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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馬球除了一根球桿上的技術,首要要靠騎術。黃驃馬是謝弼的愛騎,顯然和主人極有默契,在馬場上追奔跑起來,如同一根拉弓的弦。阿顧默默坐在原處,望著場上的謝弼。球場上的謝弼是那樣的健碩,笑容燦爛,舉手投足都帶著自然的弧度,汗水從他古銅色的肌膚上滴下來,每一下,似乎都有賁張的力量。
阿顧望著謝弼的英姿,目光深深。
場上的少年,笑容明朗,沒有絲毫陰霾。就像太陽一樣,光芒萬丈。那樣的健康,那樣……英雄。
阿顧目光追逐著謝弼的身影,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癡迷。
“娘子,”紗兒和羅兒這才從剛剛的驚嚇中回過神來,撲上前問道,“你沒事吧?”
阿顧瞧著謝弼策馬在毬場上奔跑的身影,心不在焉道,“我沒事?!?
“這兒太危險了,”羅兒心有余悸,“娘子,咱們回去吧。”
阿顧低頭望著自己的腿。這么長的時間,她的雙腿還是沒有見絲毫起色,依舊無法站起。這樣一個軟弱無力的自己,如何能夠追逐的住太陽?阿顧眸中閃過一絲痛楚傷感神色,應道,“回去吧!”
萬年歷三月二十,宜動土,易遷居,定了出宮的日子。太皇太后也已經首肯。公主母女出宮之事,便已經成了定局。宮中的皇子公主聽聞了消息,都前來於飛閣,向阿顧送上了臨別贈禮。清河公主送的是一柄泥金仕女團扇,八公主命大丫頭仙織送過來一個鎏金香囊,就連燕王姬洛,都送了一柄匕首。
宮人們在閣中來去匆匆,收拾著行李。阿顧瞧著於飛閣的帳幔陳設,這座小小的殿閣,自己也在這兒住了大半年的時間,如今即將離開,雖說太皇太后應承了將這兒留下來,給自己做他日進宮時候落腳歇息的地方,但想來,那時候自己的心情又將完全不一樣了。
“娘子,”紗兒問道,“這些您練過的大字和帖子怎么收起來?”
“將它們理好了,用牛皮紙包好了?!卑㈩櫟?,“到時候運出宮的時候,你們可要好好盯緊了,別讓人壓壞了?!?
“哎?!?
“娘子,”紗兒捧著茶具過來,“這些茶具可不可以收起來了?”
阿顧看著紗兒手中捧的紫砂茶具,怔了一怔。
很久以前,自己承諾過姬澤的話語,瞬間在自己腦中泛起。
那時候是在甘露殿中,姬澤笑著問,“阿顧可否給我煎一盞茶?”她面上泛起紅暈,承諾道,“阿顧學藝不精,待到什么時候成了手藝,定會為九郎煎一盞茶?!?
如今,她練了這么久的茶藝,其實已經可以煎出一盞不錯的茶了。只是總是不自信,覺得還可以煎的更好,“娘子,”紗兒見她發呆,不解意思,又問了一聲。
“哦,”阿顧回過神來,吩咐道,“先不忙著收起來,放在外頭吧!”
紗兒柔順的應道,“是!”
太極宮中清空萬里,阿顧坐在窗前,托著腮,想起自己這一年來的宮中生活。這一年來,但凡宮中有什么好東西,姬澤都會賞到自己的於飛閣來。他手把手的教自己書法,無論多忙,都會記得批改自己的功課。他時常召自己到甘露殿去,檢查自己的書法練習成果。論起來,皇帝對自己這個孤苦無依的表妹,著實是不壞的!
如今,自己便快要隨著阿娘離開太極宮了,以后雖然會進宮,但再也沒有現在方便了。自己總該在離宮之前,兌現曾經的承諾,為他煎一盞茶吧?!
彬彬紛紛的楊花灑在空中,像一場溫柔的春雪。阿顧披起一件翠綠色的斗篷,吩咐道,“碧桐,咱們去甘露殿一趟?!?
甘露殿中,十六盞立式宮燈放著明亮的光芒,將寬闊的殿堂照耀的亮如白晝。年輕的皇帝立在御案后,將手中的紫霜毫筆擱在筆架上。作為一位年輕氣盛且能力極強的新帝,他和他的父皇神宗皇帝懈怠政事,將朝中大權交給奸相唐忠民和李甫不同,將權利緊緊握在自己的手中。他又正是最少年力強的時候,除了初登基的小半年,政事漸漸上手后,手腕豐富,果決善斷,先帝嫌棄繁蕪的奏折、朝事,在他手中竟是很快就能解決大半,每日里竟能富余出不少時間讀書寫字,召見群臣。此時望著跪在殿中的千牛衛中郎將謝弼,笑著道,“……輔機有著在戰場上一展身手的志向,自是好的。只是此時大周內外皆無大戰,這個時候放你出去,也沒有什么好處。倒不如暫且留在長安,先得個幾年資歷,待到他日烽煙戰起的時候,自然就能派上用場!”
