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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欣還想解釋,說:“我確實覺得你很適合這份工作,這份工作對你來說也是個很好的機會。我知道有追求的廚師未必看得上星級酒店,規矩太多,還有硬件上的限制,沒辦法提供非常個性化、奇觀化的體驗,但是……”
聽得出來,她是很認真地想跟他談工作。
但時為沒再聽下去,打斷她道:“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損我?”叢欣問。
“不是。”時為搖頭,“那天在巴黎見了你之后,我認真考慮過。我遲早是要回來的,不可能一直麻煩你照顧外公外婆……”
叢欣也打斷他道:“你不用說這種話。”
時為做了個手勢,請她讓他說下去:“這確實是個好機會。職位升兩級,收入翻倍,福利跟外籍派遣一個待遇。雖然不是什么有名的餐廳,畢竟是江亞飯店,一百年前的名氣也是名氣,而且掛pv的牌子,寫在簡歷上以后還是有用的。”
“以后?”叢欣又問。
時為說:“再跳槽去其他餐廳,或者跟我爸要點錢,自己干點什么。”
叢欣聽著,靜了靜,才問:“已經有計劃了?”
時為聳肩,沒說是,也沒否認,望向夜幕下的小馬路。
“好,”叢欣想了想,點點頭,“一年。”
時為轉頭看她。
叢欣也看著他,繼續說下去:“你在江亞干一年,我會在我職權范圍內給你最大的支持。”
時為調開目光,也點點頭,說:“行,比無間道里的三年短多了。”
叢欣還想說什么,但終于沒開口,只是與他一同遠望。
兩人都忽然發現,從這個位置已經可以看見江亞飯店的花崗巖外墻和銅質的尖頂,在泛光燈的照射下,顯出一種近似于翡翠的綠色。
第10章 忒修斯之船
兩周前,叢欣入職江亞飯店。
那一天,總經理杰森陳通過視頻向她表示了歡迎,就跟當初面試她的時候一樣。
倒不是故意怠慢,而是事急從權。這位陳總,除了擔任江亞飯店的總經理,還兼任了集團旗下奢華級酒店群的區域管理,總共要看華東和華南地區的九家酒店。叢欣履職的這一天,他正在廣州,因為航空管制過不來。
跟亞瑟·佩里或者祁總不同,杰森陳是另一個類型的總經理。他是新加坡人,英文名字jason tan,中文名陳昱林,年紀五十出頭,個子不高,清瘦儒雅,看起來頗有幾分學者派頭。三十分鐘的視頻面談,他從頭到尾都微笑著,講普通話帶點南洋華裔的口音,說英語倒是純正的英音,態度溫柔謙和。
他問叢欣到上海幾天了,對辦公室的安排是否滿意,各種系統權限都拿到了沒有。他甚至還記得她在面試上說過自己家住老西門,離飯店很近,以后想試試騎車上下班,與她寒暄說今天上海天氣很好,氣溫適宜,從那里騎行過來應該是一次愉快的體驗。
叢欣一一回答,同樣全程微笑。
她當然沒有忘記自己對這次調任的預想,以及彭聰倩的警告,此地原有的管理層不會給她真心的支持,都在等著看她敗走江亞。但面對陳總,她還是很難想象這么一個溫柔的人會給她使什么絆子,又會用怎樣一種表情看她失敗。
見完總經理,叢欣又去見了業主代表趙敏宜。
在酒店行業,所謂“業主”,就是擁有酒店物業產權或者經營權的個人或企業,可以直接參與酒店的日常經營管理,也可以聘請專業的酒店管理公司來負責酒店的運營。
而業主代表,便是由業主委派,與酒店管理公司進行溝通和協調的那個人。
江亞飯店的業主代表叫趙敏宜,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講話四平八穩,很具國企氣質。
或許看在叢欣同是瀚雅派來的人,在辦公室里關起來門說話,她開口倒也實在,直接倒起苦水來,說:“外行人都以為業主是酒管公司的甲方,業代的日子也不會不好過。但其實,酒管公司一層,員工一層,業主一層,中間才是業主代表。別人是夾心餅干,我就是千層糕。這活兒干久了容易肝火旺,乳腺也容易出問題,中醫搭過脈都說我氣血郁結。”
叢欣聽得笑起來,問:“可要是酒店運營上出現什么問題,業主通過業代向酒管方提出,總經理還是得給個解決方案吧?”
