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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又是上吊……薛二郎將眉峰緊緊皺起。
孫昊卻是樂得不行, 沒成想,那狀紙沒起得作用,倒是有了個意外的驚喜, 便笑瞇瞇同蘇氏抱拳道:“如此,我這就去東院兒叫我姐收拾家當, 太太可是莫要說話不算話才是。”說完還專門同薛二郎抱了抱拳,眼睛彎彎, 分明帶了抹挑釁得意的神色。
薛二郎看得心頭起火, 一甩衣袖,哼道:“你且慢著,你姐可是我的妾室,走不走,自當由我說得算。”說著一呲牙:“想走,沒門兒!”
孫昊聽得薛二郎口中將自家親姐稱為妾室,自又是一番滾滾怒火從心而生,冷聲道:“是你的妾室?分明就是你的妻室, 你停妻再娶, 真真兒是罔顧道義, 無信之輩。”
“還有, 我姐作妾并非出于本心, 乃是你借勢強納, 你要清楚,我姐可非尋常百姓,乃是官宦之后。往日她婦道人家被你深鎖宅院, 又是孤苦伶仃無人為她鳴鼓伸冤,可如今卻是不一樣了,只要我活一日,你便再不能肆意欺壓于她。”
說著便冷笑起來:“我曉得你同那縣老爺交好,我那狀紙,八成已落在了你的手里。然則天下之大,又并非只有這一個縣令。我這便騎馬往州郡趕去,我便不信,這青天白日頭的,難道還找不到一個說理的地方了。”說著轉身便要離去,卻聽得薛二郎連聲呼喚他,然后幾步上前,攔住了他。
薛二郎瞅得自家母親一眼,雖是滿心不耐,仍舊沉著臉色道:“母親可還有其他事情,若是沒有,不如且先離去?”
“我不走!”蘇氏棱起眉頭:“你今日里必定要給我一個說法,那顧氏你是攆還是不攆。”
薛二郎慢慢繃緊了臉皮,眼里也冒出火星來,他自來好強,雖知孝順乃是人子當遵之禮,可這般逼迫他,卻是頓時叫他心火難耐,道:“我必定不會攆了那顧氏離家的,若是母親非要她走,那做兒子的不敢有違母命,就只能跟著一起走了。”
蘇氏一聽,頓覺頭頂一聲焦雷,轟得她耳鳴不斷,眼前發(fā)黑。轉頭瞅了眼面色沉凝的孫昊,又覺臉皮怎也掛不住了,一口氣梗在心口里,拿絹子捂在口鼻上,轉身一路走一路哭。
見得屋里頭清凈,薛二郎請孫昊重新落座,然后淡淡道:“實話同你說罷,你便是告到金鑾殿皇帝老子那里,也甭想接了你姐出了薛家。我已經(jīng)說過,當日貶妻為妾我已心生悔悟,必定會慢慢籌措,重新娶你姐為妻室。你莫要三天兩頭兒便要尋事叫我煩心,趁著那顧將軍出征之際,且先把后路都安排好,等他回來,才能一鼓作氣報得仇恨。”
孫昊只聽得頭一句便要火冒三丈,哪里還聽得下他后頭的話,冷笑道:“依著你的說法,這天地下我便尋不得一個說理的地方了?”
薛二郎默默瞅了孫昊一眼,突地站起身,從廂房百寶閣的一個匣子里取了一封信箋出來。當著孫昊的面拆開,然后豎起來給孫昊看。
孫昊本是毫不在意,然則隨意一瞟,卻是驀地瞪大了眼睛珠子。等著一目十行看完了,忽的伸出手便要去搶。薛二郎卻是有了防備,手一縮,便把那紙收回了懷里。迅速疊起,轉過身又縮進了匣子里。
孫昊只覺得一口悶氣梗在肺腔里幾乎要把他被憋死,狠狠瞪了薛二郎兩眼,轉過身便跑了。
薛二郎一直看著孫昊的背影,混沌在夜色里再不見了蹤跡,才垂下頭,修長指尖輕輕搭在匣子上,突地就覺得這匣子放在這里極是不安全。四下里看了看,便捧著匣子要尋一處更妥帖的地方,省得那賊小子犯渾來偷,到時候可要憑添了多少煩惱。
孫昊趁著夜色一路狂奔去了東院兒,顧揚靈正捧著一本異聞雜錄在看,聽得聲響抬得眼皮,那孫昊便已經(jīng)掀開了簾子進得了內(nèi)室。
顧揚靈瞧他滿頭大汗,不由得嗔道:“瞧你滿頭是汗的,紅英,擰一方熱帕子來。”說著放下書卷,起身走近孫昊,扯扯他凌亂的衣襟,柔聲笑道:“知道你身強體健,可也要提防著了風寒。”
孫昊一把握住了顧揚靈的手腕,力道極大,捏得顧揚靈有些疼痛,不禁皺了眉道:“昊郎?”