謝弼跪伏在甘露殿的地衣上,聞言拱手道,“末將遵命!”
“好了,起來吧?!奔奢p松道,打量著面前的發小,又調笑道,“輔機忽然想要出京,只怕也有幾分是為了逃脫八皇妹的熱情吧。”
謝弼的面上微微一紅,拱手道,“八公主身份尊貴,只是臣沒有這個福氣,卻是配不上的?!?
姬澤聞言沉默,過了片刻,方道,“朕知道了,你的事情,朕自有打算!”
謝弼不知道姬澤心中究竟如何打算,心中打著鼓,應了,“是。”
內侍梁七變從殿外進來,笑著道,“大家,顧娘子如今在殿外,說是要求見您呢!”
“阿顧?”姬澤面上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小表妹雖然近些日子來和自己關系處的不錯,但為人一向審慎,從來都是自己打發了人去喚,才會到甘露殿來。如這般主動來甘露殿請見的事情,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讓她進來吧!”他吩咐道。
梁七變躬身應了是,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阿顧從殿外進來,朝著姬澤道了一個萬福,“圣人萬福?!碧ь^瞧見了姬澤身邊的謝弼,神情怔了一怔,雪白的臉蛋上閃過一絲蘊藉紅暈,“謝郎將萬福?!?
謝弼立在姬澤身邊,笑著欠了欠身,“顧娘子。”
姬澤似笑非笑道,“免禮。今兒真是稀奇,怎么把阿顧吹來了。阿顧今兒來求見朕,是……?”
阿顧笑著道,“怎么?阿顧閑了就不能來甘露殿看看您么?”她晃了晃手中的茶罐,——其實阿顧前來是為了踐半年前的約的!”
“哦?!奔深D了頓,想了起來,笑著道,“阿顧的茶藝練好了?”
阿顧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練茶藝也練了半年了,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九郎若是如今有空閑的話,不如賞臣妹一個臉面,吃一口臣妹煎的茶,也算是了了昔日的承諾!”
姬澤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期待阿顧的口福了!”
阿顧一雙色如琉璃的大眸子閃耀著明媚快活的光彩,唇角微微翹起,又望向謝弼,眸色微微蕩了蕩,“謝將軍既然在這兒,是否也愿意賞臉幫我品鑒一下煎茶的火候?”
謝弼怔了怔,拱手笑道,“顧娘子厚愛,只是只怕說不出什么。若是顧娘子不嫌棄的話,弼倒是想要叨擾一盞茶吃。”
阿顧抿嘴應了。
甘露殿地衣松軟,如同陷在夢境中的云朵。阿顧坐在月牙凳上,將整套茶具用熱湯洗滌了一遍,才開始正式烹茶。
茶鼎中的水聲沸騰,泛起魚目氣泡,阿顧用銀湯匙加了一勺鹽進去。待到水邊緣氣泡如涌泉連珠子,方一邊用竹筴在沸水中攪動,一邊投入早已經碾好備在一旁的茶末。如此待到釜中茶湯氣泡如騰波鼓浪,將之前留下來的一小瓢水澆進去。鼎中的泡沫迅速泛起,在湯花上形成了一層厚厚的茶膏,在茶湯表層載浮載沉,復又化作一個個小小的泡沫,散向了鼎壁。阿顧分入琉璃盞中,用盞托托著茶盞,奉到姬澤手中,“九郎請用!”
姬澤瞧著阿顧的架勢,心中微微一怔。他此前雖然應了阿顧所請,但平心里說,并不認為阿顧能夠烹出什么讓人拍案叫絕的好茶來。這時候見著琉璃盞中的茶湯,只覺芬芳撲鼻,饒是他自幼富貴,登基之后,用過無數好物,依舊忍不住贊了一聲,“好”字。奉到唇邊飲了一口,只覺滋味甘洌,茶葉的本色清香之氣在口感中漸漸浮現,終至回味余甘,目中露出微微贊嘆驚奇之色,瞧著阿顧道,“取茶之本色,輔以少鹽,控制火候煎出膏腴滋味。余味泛甘,朕倒真沒想到,你不過煎了屈屈半年的茶,竟能烹出這樣一手好茶。”
阿顧大眸子閃耀著明媚快活的光彩,抿唇笑道,“能得了九郎這一個‘好’字,也不枉了妹妹這大半年來花在烹茶上的功夫了!”
琉璃眸兒在殿中微微一轉,復又低下頭去,取了一個綠玉斗,重新斟了一盞茶,推到謝弼面前,“謝郎將請用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