趙敏宜說:“道理當然是這樣,但你也知道瀚雅當初跟pv簽的管理協議是只有業績測試,沒有業績保證的吧?”
叢欣點頭。她可以說是在江亞飯店長大的孩子,很清楚此地的淵源,2007年開始改建,合資管理的決議和具體條款應該是更早幾年做出的。
當時的瀚雅集團在奢華酒店的運營上幾乎可以說沒有絲毫經驗,想要提升江亞飯店的檔次,與國際聯號酒管公司合作,進行徹底的改革,讓外國人來抓標準,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而且,那幾年又恰逢全國房地產高速發展時期,各大城市都在比著賽著興建地標建筑,引入一家國際品牌的星級酒店是拉高整個地塊檔次最簡單有效的方式。pv作為第一批進入中國大陸的國際聯號酒管公司宛如當紅炸子雞,在擬定管理協議的談判當中有著壓倒性的優勢。最終同意合資管理,并且約定業績測試,已經是瀚雅能夠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
但問題也就此產生。
所謂業績測試,一般來說包括幾個方面,營業收入、入住率、客戶滿意度、revpar(revenue per available room,即每間可供出租客房產生的平均實際營業收入)。
這幾項指標看起來似乎已經能夠反映一家酒店的運營水平,但實際上卻有很多可以作弊的辦法。
叢欣心里大致有數,趙敏宜果然也這么對她說了。
“業主要提業績,酒管方就花錢做活動,營收和入住率自然就上去了。業主要提客戶滿意度,酒管方還是花錢送東西,升房型,送果盤,送spa,送房券,絕大多數的投訴都能解決。總之每次反饋到了最后,就是跟我這個業代要錢。但運營成本也上去了,算下來業主還是沒利潤。
“你應該也知道,酒管公司的利潤是在扣除管理費用前的,看項目大小,一年幾百萬到幾千萬旱澇保收。業主的利潤是在扣除管理費用之后的。這就天然決定了不是所有人都很在意成本這一塊,或者業主最后到底掙不掙錢,酒店的運營模式就是這么矛盾。”
畢竟都在一個地方工作,趙敏宜話沒說得太明,但叢欣也知道她在點杰森陳。
江亞飯店雖然是合資,但杰森陳終歸還是pv的人,雙方的合作模式也注定了他只會關注那幾個指標,運營平順即可。只要不出大錯,他離開這里,照樣可以背靠pv去更高的位子,時間自然也更多地花在應付他們自己集團的高層上,而不是單店的運營。至于業主的利潤,對他來說也并不重要。一旦出現酒管方和業主利益相悖的情況,他可能做出怎樣的選擇也是顯而易見的。
叢欣對此算是早有心理準備,這個彭聰倩提醒過她的懸崖,自然不是那么好站的。趙敏宜可說是她在這里的第一個同盟,但也可能只是多一個人一起做千層餅而已。
從業主代表辦公室出來,叢欣要見的第三個人是她即將接替的前任,江亞飯店原本的副總經理吳皓宇。
吳皓宇四十出頭,也算是年輕一輩,pv管培生出身,當年輪崗培訓結束,進了銷售部,是從客戶關系協調員、銷售經理、銷售總監這條路徑一直升上來的。離開這里之后,吳總繼續高升,要去長沙接一家pv新店,做總經理。
叢欣知道,銷售是近些年出了最多總經理的部門。而在亞瑟·佩里或者杰森陳的那個年代,店總幾乎都是從前廳部出來的。這或許也代表著一種行業趨勢的變遷,如今預定大多通過o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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