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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語氣微涼:“你想說什么?”
李敬業被她一問,頓時啞然。
對啊,自己到底是想說什么呢?誰都明白,即使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手中有兵力,可他們又不是朝廷的主力武將,并沒有手握兵權,有的不過也是一些零散的兵力。他們起兵討伐太后,不過是自尋死路。他這樣問李宸,到底希望李宸說些什么?
李敬業想了想這些年來,自己心中的糾結。他記得年幼時的永昌公主天真爛漫,和他的阿妹一起玩耍,十分無憂無慮。可那些天真爛漫的歲月終究會逝去,大概是環境所致,先帝駕崩后的永昌公主機關算盡,與天真爛漫一點關系也沒有。
李宸雖然什么都不說,但也大概明白李敬業的心思,她沉吟了下,然后跟李敬業說道:“將軍以為永昌應該救他們?”
李敬業默然,其實有時候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李宸見狀,也并未生氣,性情中人有時候難免都感情用事。可她身處在一個較為復雜的環境,因此每次想要感情用事的時候,都得用盡理智將自己的思路從種種情緒中剝離出來,去考慮自己到底應該怎么做比較好。
李宸側頭,那雙明眸落在了李敬業身上,笑問:“將軍以為,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起兵,真的是為了讓我母親還政當今圣人嗎?”
“他們起兵,不是為了我的四兄,而是為了自己。”
“常樂公主的嫡女從前是我三兄的妃子,后來被我母親處罰,餓死在內侍省的女牢當中,她對我母親本就積怨頗深。至于越王李貞,自視甚高,大概覺得如今李氏宗親當中,包括先帝的幾個兒子,也比不上他。他們起兵,一旦成功,將軍以為他們會擁立我的三兄還是四兄?”
李宸說著,臉上露出嘲諷的神色,“還是他們會十分干脆,自立為王?”
天底下,誰不想當人上人,誰不想當皇帝?
只是旁人想也就是做做白日夢的事情,加之這個時代十分講究名正言順。如今常樂公主和李貞起兵,打著討伐武氏的旗號,聽起來倒是名正言順。到時候一旦成功,他們都是太宗的子女,維護的是太宗傳承下來的江山,反觀先帝李治的幾個兒子,身上流著李氏的血脈,卻無力維護李氏江山,又有什么資格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歷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到時候李貞和常樂公主這些人要自立為王,也是順理成章得很。
李宸看向李敬業,淡聲說道:“李貞的李,和我父親的李,那可不是同一個李。”她處心積慮的,是要保住阿翁和父親留下的江山。否則,父親駕崩的時候為何不能信任他的兄弟,反而立下遺詔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
在父親心中,野心勃勃的母親都比他的兄弟可信。
“看來公主早就想得很明白……”李敬業低聲道,“可公主到底是什么時候想到太后會有今日之舉的?若是當日在不羨園之時便已看清,公主為何不能與先帝說明此事,反而助長太后的勢力?”
“若是公主早日提醒先帝,又何至于有今日的禍患?”
李宸聞言,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敬業,“你是在質問我?”
李敬業低頭,“不敢。”
李宸笑了起來,她不想在這些問題上和李敬業多加糾纏,其實很多事情說來說去都說不明白,關鍵看立場。
“其實將軍是想幫我的,但我總是不明白,為何將軍總是對我心存芥蒂。莫非你看不起永昌是一介女子?““當然不是。”李敬業快速地打斷李宸。
“既然不是,那么將軍邊便與我坦誠相待。我確實是早就明白母親的意圖,其實這有什么奇怪的,古往今來,難道曾經有人像我母親這般,與天子并稱二圣臨朝的嗎?她若是沒有那樣的心思,又怎會與我父親一起治理大唐。這些事情,將軍不也十分清楚嗎?將軍總是執著于這些已經不重要的事情,十分令人費解。”
李敬業:“……”
其實他也覺得自己十分費解。
公主自從懷孕之后,耐性就并不是十分好,此時看到李敬業不知道又鉆到哪個牛角尖去出不來,忽然就來氣,十分干脆地問道:“將軍對永昌到底有何成見?”
