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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門鎖了,但幸好不是什么高科技鎖,烏鴉大致觀察了一下,從桌布做的包里掏出一根順來的筆,取出筆芯戳了幾下就捅開了。
他一時想不起自己從哪學的手藝,挺刑,就是好久沒用過了似的,手有點生。
撬開門,頭戴枕巾、身披床單的“偷雞大俠”就邁開六親不認的大步,順著羊腸小路探了出去。
面包這種“家養寵物”都能去的地方,一定不會太遠。附近鼠頭人都被疏散了,因此烏鴉順著小路東拐西拐,一路沒碰到一只毛茸茸。
走到盡頭,步行小道和一條車行道交匯了。
呈現在烏鴉眼前的,是一個鐵柵欄圈起來的大院,上面掛著塊牌子,寫著:繁盛??場。
中間有一個詞,兒童識字書上沒有,好在意思并不難猜——
烏鴉的目光越過柵欄:院門口有個倉庫,應該是冷庫,門鎖著,門口堆著一摞保溫箱。水泥地面濕漉漉的,像剛洗過。
院子正中間是幾個操作臺和放工具的鐵架,掛著各種刀具……以及一排孩子的頭。
烏鴉在倒數第二排找到了小六。
他睜開眼、真正看到這個世界后認識的第一個人,有問必答的“小孩哥”閉上了嘮嘮叨叨的小嘴。
只有頭在這,身體大概已經分割好入冷庫了。
門牌上,識字書里沒教的“生僻字”是“屠宰”。這條小路從熱鬧的漿果圈伸出來,通往繁盛屠宰場。
漿果圈里,只有“品相”足夠優越的漿果才能有個名字,留下做“生產資料”,其他都是“肥雛”,是產品。
小“肥雛”們每天遵守紀律,努力吃飯,緊張地聽著機器報他們身體的數據,盼著早點達標“出欄”。然后他們興高采烈地排隊來到屠宰場,完成他們的人……果生任務。
任務是什么?沒人告訴過他們,好肥雛要多唱歌、少廢話,杜絕問問題——小家伙們只知道,任務很光榮。
那么這個光榮的任務完成之后呢?也不知道,大概就可以去很好的地方了。打開水龍頭,里面流的都是果汁罐頭,可以在種公種母那樣的“大院子”里自由奔跑,也許還可以得到一個數字編號以外的名字。
他們歡天喜地地來,莫名其妙地走,大概也來不及想明白怎么回事。
當然,也來不及怕。
烏鴉忍不住想,如果他小時候沒有被當成“種公”養起來,是不是也能使命感十足地活一生,壽終正寢于六七歲?
“快樂的果農數著他的果子……”烏鴉輕輕哼唱起鼠頭人的田園牧歌,咂摸著肥雛無憂無慮的一生,無端生出羨慕。
“小五”是肥雛的名字,意思是某位種母生的第五個孩子,面包在意的那個“小五”可能是嬤嬤生的。圈養的漿果們不知道什么叫“媽媽”、“兄弟姐妹”,但就像珍珠會特別關心小六,他們好像本能知道跟誰親。
也許那也是一個臨近年關的時間,待產的面包被放假的索菲亞小姐帶回老鼠窩。有一天小姐出門了,面包照常坐在窗邊等主人回來,卻意外看見主人戴著熟悉的大檐帽,領著一批肥雛從后窗下的小路走過,這批肥雛里有“小五”。
面包知道他們是要“出欄”了,像珍珠一樣為他們高興。她大概也有點恃寵而驕——好比開學時候其他孩子家長送到校門口,教職工能把家里孩子送到教室里——她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想跟過去,把小五送遠一點。
被抓到頂多也就挨頓罵,不會怎樣,畢竟她是珍貴的種母。
沒想到,一送送到了底。
以面包的閱歷,大概怎么也想不通這件事,于是她得了“腦癌”——一種漿果想太多的病。
混著罐頭服的毒還沒代謝完,烏鴉有點頭暈,他扶著墻緩了一會兒才撬開屠宰場院門進去,左眼瞳孔恍了一瞬,又恢復原狀。
小六他們是被麻醉后宰殺的,自己不知道。
未識生死者,不可交流。
“晚上好,小寶貝?!睘貘f揉了揉小胖墩稀疏干枯的頭發。
雖然早有準備,但其實這事他也想不通。
不是說他認為“人”這物種有多高貴、吃不得,而是不合理。
雞鴨出欄只要一兩個月,豬羊養一年也老了,相比起來,人的生長周期太長、飼養成本也太高。再說就以人體的含水量,那肉吃了夠干什么的?能量比牛肉低那么多,口感據說也并不比羊肉優越,就鼠頭人那偉大的生育率,以人為食怕是得鬧饑荒。
面包是被索菲亞當寵物養大的,從小住在老鼠窩里,她又不傻,如果老鼠吃人肉,她不可能十多年毫無察覺。
所以這是“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的恐怖奇幻版本嗎?
漿果并不在鼠頭主人的食譜上,他們飼養“漿果”,是為了出售。
那么,又是誰、為什么出高價買人肉?
獵奇的炫耀性消費?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鼠頭人幾乎家家養漿果,獵奇的風潮往往很快就過,來不及形成這樣的規模產業。
“還是我們漿果的肉有什么特別功效?比如壯……不是,促進毛發生長什么的?”
烏鴉一邊在屠宰場里溜達,一邊單方面地跟小六聊天。
可惜這次他只能自己說了。
踅摸了一圈,他在把撬鎖的筆芯裝回去,又扯下一張屠宰場的貨物單翻到背面。
“致索菲亞小姐,”烏鴉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下他剛死記硬背的字,“你愛過面包嗎?”
然后他把字條掛到了小六旁邊:“替你姐捎句話?!?
字條掛上去的瞬間,面包留下的契約書在烏鴉掌心消散了。
契約的內容只是“在小五最后去的地方,問索菲亞小姐有沒有愛過面包”,至于是親口問、留字條,索菲亞小姐有沒有聽見看見、如何回答,都不重要。
反正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閉上眼感覺了片刻,烏鴉輕輕嘆了口氣,從桌布包里摸出一把舊口琴:“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把大檐帽小姐的口琴順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