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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顧笑著道,“我和八公主相識以來,雖然一直不和。但論起來,八姐姐只占了一些口頭便宜,其他的都不是我吃虧——被阿婆狠狠管教的可不是我,我有什么好生氣的?我想的很明白,這世上有很多讓人不快樂的事情,如果要一直記著它們,我們就永遠不能放達了。總的算算,終究是開懷的事情要多一些。再說了,”她揚起臉,面上泛出開懷的笑意,“我馬上就要出宮啦!宮外頭有更廣闊的世界,我很快就能夠看到外頭的精彩,相比之下,這些不過是小事,若是一直記在心頭,豈不是自擾么?”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熟悉的科舉,應該都是三年一考,三鼎甲第一名叫狀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事實上,作為科舉初始時代的唐朝,科舉存在形式和后面朝代是有些不一樣的。唐朝科舉一年舉行一次,進士科每年錄取名額比較少,所以唐朝的進士比較金貴。唐武則天時,試貢舉之士立于殿前,門下省長官奏狀,名次最高者置于最前,因而稱為狀頭,也叫做狀元。無榜眼,但有探花郎,是指擇取新科進士中年貌俊朗的兩個少年,并非專指第三名。“探花”作為第三人的代稱確立于北宋。
唐代進士及第后有隆重的慶典。活動之一便是在杏園舉行探花宴。事先選擇同榜進士中最年輕且英俊的兩人為探花使。遍游名園,沿途采摘鮮花。然后在瓊林苑賦詩,并用鮮花迎接狀元。這項活動一直延續到唐末。唐人李淖在《秦中歲時記》中寫道:“進士杏園初宴,謂之探花宴。差少俊二人為探花使,遍游名園,若他人先折花,二使者被罰。
第71章 十三:翠衣發華洛(之茶心
這一趟芙蓉園春游,除了中間的一些不愉快的插曲,總的來說阿顧玩的十分開心。從芙蓉園回來,躺在於飛閣的朱漆雕花羅漢床上,阿顧閉上眼睛,仿佛還看的到蔚藍天空,聞得到縈繞在鼻尖的淡淡花香。
這一趟芙蓉園春游,本來就有為丹陽公主踐行的意思。待到從芙蓉園回宮,就連太皇太后,都再也找不到挽留女兒和外孫女的理由,公主母女離宮的事情,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你就要出宮了,”太妃的清麗眸子中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怔惘之意,“阿顧,師傅這一輩子,怕是都沒有機會走出這座宮廷啦!你出了宮,便要替師傅看盡這宮外美景呀!”
鶴羽殿中仙鶴梳羽青銅香爐銜著背后羽翼,吐出嬸嬸清煙,阿顧笑著道,“瞧師傅您說的,前些日子我和阿婆、圣人前往芙蓉園,那芙蓉園的風景可美啦。我就想著,若是您也一起來的,可就好了。師傅,等到我在外頭安頓好了,稟了圣人,接您到宮外游玩一二次,可不是很好?”
江太妃唇角微微一翹,阿顧還太小,她終究不明白,對于到了太妃這樣級別的女人而言,她們人生的最后意義,就是守在這座華麗的宮殿中,為死去的先帝守貞。就連當年風華絕代專寵的唐貴妃,如今也漸漸收斂起了艷美的容貌,開始深居簡出起來。而她心中的向往,觸摸宮外自由氣息的羽翼,早在那個長安冬日,第一次踏入太極宮的時候,就已經注定此生遙不可及。
這個話題太過于沉重,她不愿意和阿顧分說,于是別了過去,凝神,朗聲道,“阿顧,你日后隨你阿娘出了宮,少不得參與長安各家小娘子的宴飲,與長安諸多貴女打一些交道。有些事情,我本來想過些日子再告訴你的,如今也只得提前說了。”
阿顧面上恭敬起來,道,“謹聽太妃教誨。”
“論起來,你是大長公主的女兒,身份尊貴,滿長安除了宮中的幾位公主,大約只有幾位親王的宗女和大長公主的女兒可堪比擬,但是你不可能只和皇親貴族打交道,這天下有些底蘊深厚世族的女兒,論起來,其實并不比宗女遜色!”。”
阿顧目光微閃,問道,“師傅,我知道如今世族勢大,但是終究天下是皇室的。如今世族和皇室的關系究竟如何?”
