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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令謝九娘比較滿意的是,喬影居然只用了三日就徹底調整好了情緒,看不出一點難過和委屈。甚至再沒提過其他,只是像以前一樣的習武、練字、讀書,只是再也不會找爹娘求夸獎了。
謝九娘感慨道:“不愧是曹家那小兒的弟子,跟他學了這么多年書法,也算是字如其人了。”
見獵心喜,謝九娘主動要給喬影當師父:“我和你祖母是手帕交,你長得如此像她,又同她一樣的生辰,一樣的命格,甚至陰差陽錯下,你們連性格都如此接近……也罷,喬影,你可算拜我為師?我在京中教導你兩年,兩年后,我離去。到時你想天南海北的游歷,亦或者向你祖母一樣,找到個喜歡的人嫁了,都由你。”
喬影當即跪下拜師。
十四歲那年,師父離開京城。
三個月后,喬影也動身離開,前往綏州,打算拜師余明函。
——即便到這時,喬影都沒想過同爹娘撕破臉皮。
或者說,他對爹娘還心存希望。
他是不想成親,但是他是想要拜師后,由德高望重的老師去跟爹娘提此事的。而不是自己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昂著頭、理不直氣不壯地跟爹娘犟嘴。
但娘親的一封信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喬影從頭到腳,涼了個徹底。
原來爹娘都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也都猜到余老不會收自己為徒。
他們人在京城,卻眼睜睜看著自己像個跳梁小丑一樣蹦跶。甚至在信中說,未曾出嫁前,多在外面玩玩,見識見識世面也好;成了親就得安分守己的留在后院,相夫教子。
喬影想,如果沒有后面這封信的刺激,當時他也不會在回京后就醞釀著離家出走。
如果他沒有那么早就計劃著離開,當時也不會一路順利的擺脫喬府的搜查,直到他抵達綏州、行山府府城。
那也就不會有后來‘晏知何’和何似飛的一段故事了。
時也,命也。
這其中無論哪個環節出差錯,哪個環節被取消,都不會有現在的一切。
喬影想,如果沒有當時行山府的那一場邂逅,他第一次見到似飛,應該就是在京城吧。
到時,成鳴三年的瓊笙社開年第一宴,在落梅閣,可能是他第一次見到十六歲的少年解元何似飛。
喬影覺得,自己應該還是會被少年所吸引,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可這時……似飛應該就不會喜歡他了。
且不說自古以來文官武將不可拉幫結派,單單說想要一展抱負的少年解元,就不可能在考會試和殿試的前夕留戀兒女情長。
畢竟,如果一個男子在人生最重要的關口放棄激流勇進,而是只想娶個家底殷實的妻子,在岳家的關照下‘平步青云’,喬影當然也不會喜歡他。
喬影喜歡的并非是‘天分出奇高的人’,而是能一直沉下心做一件事、不為外物動搖心中理想的少年。
就像他很喜歡、欽佩那十二生肖木雕的手藝人一樣。
當喬初員第二年再去木滄縣買木雕,那木雕師傅的雕工可以說
是有了突飛猛進的提升。
——在自己喜歡的領域里一步步前進,怎會不叫人欽佩?
后來……在得知木雕師傅是何似飛后,喬影一顆心激動的‘砰砰’直跳,眼睛已經不知道該往哪里看,欽慕之情溢于言表。
謝九娘說了這么多,原本還想看看徒弟的反應,再詢問他成親一事到底是喬家兩口子逼得,還是自己自愿的。
要是喬家兩口子一直用世俗眼光來壓她徒弟,她這個師父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即便時至如今,她說話的份量已經大不如前。
但無論如何,喬家兩口子休想逼她徒弟。
可現在,看著喬影一副恨嫁的樣子,謝九娘就知道自己這回白操心了。
謝九娘突然詢問:“聽雪點說,昨個兒你跟你爹娘動了匕首,差點以死相逼,怎么回事?”
喬影一五一十的說了爹娘想害何似飛丟狀元的事情。
謝九娘微微錯愕了一下,喬影打量著師父的神色,還以為自己沒做好,卻聽到師父下一句話道:“你現在……已經徹底跟他們……?”
喬影顯然沒料到師父的重點居然在此,微微垂下眼簾,道:“其實,他們對我的態度一直如此。只是以前的我,心中還滿懷期許,期待能得到他們的關心和疼愛。小時候,我想,如果我更聽話一點、做得更好一點,他們會夸贊我;后來、后來我又想著,如果我胡鬧一點,他們至少也會批評我、打我。只要他們能看我,我就會很開心。師父,現在的喬影,對他們已經沒有期待了。”
沒有期待,所以,可以撕下和善的假面,真刀真槍的坦誠相見。
謝九娘活這么多年,世事變遷看過不少,但還是壓制不住對喬影的心疼。
她抬手,摸了摸弟子的腦袋,無聲的安慰他。
喬影也不想讓師父為他擔心,道:“其實,當昨日把一切都說開后,我覺得心里順暢不少。真的,師父,我心里從來沒這么舒暢過。以前都是我求他們多看我一眼,我那么卑微的把心捧給他們,無論他們怎么糟踐都可以。但當我把心收回來,當我只做我自己的時候,我發現,他們遠遠沒有我小時候想象的那么強大。原來,我爹只不過是色厲內荏,我娘只會一味的給我身上加道德包袱……我看穿了,所以我不會再受到傷害。”
當一直捧著一顆真心的人收回自己的心后,就該對方患得患失了。
謝九娘道:“阿影真的長大了啊。”
喬影漂亮的杏眸彎了彎,道:“師父此行前來,一定不是專門給我講故事,您還有什么重要的事嗎,徒弟等著呢。”
“原本是重要的,但現在看來,也不算多重要了。”謝九娘道,“我同余明函有些交情,二月那會兒見著他時,他說‘喬家是京城望族,卻讓一個垂髫小孩不斷孤身前往綏州,定有爹娘失責緣由在。四年前,喬家小兒想要拜師于我,最終沒當面開口;兩年前,因緣際會下同我弟子相遇相知相交,我那弟子甚至當著喬家二郎的面說過結親一事。如今,我弟子進京趕考,考中后應該就商量提親了,因此,他也算我未過門的徒媳。我且勞煩九娘,進京照拂一番喬家小兒。’”
謝九娘每說一句,喬影的臉就以肉眼可見的紅上一分,說到最后,謝九娘自個兒也樂了。
她想著,來都來了,那就把自己想說的事情都說完。
謝九娘道:“阿影,我且與你說道清楚,你祖父留給你的遺產中,不僅有京中、乃至一些富庶地帶的宅子鋪面,還有他曾經培養出來的一把手,如今這些人雖年紀大了,但大多都有收徒——就像那喬初員。你爹可能說那是他找回來的,其實那都是你祖父留下,是我當時游歷到揚州,讓他回京照看你的。”
頓了頓,她說:“這些人都是各有各的生意和鋪面在的,如果你要將其分割一半出去,那些人定然也收不回來了。你可要想好這一點,畢竟,得力手下的培養當真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