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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生母的遺言猶在耳前,“文崢我兒,你要忍,忍不下去也得忍,只有這樣,你才能好好地活著。”
他的生母忍了一輩子,丟了兒子喪了性命,他忍了二十年,被迫新娶痛失愛妻。
馬皇后一意孤行將秦家姑娘塞給他做側妃,眼見蔣文凌倒下,大勢盡在手中怕他羽翼豐滿不再受限,迫不及待要扶持秦家姑娘做未來的東宮皇后。
他們的如意算盤都落了空,誰都不曾想會突然冒出個蔣文玄。
蔣文崢不知自己得忍到什么時候。
他是肉骨凡胎,也會有疲于應對之時,但只要他不死,他就得一直斗下去,直至分出勝負的那一日。
獵獵的風雪聲蓋過馬蹄響,蔣文崢回過身,望著月光里魂不附體的傅至景。
“你來晚了。”
輕悠悠的四個字有千斤之力,砸得傅至景沖上前去攥住蔣文崢的領子,厲聲問道:“孟漁呢,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蔣文崢趔趄一步,目光緩緩地落到一旁燃盡的灰土里,喏的一聲,“他在那里,在我懷里斷氣的時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傅至景根本就不信蔣文崢的鬼話,看都不看一眼,偽裝的沉穩、冷靜在這時徹底被撕了下來,露出狠戾的底色,雙手青筋暴起,“讓他出來見我。”
面對這樣的傅至景,蔣文崢覺著有點新奇,不禁輕笑出聲,重重將人推開后道:“你真想見他,就到黃泉底下去和他碰面,但我猜,孟漁未必會等你。”
傅至景的眼白赤紅,瞥見蔣文崢嘲諷的神情,意識到自己被牽著鼻子走,陡然靜了下來,他竭力挺直了脊梁,卻仍不敢看燒成堆的灰燼,聲音繃緊,“二哥說笑了,孟漁行刑之期未至,我只是怕有人陽奉陰違……”
“不要再裝傻充愣了。”蔣文崢打斷他的話,“難不成你真仗著自己是皇子,覺著犯下欺君罔上的彌天大罪不必付出代價?你既選擇讓孟漁頂了你的身份,就早該料到會有這一天,如今倒要來責問我為何要處置掉一個假冒皇子的貍貓,你不覺得荒謬至極嗎?”
傅至景微微抬著下頜,不答蔣文崢的話,這才一步步地僵硬地走向燒透的灰土。
尸身早就焚透了,散發著一股皮肉焦然的臭味,只能依稀辨認出個人形,糜爛可怖,但正因此傅至景才心懷一絲曙光,他沒有親眼見到孟漁咽氣,如何能證明這具尸體是孟漁呢?
可是等他走近了,見著燒得干涸得近乎只剩下骨頭的手里抓著什么東西。
傅至景呼吸驟停,跪地顫巍巍地翻開他的掌心,是孟漁曾藏在袖口里的短刃,抓得那樣緊,啪嗒一下,連指骨都斷開來。
這也不一定就能證明是孟漁。
傅至景看向焦黑的臉,慢慢地、慢慢地翻開皮肉查看還未燒透的牙齒。
孟漁有一口很整齊的牙,唯獨最里頭的大牙歪了一顆。
蔣文崢看著他魔怔地檢查尸身,用言語做刃剮他的骨肉,“他冒認皇子,其罪當誅,這句話是九弟你說的,他死了,你該高興才是。”
左側的大牙微微歪斜。
傅至景猛地收回手,幾乎無法維持身形。
“其實他本不必死的,如果你不執意揭開真相,他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他的九皇子。”
蔣文崢緩緩道,“趙四死之后,我試圖查過真兇卻一無所獲,你給出的借口天衣無縫,可越是如此我就越覺著蹊蹺,何況冥冥中總有有心之人將此事往孝肅先皇后身上引。”
“他一個奴才必然是聽見了什么不該聽見的事才招致殺身之禍,我命他替我看著孟漁,那段時間只有你時常造訪德惠王府。”
無論是不是傅至景下的手,疑心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得設法鏟除,傅至景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在川西他明知長史是蔣文凌的人卻不做提醒。
“你運氣好,孟漁舍命救了你,你卻恩將仇報。”
傅至景只是定定看著焦黑的尸身,魂魄像被抽到了天際,蔣文崢的話也只聽了依稀。
“如果你死在川西,亦或者當日在傅宅引頸受戮,全天下不會再有人懷疑孟漁的身世,但你活著,孟漁就必須死。”蔣文崢擲地有聲,“是你害死了他!”
傅至景倏然睜著血紅的眼望向蔣文崢,后者痛快卻悲哀道:“你把所有人都算計了進去,以為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但是世間哪有盡如人意的事情?”
蔣文崢指著他,也指了指自己,“你的自大殺了孟漁,我的退讓丟了妻女,我們兩個都是求而不得的可憐人。”
傅至景聽著蔣文崢的控訴,扯出個笑容,垂首輕輕地笑了出來,笑得胸腔震動,牙根酸軟,笑得停不下來。
他撐地站起身,似乎當真是高興至極了,乃至于喜極而泣,嗓音卻是莫大的痛苦,“你別以為弄具焦尸就能糊弄我,我根本就不在乎孟漁生死與否,就算你把他藏起來也威脅不了我。”
他游魂似的虛虛往前走了兩句,薄薄的嘴唇翕動,“死得好,我要多謝父皇為我鏟除一個污點,讓我往后堂堂正正地當衡國的九殿下。”
蔣文崢驚愕地看著他,覺著傅至景瘋了才會說出這樣絕情到令人發指的話。
傅至景不再看尸首一眼,用力地咬了咬牙關,“我來送他上路,也不枉這些年來他稀里糊涂做了我的擋箭牌。”
他似乎連給孟漁收尸的想法都沒有,撇下孟漁暴尸荒野。
蔣文崢等著他匆匆地來,眼睜睜看著他毫不留戀地走,這世間真有如此冷血之人,像極了那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間的衡帝。
孟漁,你若在天有靈,該看清自己所托非人。
蔣文崢靜立良久,命人將尸首埋進土里,這才啟程回府。
空山無人夜色寒,鬼群亂嘯西風酸,下了一夜的大雪,亂葬崗鋪了厚厚的一層霜,山中覓食的野狗嗅嗅聞聞,想討一口人肉果腹,無人問津的晦地今夜卻異常熱鬧,剛送走一個德怡親王,夜半三更,又來個了新封的碩賢郡王。
剛埋進去的尸身被挖了出來,裹在新的草席里,撲鼻腥臭惡氣。
方才在蔣文崢面前還大言不慚的傅至景眼下茫茫然地將尸身抱在懷里,像很多個夜晚他抱著孟漁,只是無論懷中的人再也不會給他丁點回應。
靈秀可愛的孟漁死了,留給他的是一灘燒壞的爛肉。
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劉震川撒掉大一批紙錢,老淚縱橫,“孟漁,你好走。”又遞給傅至景,“殿下,送他一程吧。”
傅至景被刺眼的白扎了下,猛地打掉了劉震川的手,喃喃道:“誰說他死了,蔣文崢詭計多端,孟漁一定被他藏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