李敬業:“沒有。”
“你盡管說,我不生氣。”
李敬業:“真的沒有。”
李宸看著他,勉強將心中的無名火壓了下去,挑明了話題,“其實將軍心中對我有怨氣,從你當初進宮開始,我給你的一切就像是一個枷鎖壓在你的身上,從當初你出征我將妍熙進宮開始,我給予你的一切,其實如果你不想要,可以跟我說的。可你沒有,將軍對我做的一切,一直都沉默不語,我自然是視同你認可。”
在她看來,所有的沉默,都是默許。
“事到如今,將軍也愿意為我所用,內心也希望可以在有生之年,可以建功立業,青史留名。我不想知道將軍為何糾結,但我需要將軍記住自己的立場和身份。李敬業,如今你我所做的事情,稍不留神便是要命的,我母親一直不信任你,你若是希望以后可以有施展拳腳的空間,那便捉緊這次機會,取得她的信任。你能以為常樂公主與越王李貞是有苦衷被逼造反,難道不能以為我母親也是出于無奈才派兵鎮壓他們么?”
李宸的話太過一針見血,說得李敬業啞口無言。其實李宸說了什么話,他都當是耳旁風吹過就算了,唯獨是那句“將軍心中對我有怨氣”聽了進去。
他默默地想,我竟然一直對她有怨氣嗎?
可我心中明明,那樣喜愛她,曾經希望護她一生平安喜樂。
☆、177.177:千古女皇(十五)
李敬業被李宸的話砸得腦袋有些發蒙,李宸見到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里就來氣。
他們誰都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是未經世事,有的話點到即止便可。她一直相信李敬業是個聰明人,既然是聰明人,自然就會做出對自己最為有利的選擇。
李宸沒有再多說什么,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口氣,跟李敬業說道:“將軍,其實事情很簡單。你既然愿意為我所用,那就不要質疑我。就如同我信任將軍,從未質疑過你一般。將軍有心結,我希望將軍能早日將心結打開。若是不能,那便請將軍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和立場,那么你我便能皆大歡喜了。”
李敬業有些復雜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李宸身上,“公主如今,變得了許多。”
李宸一怔,“人都是會改變的。”
人間滄桑,百年之后,滄海也能變成桑田。生而為人,百姓為生計,為官者為名利,每日熙熙攘攘,你來我往間,笑里藏刀、綿里藏針,又怎么會不變呢?
李敬業:“說的也是,一直以來,其實都是敬業作繭自縛。公主今日一席話讓敬業茅塞頓開,公主放心,我必定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和立場。”
李敬業自暴自棄地想:至于心結,就這樣吧。
李敬業從來沒有直視過自己的心情,從前他一廂情愿地心悅眼前的公主,后來她選擇了宋璟為駙馬,而他心有不甘。李宸說他心中有怨氣……李敬業走出了與公主相聚的院子,一踏出門,劈頭蓋臉的冷風朝他灌來,讓他原本還有些發蒙的腦袋瞬間清醒。
李敬業在冬夜的首場大雪中站了半晌,發絲衣裳都都沾了一層雪花。
他從未像今晚這般被逼去直面自己的內心,他想,或許李宸說的對,他心中確實有怨氣。他怨李宸明明心中沒有他,卻對他青睞有加,對他做出種種會讓他誤會的舉動,即便是她與宋璟大婚之后,她也毫不避諱,為他的阿妹張羅婚事,為他的仕途鋪路,如果沒有李宸,他到不了如今這樣的身份地位。
可也是因為李宸這般,才讓他心中有怨氣。
她做得坦蕩蕩,明晃晃地告訴他,在她眼中,李敬業不過是個可以利用的人,他愿意追隨,那便自有高官厚祿等著他,若是不愿意,她也不強留,讓他自生自滅去。而他又十分明白,自生自滅的下場將會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