“時間過得真快啊，明明第一次見面時真理只有到我腰際那么高，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到我的胸口了。”壓在發(fā)頂?shù)恼菩姆路鸩葺案馍系奶撬僬胬頁P起臉。不知想到了什么，位于頭頂?shù)臏厝嵊七h的女聲又放輕了些，“再讓我抱一會吧，真理。”

仿佛沙漏計時器中的碎砂，無論怎樣極力阻攔，狹縫中的時間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流逝。橘真理伸出雙臂，猶豫片刻，最終緩緩地回抱住她

她從未享受過如此令人安心而純粹的溫暖

“謝謝。”目前還處于少女階段的未來魔王輕聲道，“沒關(guān)系的，姐姐。我從很早開始，就再也沒對那個女人抱有過任何期待，以前的事與我而言只是記憶，僅此而已。”

嬰兒咿咿呀呀地說著聽不懂的話，兩人回過神，橘文乃抱起兒子，摸了摸他的臉，“說起來，真理沒怎么抱過惠吧？”

“只有出生那天，在醫(yī)院抱過一次。”一想到這，橘真理就忍不住吐槽不靠譜的孩他爹，什么也不交代就把剛出世的親兒子往別人懷里塞，合著他兒子是大白菜見者有份？

“大家都說嬰兒一天一個模樣，比起那時，惠長大了不少。”身為母親，橘文乃忍不住笑了笑，“真理，要不要摸摸這孩子的臉？。”

橘真理對小孩既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厭惡，但這是姐姐的孩子……她遲疑片刻，探出食指指尖，屏住呼吸，觸及前額的瞬間便縮了回去，仿佛自己是洪水猛獸似的，哪怕呼吸也會驚擾到他

“原來姐姐的孩子是這樣的。”橘真理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指尖，“光滑的、柔軟的、溫暖的……不可思議。”

“對，最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再過一段時間他便會爬行，接著是走路、說話、換牙……”大抵是看不下去了，做事向來雷厲風(fēng)行的女總裁握著妹妹的手腕，描繪著幼子的五官，“真理，你小時候大抵也是這樣，不過你的相貌應(yīng)該比他更漂亮些。”

“沒有，我小時候沒有他這么……”回憶起家中布滿霉菌的墻角與鋪著泛黃報紙的木板床，橘真理垂下眼簾，帶著難以啟齒的窘迫局促，“干凈。”

姐姐的孩子自然配得上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橘真理對此堅信不疑，對橘文乃的崇拜令她愛屋及烏，但對于自己，她總是自認卑劣，因此事事總要做到完美，借此減輕內(nèi)心深處的不配得

歸根結(jié)底，她是個悲觀主義者

“我從來沒有覺得真理臟，即便是當初在教堂見到的那個貧民窟的真理，我也不覺得。”橘文乃一手扶著嬰兒床，一手攬住她的肩，“真理，對于我而言，你和惠同樣重要。”

“不不不……我那么說并不是故意想引起姐姐關(guān)心，也沒有想和惠爭寵的意思！完全沒有！”橘真理臉上發(fā)熱，磕磕絆絆地解釋，“因為成長環(huán)境比較……特殊，我沒見過正常的小孩，惠是我第一次見到的正常小孩……不是說他普通的意思！是我的問題，個人情況比較復(fù)雜，所以……”

正處于對周遭充滿好奇階段的懵懂小孩尚且不明白什么是出糗，聽著那么多聲音只覺得有趣，圓溜溜的眼尋著聲音來源，忽地笑了起來

“沒關(guān)系的，真理，他明白的。”溫柔和藹的新手媽媽掩住唇邊的笑意，正了正神色，又恢復(fù)了往常的知心大姐姐模樣，“你看，這孩子在笑呢。”

腦海根據(jù)觸感大致描繪出了小孩的樣貌，橘真理看向那個活潑的孩子，術(shù)式影響下令她如同霧里看花一般瞧不真切，她早已習(xí)慣如此，此時卻依舊瞇了瞇眼，“是嗎？”

耳邊傳來輕快的噪音，從術(shù)式中知曉答案的她跟著彎了彎眼起來，“姐姐是美人，這孩子繼承了姐姐的血脈，想必和姐姐一樣好看。”

主臥的門合上，沒過多久又被重新打開

“真理已經(jīng)睡下了。”小床上的幼子睡得正香，橘文乃擦了擦孩子唇邊的奶漬，眉眼柔和，“甚爾想問什么？”

“她說過她沒有味覺，原因是和人打架，對方是普通人。”走廊里沒有聲響，橘真理已經(jīng)回房間了。禪院甚爾看向別處，他對別人的過去沒什么興趣，但橘真理不同，她的存在本身就與“強”字掛鉤，理所當然的模樣仿佛生來如此

她怎么可能會輸？

“是真的哦。”橘文乃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起身拿起書架上一本厚厚的相冊，轉(zhuǎn)過身，“因為那個時候的真理只有五歲，而那個家伙，是真理在貧民窟時的……嗯，姑且稱之為繼父好了。”

“你知道的，沒有術(shù)式又沒有力量，情況便會非常棘手，一旦處理不當，事態(tài)或許會更加嚴峻。”回想起橘真理的過去，唯一的知情人深呼吸，吐出一口濁氣，“其實這些事問真理本人更好，但甚爾應(yīng)該問不出口吧，畢竟你們的關(guān)系確實不怎么樣。”

“不過既然她都那么說了，反而證明她真的放下了。”作為半個監(jiān)護人，橘文乃見證了橘真理坎坷的童年，只希望自家妹妹后半生能平安順遂，“甚爾能和真理好好相處，我很高興。”

“誰會跟小孩子計較。”背后偷偷叫人“血蛭精”的某人嘴上逞強，聆聽答案時卻專注了不少

“真理不是一個幸運的孩子，我和她第一次見面……”

在暖爐的護佑下，雪夜中的談話伴隨著木柴燃燒的噼啪聲，走向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