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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來說,王道容家世高,容貌好,敏銳多思,博學多才,琴棋書畫無一不通,統兵治國也都做得十分漂亮。
而他愛她,愛著阿砥。
她不知道王道容日后會不會變心,至少,他確確實實愛了她六年,這幾天里,他不顧自身安危,躬身侍疾,無微不至,種種細節她都看在眼里。他有潔癖,自小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卻仍能在她吐了他滿懷的時候,恍若未覺一般,耐心一勺勺喂她將藥吃了,這才去打理自己。
哪怕她對王道容仍心存偏見,也不得不承認病床前少有人能做到這個地步。
他還是阿砥的生父,她本是想等阿砥成年,或者再大一些的時候,再告知她生父的存在,以及她跟王道容這些年來的恩怨糾纏。王道容的突然出現打亂了她的步調。如今見阿砥這么喜歡他,她又如何忍心告知她這個殘忍的真相?
就算她當真告知了阿砥事實,有過前面幾次的前車之鑒,這一次王道容必定看顧她們母女更緊,她們就算跑又能跑到哪里?
或許是人在病中,總會優柔寡斷多愁善感一些,跑了幾次都翻不出王道容的手掌心,慕朝游突然累了,這樣無休止地,你追我逃的生活當真有意義嗎?他騙過她,也三番兩次救過她,一來一回,也算扯平。
哪怕慕朝游不信命都忍不住懷疑,她與王道容的生命是不是上天注定要糾纏在一起的,割不開也解不斷?
她心里想著事,久久沒動,王道容覺察到她的心不在焉,不禁出聲問:“朝游?”
“你該喝藥了。”他側身端起手邊放得溫熱的藥遞給她,“要容喂你嗎?”
慕朝游這才回過神來,一臉復雜地看了王道容一眼,搖搖頭。
王道容不解其意輕輕揚睫:“?”
慕朝游沒有談心的意思,王道容也不好勉強她,只喂了她藥后,又叮囑說,“好好養病,朝游。阿砥需要你,母親在孩子心中的地位,遠非父親能輕易替代。”
慕朝游的語氣是這些天里前所未有的平和,“我曉得,阿砥仍需你多多費心。”
王道容想了想,在她身邊坐下,攬了她肩頭,柔聲說:“阿砥是你我親女,我又怎會不愛她?”
他也心知自己前幾□□她振作時說的話過狠了。
出乎意料的是,慕朝游竟未掙開他,只是說:“若你愛她,前幾天便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王道容看了她蒼白的病容,心里生出無限憐惜,動情地親了親她的嘴唇:“朝游。容騙不了你,更騙不了自己。若我說假話,你可會信我?倒不如據實以告。”
“在這世上,除卻你之外,阿砥的確便是容心中最為重要之人,容此刻便能立誓保證,此話絕不為假。”
“容如今,并無所求。”他攬著她,低低地說,“自你走后,本以為這一生也不過如此了,孤零零一人魂歸泰山。想來,也是容曾經作惡多端,自食惡果。哪里敢料想兜兜轉轉之下,上天卻仍愿意給容一個機會,讓容能再見你一面,讓朝游你留下了阿砥,讓你我一家三口仍有團聚之機。”
“朝游,你便是容的菩薩嗎?”王道容撩了她額發,凝視她雙眼問她。
“你見過有我這樣的菩薩嗎?”慕朝游自嘲地笑了笑,“泥菩薩。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不。”王道容貼著她面頰,固執地打斷她,輕輕地說,“你便是上天來渡我的菩薩真仙。是上天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容要加倍地對你,對阿砥好,才不負上天的恩情。”
慕朝游心里微微一動,卻仍推開他說,“我有點累了,想睡會兒,你走罷。”
王道容聞言,也并未再多糾纏她,乖順地扶她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轉身離開了。
隨便找了個理由打發走王道容之后,慕朝游躺在床上,忍不住思索,她在想,這個世界上當真有神佛嗎?難道這一切真是天意嗎?
又過幾日,在王道容無微不至的悉心照料之下,她的病情終于痊愈。而慕砥終于也獲準來與她見面。
這一日,王道容牽著慕砥剛剛進屋,慕砥便忍不住流著眼淚大叫了一聲,“媽!”松開王道容的手朝她跑來。
慕朝游鼻尖發酸,張開雙臂,緊緊地,緊緊地擁著她。細細凝望著她的小鼻子小眼。
數日不見,她好像長開了一點,“阿砥,幾天沒見你長大了。”
“但阿母瘦了。”慕砥摟著她的衣襟,嗚嗚地哭說,“都是飛奴不好,若不是阿母為了照顧我,也不致勞心勞力,過了病氣來。”
慕朝游摸摸她的發頂,見她頭發烏黑,氣色紅潤,王道容將她照顧得很好,她連日以來高提著的心這才落地。
這時王道容走過來,扶住慕砥的肩膀將她輕拉開。慕朝游久病初愈,慕砥也不是三歲的稚兒,他擔心慕砥賴在慕朝游懷里,慕朝游抱她吃力。
王道容蹲下身,掏出袖帕替她揩了揩眼角淚水,“阿砥乖,不哭了,再哭你阿母又要心痛了。”
“阿母!”慕砥瞧瞧慕朝游,又瞧瞧王道容,“阿父!”
晴光正好,父母俱在,她心里甜甜的,暖暖的,忍不住破涕為笑。
慕朝游見王道容將慕砥抱在懷里輕哄著,心里竟也生出一股劫后余生,撥云見日之感。
晚飯是眾人難得一起吃的。陶仙翁這幾日來與王道容針對她病情,日日商討、施藥,出力頗多,又是長輩,理應坐在首席。
席間王道容感激他對妻女照顧,端茶倒酒頗為禮遇,謙遜姿態讓慕朝游都略微側目。
散席之后,慕朝游更不忘單獨向陶仙翁道謝。
陶仙翁只推說不用,相識一場,何必這般客氣,再說,救人也是給自己攢功德積福報,救人更是渡己。
“自老道當初與娘子初相識,到如今也過去三年有余了吧?”
慕朝游一怔,有些不解其意“確已有三年。”
陶仙翁呵呵笑道,“老道沒成過親,子孫緣薄,親人早年間也大多去世。實不相瞞,這三年以來,老道看娘子便如看孫女一般。這世道太亂,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跟阿砥。而今見你與阿砥平安,又與王郎君親人重逢,闔家團圓,老道也算了了一樁心愿。”
慕朝游隱約聽出陶仙翁言語間的離別之意,忍不住說:“前輩!”
陶仙翁搖搖頭,止住她的話頭,從袖中摸出一瓶通體潔白的瓷瓶交到她手里,“哪怕老道是方外中人,也不得不承認王家勢大。瑯琊王六之名,便是我也曾有所耳聞。這些時日與王郎君相處,我瞧得出來,他待你與阿砥是真心。有了王家依靠,我也可放心遠游去了。”
“離別之前沒什么好送你的,便將這瓶藥送給你防身,這藥是迷藥,不害生,用以自保,不是老道自夸,是極好用的。”
陶仙翁態度仍溫和慈祥,但去意已然堅決。慕朝游心知勸不動他,也知曉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強留他毫無意義,不由心下惻然,接過瓷瓶,情真意切地跟他道過謝,又鄭重地行了個大禮。
陶仙翁塵尾輕點她肩頭,“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