江太妃肅然道,“世族存在了數百年,底蘊深厚,他們力量強大,和皇室獨坐天下天生就是不能完全相容的。因此,數百年來,但凡坐在帝位上的帝王有點雄心,就想要遏制世族的力量。大周帝室以科舉取士,便是意圖從寒門中拔取人才,淡化世族在朝堂上的力量。但終究,這些年來沒有一個皇帝能夠真正擺脫世族的影響獨自治理國家,便也說明,世族的確有著不可取代的地方。便是咱們大周朝的皇族姬氏,終究要依靠世族的力量的。”
她說到這兒,唇角含起一抹笑意,“昨日杏林宴上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大周幾代圣人打算簡拔寒門對抗世族,但事實上,世族千年的底蘊,確實不是一二寒門子弟可比擬的。世家子弟常年讀書熏陶,才高者多,已經將年年科舉名額占了十之六七。譬如曲江宴上的這兩位探花使,俱都是從新科進士中選出的年少才高之士,二人出身不同,崔郢出身清河崔氏,行事老練,人情曠達,所以擇了玉真公主惜園中的素帶芍藥,既奉承了玉真公主,又討了太皇太后和圣人的歡心;那夏鼎十年寒窗,能夠在少年時候在科舉中脫穎而出,也算的上是寒門中的少年英才了,雖此前在向寧王行了卷,得了寧王青睞推薦,因此得中進士,卻終究根基太淺,并不清楚長安權貴各家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因此并不知道顧國公不得太皇太后喜歡,所以折了顧家園子中的海棠。開罪了太皇太后,怕日后在官途上前程無亮了。由此可見,寒門子弟相較于世家兒郎,確實在很多地方是遠遠比不過的!”
阿顧聽的目凝神斂,思忖著問道,“那,師傅,如今大周有哪些深厚世族呢?”
江太妃面上揚起一絲驕矜笑意,“當年那些隨高祖和太宗皇帝打下江山的功臣,大多數都折在了后來帝氏爭斗中,如今還留存下來的,尚有盧國公程氏、申公高氏一脈、褒公段氏一脈,至今子嗣綿延,常有高官厚祿。另有一支士族,在此之外,但在大周百姓之中,地位清貴,縱然是大周皇室,也不能將它們比下去,便是山東士族。所謂七姓十家,便指的是太原王、清河崔、范陽盧 、博陵崔、趙郡李、滎陽鄭、隴西李。太皇皇帝命臣子勘正姓氏,修訂《氏族志》。大臣高審公等初定時,將山東崔民干列第一等。高宗皇帝于延光二年頒布《禁婚詔》,命此七姓十家等子孫,不得自為婚姻”,結果卻不顯,反而令得這些門戶益發矜貴,“其后天下衰宗落譜,昭穆所不齒者,皆稱‘禁婚家’,益自貴” 可見得山東士族在大周百姓心中多么深入人心,根深蒂固。”
阿顧聽著太妃說起世族的清華故事,不覺目眩神迷,忽的問道,“師傅,我曾聽說,世族子弟皆人才高潔,你是出自世家么?”