卻見得孫昊翻開她的手指一個個查看,許是沒發(fā)現(xiàn)什么,便又拎起另外一只手,果然在大拇指那里發(fā)現(xiàn)了一道纖細的疤痕,和那文書上的手指印記剛好相合,不由得怒氣沖沖道:“姐姐,你怎的這般糊涂,就在那納妾文書上按了手印?”
納妾文書?顧揚靈一時有些迷怔,不禁疑道:“什么納妾文書?”
孫昊氣急敗壞道:“我今日里去縣衙告那薛二爺停妻再娶,不想那縣老爺卻給薛二爺通風報信,那薛二爺便把我找了去,給我看了姐姐的納妾文書。”掂著那個大拇指,道:“上面鮮紅的手印,中間橫斜著一道纖細印子,可不就和姐姐的一樣。”
顧揚靈頓時一呆,卻聽得門處一聲銅盆落地的聲響,顧揚靈和孫昊都抬眼去看,卻是紅英捧著熱水正好進來,如今那銅盆落地,熱水撒了一地,正冒著騰騰熱氣兒,而紅英的臉皮子,卻雪白如紙,顫著嘴唇望著顧揚靈,兩滴淚瞬時便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垂下眼眸看著那寥寥細煙滾滾而上,顧揚靈的記憶忽的被打開,那個有著暖煦陽光的中午,她昏沉沉躺在床榻上午睡,恍惚里似乎有什么沁涼的東西粘在了左手大拇指上。
她只覺眼皮子沉重,睜開頗為費力,然而還是努力露得一條細縫,便見得紅英的笑臉好似隔著一層細紗,模模糊糊,卻又那般叫人安心,于是又閉上了眼睛,重新睡了過去。
只是醒來的時候,指甲縫兒里,卻莫名多了星點的紅漬。瞧著倒像是印泥,卻被她忽略了過去,以為是哪里不小心,才沾得的污漬。
“紅英——”顧揚靈唇瓣輕動,慢慢喊出了這兩個字。
紅英突地疾步過來,跪在了顧揚靈跟前兒,她伺候的主子她了解,是個聰慧通透的,瞧那神色,分明是想起了什么。
在地上連連叩了幾個頭,紅英哭道:“我也是沒辦法,那次給姨奶奶訪尋那林姓好友,不曾想被二爺發(fā)覺,說是不照辦,便要把我們一家子都賣去遼山的礦上。我弟年幼,我娘體弱,我,我也是沒辦法啊!”說著伏在地上嗚嗚痛哭。
冰涼沁骨的冷寒在心底流轉,沒料想,那薛二郎除了在她身邊安插眼線,還留了這么一手兒等著她呢!那納妾文書一簽,便是賣身薛家,同嫣翠紅英一樣,再沒了自由之身。
呆了一會兒,顧揚靈慢慢蹲下去扶起紅英,摸了摸她的臉頰,笑道:“我不怪你。”
眼睛四下里望了一圈,又道:“我自己就是身不由己被迫做了許多不喜歡的事,更何況你賣身為奴,本就比我還不如呢!”說著又沖著紅英笑了笑:“真的,我不怪你,你莫要哭了。”說著,自己卻是流出了兩行淚來。
孫昊此時方不可思議地喊道:“莫非那納妾文書上的手印是這丫頭偷偷叫姐姐按下的?姐姐壓根兒就不知道?”
