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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通知任何人,他自己收拾了為數不多的衣服、日常用品, 繳清了住院費用, 一個人提著包袱, 在公交站臺等半小時大巴, 回了家。
安然無事在空蕩的屋中度過兩天,周六天崗放學, 得知他出院的幾個朋友聚起來,晚上大伙在老地方吃了頓夜宵,個個喝得臉頰紅粉,興高采烈,只有他坐在最顯眼卻最沉默的一邊,一支又一支點著煙,像要把一直戒煙到出院的份兒都抽回來。
大家伙歡暢散場,臨走前尚還計劃著以后,誰買了新款游戲機,誰在暑假進廠狠狠暴富一筆,換了新籃球,手感忒棒,一口一個邵哥、邵哥,干過的最后一杯酒,大伙敬他一個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重回天崗,還是那個最靚眼的仔。
靳邵可算笑了,直接他媽的笑出眼淚來,酒意熏紅了臉,浸濕了一片錦瑟年華,宏圖大志。
新的周一,陽光仍然燦爛,校園朝氣蓬勃,入眼盡是老實著好的校服,那天靳邵獨一身的衛衣便服在眾人調笑中走進學校,走去辦公室坐了個把小時。
那天之后,消息飛速傳播——高二五班那個黎也轉走了,他們班靳邵,也退學了。
五班兩個空位收走后,進出后門的路道變得寬敞通暢。離開的兩個人給大家帶來的印象都尤為深刻,一時半刻沒有人忘記,沒有人習慣,就連幾科老師在改卷后作表揚對比時,偶爾也會脫口出黎也的名字,靳邵則是總讓老師在批評睡覺開小差的人時,連名帶姓一句“走了個靳邵,來了個xx是吧”。
時間卻在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教室窗外更迭的春夏秋冬漸漸會替代所有人的關注,漸漸沒人會想,離開的人為什么離開,離開的人都去哪兒了。
……
晃眼年末,各家著手籌備年節,外地打工的一波接一波回,返鄉潮期間,火車站內人滿為患。
幾日過去,街上多了許多車輛、小孩兒、年輕精致的男女,各家好事也接踵而至,噼里啪啦的鞭炮響不停,大席小席吃不完。城頭到城尾也是連日熱鬧,年貨攤子紅通通鋪個滿天滿地,每家每戶燦然一新。
除夕夜,桐城下了十幾年來久違的一場暴雪,南方人都可稀罕,仿佛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雪,天冷得要死人,大人牽著小孩兒都在外邊兒晃,沿街彩燈鋪張,熱鬧非凡。
街尾的廢品站拉起簾張著燈,當天沒啥生意,得年后啊,收些廢年貨、廢裝飾,這樣家人團聚、其樂融融的雪夜里,當是早收攤早關門,這時候也沒想到能進來個影只形單的稀客。
一個男生,長得很高,戴黑帽口罩,手插進寬厚的羽絨服衣兜里,摩托車停在店門外,不一會兒就覆滿白絮,叫他不應,沉默了會,拉下口罩言簡意賅地讓帶幾只大紙箱,說跟他回趟家,收東西。
倆人抵達不遠的一處歇業旅店,前后進出忙活,整整堆了一皮卡的箱子,大冬天給老哥累一頭汗,半道停下擦汗,費解:“你這是要把家都給我收了?”
男生借休息當口抽一支煙,轉頭指了些體型大的器具:“幫我看看,哪些能賣,怎么賣。”
老哥夸張地哦喲了一聲:“不住啦,要搬走?”
“嗯。”
“咋的啦?”
“賣了。”
“啥?”
燃紅的煙頭扔進雪地里,幾秒間就熄滅,他嘆口氣,“房子。”
……
收拾得差不多,老哥累得前胸貼后背,看見他最后回身把前臺柜下一疊又一疊厚厚的書裝進即將帶走的大袋子里,及時點了句:“書我這兒也收。”
他手頓住,沒說啥,默默挑出來,最后只留了本偵探推理小說,蓋在一個用厚布層層裹嚴實的東西上邊。
老哥瞥到一眼,“什么東西裹那么嚴實呢?”
他不吭聲。
送走老哥吭哧吭哧、滿載而歸的皮卡車,他手插兜站門外,像是被雪霜凝固了,抬起頭,目光久久地望向茫無涯際的穹蒼,雪化在皮膚表面,冰寒刺骨,滿目彌蒙。
這場雪來得毫無預兆又撲天蓋地,彈指之間便落滿青堂瓦舍,讓人心底不由得嘆。
瞧啊,一場大雪,就能覆蓋這一年里所有的生機勃勃,蔥蔚洇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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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像是打上發條,不給人反應的機會,畫面聚成片段飛速閃過,又是一年蟬鳴盛夏,高考落幕,暑期來臨。
轉學緣故,黎也以前的同學換過一批,卻只是一年交集,走之前,她主動加進了畢業群。她冗長無趣的青春期,就好像有了點可以回首,可以尋找的痕跡。
提前開放的暑假,大家本能地釋放壓抑,湊成小隊伍計劃出國旅游,電子產品一鍵換新,女生們則在美甲美發、倩裝扮飾里物色一圈。
黎也看著群里七搭八搭的嘮扯,偶爾笑一笑,不參與進去,也有同學得知她與眾不同的暑期安排后私信詢問:【敏敏說你接了她弟弟的家教私活?真假的?!】
黎也:【嗯。】
同學:【你不跟我們去玩嗎?高中苦了三年,放假還要繼續苦?!是不是你們學神都喜歡榨干自我價值?!!】
黎也順應玩笑:【嗯,喜歡。】
同學:【……】
同學:【果然,這就是我死下游的原因。下輩子我一定向你學習。】
那天正好高考出分,黎也結束工作打車到網吧,里頭恰好激起歡慶氛圍,幾個查完分的高考生見人就抱,聲淚俱下,請了一片兒的酒水飲料。
她的電腦屏幕在屬于別人的歡呼聲里跳出自己在本市名列前茅分數排名,愣了挺久的神兒,才松下一口氣。
學習強度經歷大幅度下降和斷崖式上升,她調整狀態再跟上進度已經不容易,又在遍地的金子里比誰更亮,怎么過來的已經記不起。
那幾個高考生消停了一陣,坐進椅子里和同伴一起播電話發消息報喜。黎也的手機在掌心里反復摩挲、上下調轉,她看著不遠的滿臉春色,點進電話簿翻一圈,選定框在幾個名字間兜圈,停在“偉光同志”一欄,退出去,選擇短信,手指在按鍵上走走停停,隨著耳邊的報喜電話掛斷,手機屏最終摁滅。
她聽到了許多聲來自別人口中,對著別人的恭喜,才發覺自己連報喜都找不到人。
這年過得倉皇疾忙,幾乎沒有什么記憶點,不知不覺里,她的頭發又長了,細皮筋扎不住,每天被忙碌充盈,不止是時間,似乎連她自己也在發條上轉。
畢業群里炸翻天,組了幾個慶祝的夜宵局,消息也問到她這里,她一邊挨個婉拒,從包里拿出路上進便利店順帶的啤酒,想了想,兜里掏出一枚火機,啪嗒,明光锃亮的電腦屏幕前亮起一簇火苗。
這簇微小杳然的光亮無人在意,在停留短促的幾秒后,被呼出的風帶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