江太妃怔了怔,開口道,“我出自宛平江氏,卻是是一支小世族。”
阿顧想,太妃不過是出自宛平一個小世族,便有著這般風貌,想著那些傳說中“禁婚家”嫡系女兒,不知是何等風姿,一時竟生了幾分向往之意。她在宮中待了一年,此時只覺宮外世界十分精彩,而她也在這樣的精彩之中鼓起一股勇氣,笑著道,“師傅,你這般諄諄教導,弟子懂的你的深意,待到阿顧出宮之后,定會見識很多。阿顧定當謹言慎行,絕不會給你丟了面子。”揚起頭來,淡淡的籠煙眉中揚起一股意氣之意,青春光芒清亮逼人。
江太妃看著阿顧清春逼人的眉眼,心中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羨之意。
“那就好,”她轉過頭,從琴架上取了一柄漆琴下來,撫摸片刻,目光似有不舍之色,“這些日子,你我師徒相得,我教了你不少東西,唯有絲竹,因著孝期的關系一直沒有教導你。你如今的書法已經頗有小成了,其他東西我也教了你不少,剩下的,需要你自己領悟,便是我不天天盯著,也是可以的。這把琴名臨照,是我少年時所用,乃蜀中制琴名家雷鳴早年所制,雖不是上品,倒也發音清越,瑟瑟可愛,我將它贈予你。也算是我的臨別贈禮。”
阿顧的眸中既有不舍之色,閃過歡喜之色,“多謝師父。”她看著江太妃,明亮的荔枝眸中露出一絲依依之色,“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江太妃眸中也露出一絲難得的柔軟情緒,柔聲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阿娘做這樣的決定也是為你好!”
“我知道。”阿顧投在太妃懷中,撒嬌道,“可我就是舍不得么!”
江太妃失笑,面上神情柔和,“你日后難道不進宮么?只要你還進宮,我們便還有相見之日。”
拜別了江太妃,從鶴羽殿中出來,正值日暮時分,天邊絢著如火的流云。太極宮花紅柳綠,惠風和暢,撲在面上,帶著一絲輕融的暖意,阿顧起了一絲興致,索性不直接回去,從東海池繞過來,繞了一段遠路。走到快到千步廊畔,遠遠聽到一陣喧天喝彩聲,聲音高昂,帶著掩不住的歡愉的情緒。
阿顧奇道,“前頭發生什么了?”
“奴婢也不知道呢。”繡兒道,推著阿顧的輪輿往前走。轉過了凌煙閣,廣闊的毬場已然在望。場上兩隊人馬正在場上追逐著馬球,雙方士兵聚在球場旁,觀看著場上激烈的馬球賽,轟然叫好。
宮中的毬場本是給皇族子弟玩樂之處。太宗皇帝時,羽林大將軍薛澈向天子提出上書,奏請開放千步廊畔的毬場讓三軍習練習馬球,以增強十六衛的戰斗力和協作能力。太宗皇帝答應了他的提議。此后,球場馬球賽便成了太極宮中的一道勝景。不時會有兩支軍隊在這兒打一場激烈的馬球。若是皇帝和百官前來觀看馬球,便是最熱鬧的時候,球場外部被執著刀戟的侍衛圍著里三層外三層的。便是平日里,也常常有宮中的貴人主子前來球場觀看侍衛軍馬球賽。
今個兒正是千牛衛與羽林軍作戰的日子,兩隊軍衛上場的馬球手,千牛衛頭上綁著黑色頭巾,羽林軍頭上綁著紅色頭巾,都一身勁裝,策馬在球場上奔馳。
“對了,今兒個是宮中打馬球的日子呢,”繡兒猛然想起來道。兩隊人馬騎著駿馬追逐著場中的一顆小小馬球。一粒綴著五彩流蘇的馬球在場中撲顛來撲顛去,仿佛帶動著生命一般跳動。小丫頭們仰頭遠遠的瞧著馬球場上的激烈角逐,一雙眸子燦燦發亮,攛掇著阿顧道,“小娘子,聽說今兒是千牛衛和羽林軍的球賽呢,既然過來了,咱們不如看看吧!”