見得顧揚靈悶不吭聲,紅英卻是捂著臉愈發(fā)哭得厲害,孫昊臉上不由得怒氣翻騰,哈哈冷笑兩聲,道:“當真是無恥之徒!無恥啊!”說著轉過身便奔出了里屋。
顧揚靈頓覺不好,忙尖聲喊道:“昊郎。”又追了出去,卻是夜色蒼涼,孫昊的身影只瞥見了一角,便消失在了朱紅色的大門處。
顧揚靈一下子便焦急起來,那薛二郎并非是個善茬,昊郎又是個性子沖動的,莫要吃了暗虧才是。于是忙叫上了紅英,兩人匆忙忙往吟風閣走去。
薛二郎那里剛剛尋了個妥帖的地方將那納妾文書藏了起來,出得屋門下得庭院,便見得那孫昊疾如一陣旋風飛奔了進來,剛揚起一抹笑要打招呼,卻不曾想,那孫昊一靠近,握緊的拳頭徑直便捶向了他的口鼻。
只覺眼前一陣發(fā)黑,鼻端酸疼難耐,薛二郎不曾防備,結結實實地便挨了這么一拳頭。往后頭退得兩步,再去一摸,卻是濕漉漉沾了一手的血來。
孫昊那里卻又緊接著飛來一拳,薛二郎迅速偏過頭躲開,躲開了這一拳,可孫昊好似瘋了一般,那拳頭恍如流星,薛二郎被動受擊,雖是躲開了好幾拳,也還回去了好幾拳,可身上臉上也挨了好幾下。他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身子,畢竟比不上孫昊常年堅持練習,很快便落了下風。
就在孫昊和薛二郎你一拳我一腿的時候,消息已經(jīng)傳去了后宅子。顧揚靈本就帶著紅英往吟風閣趕,蘇氏卻是走到半路上,越想越傷心,正坐在長廊上嚶嚶直哭。聽得這消息,又是惱怒又是竊喜,心道,這次再去攆了那對兒關系不明的狗男女,只怕二郎那里再不會阻攔了。于是站起身,擦了淚,也往吟風閣趕去。
兩人異路同歸,偏巧在吟風閣門前撞在了一處。自打顧揚靈回來,蘇氏還沒見得她一面,如今看到了,自是瞪起眼珠子,面上很是不好看,冷笑道:“呦,原來是你來了啊!正好,呆會兒和你那來路不明的弟弟一起給我滾出薛府去!”
春曉跟在后頭聽著,立時便為這位姨奶奶難受起來了,不曾想,卻聽得這位向來軟綿不多話的姨奶奶淡淡地回道:“那可真是最好不過了,就只怕你們薛家不肯放人。”頓時大驚,抬起頭,卻見門前垂掛的兩盞燈籠氤氳著昏黃的燭光,姨奶奶素來平和清淡的臉龐上,一雙星子一般的眼眸,冷冷瞧著太太。
蘇氏見得顧揚靈竟敢頂撞她,不由得更氣,臉上冷意更盛,道:“呦,可是不得了了,這有了靠山,脾氣都大了不少了。”
若是平常,顧揚靈再不會冷言冷語地反抗蘇氏,可她自家受委屈無妨,說她弟弟就不行。又因著那納妾書,胸腹里正壓著一團火氣,于是勾起唇角,浮出一抹淡笑來:“可不是,這有了靠山,再不怕哪一日會消無聲息死在哪間小屋子里了。”
蘇氏聽得這話里頭意有所指,立時大氣:“你這話什么意思?”
顧揚靈在蘇氏手里吃得那么多的苦頭,一樁一件都死命壓在心底,如今一旦反擊,也有些收不住口兒,冷著臉回道:“我這話甚個意思太太不明白?養(yǎng)生湯,□□,難道太太這么快就忘了?這可不好,太太閑暇時候還是尋個郎中瞧瞧,上了年紀的,忘東忘西總是少不了的。”說完,便蹲了一禮,道:“若是太太無事,妾身便先去了。”轉身進了吟風閣。
蘇氏今個兒真真兒走了霉運,前頭被個毛頭小子指著鼻頭兒大罵了一頓,這會兒又被個黃毛丫頭當面兒頂撞,氣得半死,眼睛往庭院里一望,恨得咬牙切齒。今個兒不把這賤蹄子和她那來路不明的弟弟給攆出去,她就不姓蘇!一甩帕子,也進了吟風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