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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豪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拍了拍自己身邊空出的位置,聲音洪亮:“阿忱!來來來,坐這里!”
謝忱面無表情地穿過彌漫的煙霧和投射過來的各種目光,在陳豪身邊坐下。
沙發凹陷下去,皮革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陳豪旁邊一個穿著亮片吊帶裙、幾乎半個胸脯都袒露在外的女人立刻嬌笑著貼上來,染著鮮紅指甲的手指虛虛點了點謝忱:“哇,豪哥,呢位后生仔好靚仔啊!比電視上啲明星仲要正點!”
陳豪哈哈大笑,得意地噴出一口濃煙,伸手在女人腿上拍了一把:“我陳豪睇中嘅人,幾時差過?忱仔咁嘅樣貌身材,二十出頭,青春無敵,使乜跟我捱世界?去拍電影,或者搵幾個闊太包起,食一世都唔使憂啦!”
他話是對女人說的,眼睛卻斜睨著謝忱,帶著試探和居高臨下的審視。
謝忱扯動嘴角,拿起桌上開著的洋酒,給陳豪面前的空杯斟滿:“我謝忱有多少斤兩自己知道,沒有豪哥關照,哪來今天的飯碗?能跟著豪哥,已經是我的福氣。”
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陳豪的杯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陳豪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舉起杯:“飲勝!”
包廂里很快又陷入了混亂的喧囂。
劃拳的吼叫聲、打牌的摔牌聲、女人夸張的嬌嗔和跑調的歌聲,震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謝忱安靜地坐在陳豪旁邊。
有女人想借著倒酒的機會靠過來,手還沒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抬眼掃來的目光凍在原地。
女人臉上的媚笑僵住,悻悻地縮回手,轉向旁邊另一個男人。
陳豪瞇著眼,慢悠悠地抽著雪茄,將謝忱的沉默和拒絕盡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喧囂持續了很久,桌上的空酒瓶堆積如山。終于,陳豪似乎玩夠了,揮了揮夾著雪茄的胖手:“好啦好啦,散場!都出去!阿忱留下!”
牌桌上的男人和女人們戀戀不舍,在陳豪不耐煩的驅趕下魚貫而出。
厚重的包廂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大部分的噪音,只留下沉悶的電子樂低音炮還在隱隱震動。
陳豪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拿起謝忱剛給他倒滿的那杯琥珀色液體,猛地一口灌下,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悶響。
酒杯被他狠狠摜在玻璃桌面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空瓶都跳了一下。
他身體前傾,豹紋西裝繃緊,小眼睛里射出兇狠的光,死死盯著謝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
“阿忱,這次讓你去‘做’的人,命可不便宜。佢系差館嘅!”他刻意加重了“差館”兩個字,觀察著謝忱的反應。“怕不怕?”
謝忱臉上的神色紋絲未動。
燈光從他頭頂斜上方打下來,在他深邃的眼窩和挺直的鼻梁下投下濃重的陰影,讓那對淺色的眸子顯得更加幽深莫測。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啪嗒”一聲脆響,幽藍的火苗竄起。
他微微傾身,湊近陳豪叼在嘴里的那根新雪茄,動作穩定而精準。
火苗舔舐著雪茄的尾端,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近在咫尺的臉。
“只要錢到位,”謝忱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邊個都一樣。”
陳豪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叁秒鐘,突然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身體后仰,重重砸在沙發靠背上,震得沙發彈簧呻吟。
他一邊笑,一邊用力拍著自己的大腿:“好!好!夠膽色!我就鐘意你呢種人!”
笑聲驟停,他的臉又陰沉得能滴下水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謝忱臉上:
“個死差佬!不知死活!我畀足面佢上司,喂飽佢下屬!冇人敢動我嘅地盤!佢算老幾?查我啲場!查我啲貨!仲敢畀報紙佬亂寫!”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又跳了起來,“我要佢死!要佢死得痛苦!死得難睇!要所有人睇清楚,同我陳豪作對,系咩下場!”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豹紋西裝下的肥肉都在顫抖。他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狠狠戳向謝忱的胸口:
“八十萬!阿忱!事成之后,八十萬!你有沒有信心食落佢?”
謝忱緩緩靠回沙發,指間夾著一根不知何時點燃的香煙。
煙頭的紅光在昏暗的包廂里明滅不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從薄唇中徐徐吐出,融入包廂內污濁的空氣中。
隔著繚繞的煙霧,他看著陳豪因暴怒和酒精而漲紅扭曲的臉,聲音清晰而肯定:
“豪哥,我幫你做了這么多事,”他頓了頓,“你不會對我沒有信心吧?”
陳豪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死死盯著謝忱那雙淺色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挖出任何一絲猶豫或畏懼。幾秒鐘后,那張兇狠的臉上再次擠出一個笑容:“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叁個好字,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和謝忱的空杯倒滿,“飲!預祝你馬到功成!”
謝忱端起酒杯,冰冷的玻璃杯壁貼著指腹。
八十萬。
這個數字在他腦中清晰地跳動著。
再加上之前攢下的那些藏在鐵盒底層的鈔票,足夠他們離開唐樓了。
足夠他在一個體面、干凈的地方,買一扇真正能照進陽光的大窗戶。
他仰頭,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滾入胃袋,帶來一種虛假的灼熱感。
眼前仿佛晃過少女蜷縮在舊沙發上的背影,還有窗外那片萬家燈火。
燈光昏暗,煙霧繚繞,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指間香煙那一點微弱的紅光,在渾濁的空氣里,固執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