阿顧撲哧一笑,她自己瞧著那邊場上打的熱火朝天的樣子,也有些生了好奇心思,聞言點了點頭,“咱們便過去看看吧。”
幾個小丫頭歡呼一聲,都推著阿顧的輪輿趕忙向著球場這邊過來。
毬場亭是建在馬球場旁的一座亭子,地基頗高,坐在上頭可俯瞰整個球場,本便是觀賞場上球賽的最佳地方,因故得名。阿顧坐在亭中,觀望著場中比賽。
馬球在場中跳躍,場上,兩支隊伍一支在前驅趕,一支在后追逐,小小的馬球在空中畫作一道流線,遠遠的向著前方奔騰而去。兩隊競爭追逐激烈異常。
阿顧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軟弱無力的雙腿。馬球是一個充滿著朝氣的運動,充滿了生命的氣息。若是自己雙足完好,定然也會學著騎馬,偶爾和伙伴們打一場馬球,如今這樣子,卻是全無指望了。
太極宮藍天高遠,宮道上的風將阿顧的發絲吹的飄拂起來。阿顧黯然神傷。身邊忽的傳來一聲驚呼,阿顧感到一股迅疾的風聲向自己襲來,抬起頭來,看見一只五彩繽紛的馬毬從毬場中飛出來,正高高的向著自己的方向砸過來。
卻原來,剛剛場中千牛衛一個選手攔住了羽林軍運球的隊員,想要奪取對方手中的馬球。羽林軍揮動手中的球桿,對著馬球一個側擊,想要將球送到隊友手中。卻不妨,對面對手冷不防的也揮動球桿搶球。斜刺里兩支球桿一同擊打在馬球上,馬球受力,猛的攢起老高,和很的向著毬場亭方向阿顧砸了過來。那馬球乃是擊球者從高速奔馳的馬上揮棒擊出,速度極快,碧桐驚呼一聲,想要過來撲救,已經是來不及,紗兒和羅兒兩個小丫頭更是嚇的不知道動彈。是阿顧本人一時間也呆愣的坐在原處,眼見的馬球便要砸到自己的頭上,連呼吸都稟住,面色慘白,忽覺面前風聲一止,睜開眼睛,見綴著長長流蘇的球停在自己的鼻尖,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捉在球上。
手的主人微笑著將馬球擲回去。對阿顧道,“顧娘子,你還好吧?”
將馬球擊打出來的兩個軍士匆匆下了馬,奔到亭下,跪在地上,面色慘白,“我等打球不慎,驚著了貴人,還請責罰。”
謝弼轉過頭,怒斥著這兩個闖了禍的軍士,“你們兩個蠢貨,場上驍勇一些是好事,便是因為搶球折了骨頭,傷了門面,我也贊是一聲好漢。但若是控制不住手中馬球,打飛出去傷了球場邊的人,就是你們的不是了。”
士兵們垂頭道,“多謝謝郎將斥責!”
阿顧驚魂甫定,背后尚彌著一層汗意,球場上的風吹過,涼颼颼的兜著風。她卻無知無覺,抬起頭,瞧著面前的謝弼,神色微微有些發怔。
少年將軍一身銀白色的鎧甲,英姿颯颯,漫天火燒云霞的暮色落在他的背后,仿佛便做了他的背景,將他映襯出來,愈發顯的風神俊秀,微微一笑,如同燦爛的朝陽,笑若春山。
“顧娘子,”謝弼搶先責罰過兩個士兵,這方對著阿顧求情道,“這兩個蠻漢子也不是有意的,好在你沒出什么事,這次就饒了他們吧。”
“啊,”阿顧剎那間回過神來,赧然低下頭去,“我沒事的!”不知怎么的,一張俏臉卻是非常沉,非常沉,漫漫的紅云漫過少女雪白的臉頰。
剛剛擊飛出場的馬球帶著巨大的風速,卻被謝弼徒手接過,卸掉了馬球上帶著的力道,豪發無傷。這一手空手接球的功夫俊的很,兩個小士兵佩服至極,一個黑臉小兵壯著膽子試著道,“謝郎將,你要不要也下來跟我們打一場?”
謝弼眉眼一揚,“來就來,誰怕誰?”果然便解下了身上盔甲,握起一根偃月型球桿,翻上自己的黃驃馬上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