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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兩位穿著節目組的工作服,正是昨天見過的《一往無前的勞動者》的制片人和攝影師;另外幾個人明顯是一家子,他們衣著樸素,愁容滿面,眼眶通紅,明顯是剛剛哭過;最主要的是——鄭霖霖和她肩膀上的小鬼居然也在!今天那個小鬼又換了一身草莓圖案的洛麗塔小裙子,整個鬼懶洋洋地趴在鄭霖霖的肩頭,打著哈欠。
見到凌宸和賀今朝進來,小草莓鬼終于來了精神,撒嬌似地說:“凌叔叔,賀叔叔,你們可終于來了!我在這里無聊死了,誰都聽不到我說話,那幾個不認識的人還一直哭哭哭,煩死鬼了——”
她聲音尖銳無比,凌宸必須要用盡自制力,制止自己突兀的抬手捂住耳朵。
而小鬼手指的方向,正是那一大家子陌生人。
凌宸和賀今朝沒想到,他們一門心思要躲開的小鬼,居然又在這里遇到了!這里有這么多領導在,凌宸總不能轉身就跑,他只能眼觀鼻鼻觀心,溜到靠墻角的位置站好,希望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可惜,宋主任怎么會甘心讓他當個“小透明”呢?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來介紹一下。”宋主任示意凌宸走近些,然后依次介紹,“這是關先生一家,他們的愛女前幾日因為一場重病遺憾離世;這是xx衛視《一往無前的勞動者》的節目組,這位是這期的嘉賓鄭霖霖小姐;這位是我們單位遺體化妝部的骨干成員,凌宸。”
“經過我們的多方溝通,關先生一家人同意出鏡錄制這檔節目,他們希望能通過鏡頭記錄他們一家人最后告別的時光。”
“凌宸,作為化妝師,你也要配合出鏡,和鄭小姐一起為關先生一家人服務。”
凌宸:“???”
賀今朝:“???”
和鄭霖霖一起工作??
賀今朝立刻看向身旁人:“凌宸,你快拒絕!”
凌宸說:“主任,我在部門里只能算后輩,部門里那么多厲害的同事姐姐,讓我出鏡不合適吧?”
宋主任委婉地說:“凌宸,在叫你來之前,我已經提前問過你們部門的其他人了,她們都……不方便。”
“不方便”這個詞在工作場合中絕對是個萬能詞匯。團建?不方便;聚餐?不方便;加班?不方便。
至于凌宸的同事們為什么“不方便”,其實他也能猜到一二——他們這個行業足夠特殊,雖然賺得不少,但每日接觸遺體,不了解的人究竟會帶有色眼光看他們。
那幾位姐姐很不容易才結婚,她們的伴侶雖然知道她們的工作,但在不熟的親戚面前總要遮掩一二。
她們出鏡錄制節目,若是被好事親戚看到了,免不了背后說嘴;最主要的是,她們還有孩子,若孩子因此在學校里受到排擠,那就影響太大了。
這么看來,孤身一人的單身漢凌宸,絕對是最佳的出鏡人選。
宋主任根本不給凌宸拒絕的機會,凌宸迎著逝者家屬希冀的眼神,沒有辦法狠心拒絕。
“凌宸,接下來的幾天還請你多多指教。”鄭霖霖微笑著看向凌宸,“你把我當一個新來的普通同事就好。”
今日的鄭霖霖換上了他們單位的工裝,胸口掛著一個“接待部-鄭霖霖”的金屬胸牌,妝也比昨日更淡了一些,只涂了粉底、補了眉毛,整個人素素靜靜。
凌宸撇了一眼鄭霖霖肩上的小鬼,不敢回答,也不敢不答,只能僵著臉點了點頭。
鄭霖霖碰了個硬釘子,面上倒是沒露出什么尷尬之色。
就在此時,凌宸兜里的手里短促的震動了一下,他掏出手機一看,居然是賀今朝發來的消息。
@感覺尸體暖暖的:鄭霖霖的心理素質很強。
凌宸怪異地看了賀今朝一眼,低下頭在手機上打字。
@00:是挺強的。如果我不是能看到她肩膀上的小鬼,我真要以為她是個溫和的好人了。
@00:不過,你怎么突然給我發信息?
@感覺尸體暖暖的:小鬼一直在盯著咱們,我怕被她聽到。
雖然賀今朝說話其他人聽不見,但同為鬼的小女童能聽得一清二楚,甚至,她仗著無人管教、無人知曉,居然一會兒放聲唱喜羊羊之歌,一會兒又嘀嘀咕咕地講笑話。
見賀今朝和凌宸不理睬她,她變本加厲,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完全是個十足的熊孩子。
身為宿主的鄭霖霖根本不知道自己這個混世魔王做了些什么,她只是偶爾抬手捏了捏肩膀和脖子,臉上一閃而過有些難受的神色。
宋主任注意到她的動作,問她怎么了。
鄭霖霖搖搖頭,溫柔地說:“沒什么,不過最近幾個月我好像得了頸椎病,時常覺得脖子和肩膀酸疼,打算果斷時間去做一下理療。”
“才不是頸椎病呢!”小女童摟住宿主的脖子,漆黑的宛如墨色般的瞳仁死死叮囑她,語氣像是撒嬌,跟像是責怪,“是我,是我呀!你再這么說,我就生氣了。”
看到這詭異至極的一幕,凌宸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另一邊,節目組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和出鏡協議,放在了關先生面前。協議里寫明,關先生一家同意自己的視頻出現在電視臺的節目中,也允許作為后期宣傳。
作為交換條件,電視臺會給予他們一定的經濟補助,協助布置靈堂,購買出殯物品等等……這對于已經被巨額醫藥費掏空了家底的一家人來說,這筆治喪費不亞于雪中送炭。
在簽下名字之前,關先生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好久,臉色幾經掙扎,他囁嚅著:“孩子的喪事……上電視不大好吧,這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了嗎?”
制片人趕忙解釋:“您放心,我們絕對不會拍攝孩子的面部,只有家里人會出鏡。”
男人還是遲遲不肯落筆,各種復雜的思緒一瞬間淹沒了他,他不知道自己簽下這個字,對女兒到底是好是壞。
他話音未落,坐在他身旁的妻子突然抬起了頭,她的眼睛幾乎被淚水泡爛,紅腫一片。
她猛地從他手里搶過鋼筆,她的力氣好大、速度又好快,在周圍人都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她迅速在合同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人的字力透紙背,最后一個筆畫拖得極長,幾乎把合同劃破了。
“你不簽,我簽!”扔下筆后,關夫人聲音顫抖,她沒有哭,可能她已經沒有淚水了吧。“我的女兒要漂漂亮亮的走……明明她那么乖,明明我們說好了,只要打敗了病魔大壞蛋,我就帶她去見迪士尼樂園……云妹兒永遠是我的小公主,我要讓她穿最好看的公主裙,躺在鮮花里,抱著她最喜歡的娃娃離開……”
一旁的鄭霖霖趕忙給她遞水、遞紙巾,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小心安撫:“您節哀,接下來的流程我會陪您一起往前走的。”
關夫人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住鄭霖霖的手,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中年喪女的悲痛已經耗盡了她的淚水。
丈夫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紅了眼。他還不到四十歲,可是因為女兒的病,他早出晚歸的工作,頭發斑駁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