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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瀾的目光落在沉聿身上,瞳孔卻是渙散的。眼神穿過了維港午后明晃晃的天光與海色,落在了某個布滿塵埃的遙遠過去。
那不像是在看他,甚至不像在看人。沉聿被看得不太自在,突然想起了匆忙趕來的初衷。
“我聽說了,智云靈犀要緊急召開臨時股東大會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重新變得平穩而有分量,“輿論壓力這么大,梁明哲他們未必頂得住。要不——”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我幫忙?”
顧瀾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回他臉上。她淡淡的問:“你能幫什么?”
“我可以讓這個股東大會,開不起來。”
這不是虛言,以他如今的位置和所能調動的能量,通過正式或非正式的渠道,向港交所上市科或公司注冊處“表達高度關切”,或者,更隱蔽一些,通過某些路徑,向那幾個持股比例不大但恰好能影響會議有效性的關鍵小股東施加影響,讓他們在關鍵時刻“恰好”無法出席或投票。讓會議因“程序瑕疵”或“與會股東所持表決權不足法定比例”而被迫延期甚至取消,對他而言,并不算難事。在資本市場的博弈里,拖延時間,就是給她爭取喘息和反擊的空間。
她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掂量:“你幫忙,要用到江賢宇那邊的資源吧?”
目前看來沉家在資本市場并沒有太多可動用的資源,深耕資本市場的目前只有江賢宇。在國內某些層面的權力網絡中,沉家和江家是幾代人交織的姻親,更是利益深度捆綁的盟友。盤根錯節的血緣、聯姻與共同利益,構成了比任何書面協議都更牢固的協作基礎。動用對方的便利渠道如同呼吸一樣自然。
“可能會有一部分重合。”他點點頭,隨即立刻補充,“但主導權在我。”
顧瀾垂下眼簾,看著面前餐盤上精致卻冰冷的銀質花紋,輕輕搖了搖頭:“那就不用了,我自己能處理好。”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明:“我讓你幫忙辦的那件事,進展還順利嗎?”
沉聿立刻點頭:“在推進,沒什么太大問題。對方已經收了材料,流程走得比正常快。這件事本身不復雜。”
“我要的,是一點問題都沒有。‘沒什么太大問題’,就是還有問題。”她放下一直虛握在手中的水杯,“算了。你安排一下具體對接的人和地點。我這兩天,自己去辦。”
沉聿的眉頭立刻蹙起:“我能給你解決,你別去!你現在身份太敏感,媒體盯得這么死,你自己隨便露面,萬一被拍到……”他身體前傾,語氣變得急促,“林家現在是瘦死的駱駝,但還沒死透!跟他們正面碰上,對你沒好處!還有,這件事之后,你真得學會躲在幕后了。找可靠的人代持股份,建立離岸架構,把所有權和控制權分離,把風險隔離在——”
“咣當。”
叉子落在骨瓷盤邊緣,發出一串清脆而突兀的響聲,徹底打斷了他的話。
沉聿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看向顧瀾毫無表情的臉。一回生二回熟,他現在很清楚這個信號,她又不樂意聽了。
他嘆了口氣,決定放棄這個危險的話題。
“你跟你姐姐,真是一模一樣。脾氣都擺在臉上,一點就著,不高興了連話都不讓說完。”
他仔細觀察著顧瀾的表情。果然,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下來。
“顧涵,”她輕聲重復這個名字,像在舌尖品嘗某種久違而復雜的滋味,“顧涵是什么樣的?”
沉聿沒想到她會主動問這個。他思索了片刻,給出了一個他認為足夠客觀的評價:
“理想主義者。”他緩緩說道,目光投向遠方,“聰明,熱情,有感染力,像一團火,靠近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光和熱。但就是太理想了。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心里裝不下算計,總覺得世界應該按照她相信的那種公平光明的規則運轉。
“她沒吃過苦,一路走得都太順了,所以理解不了……”他尋找著合適的詞,“人間疾苦,柴米油鹽。她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簡單,也太絕對了。”
顧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沒吃過苦,所以不知人間疾苦?
顧涵的人生,從懂事起,哪一天不是在疾苦與算計中掙扎過來的?
或許沉聿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顧涵,即使他們一起長大。就像他剛才如數家珍的所謂美好童年,對顧涵而言,不過是痛苦的回憶。
同樣是被老人撫養長大,沉聿的姥爺溺愛外孫,視若珍寶。零花錢管夠,甚至多到可以隨意分享;夏天的老式雪花牌冰箱里永遠塞滿光明牌奶磚和北冰洋汽水;他最大的苦惱,是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母親,在難得的相聚時對他過分嚴厲的管教。
而顧涵呢?
父母離異,母親迅速改嫁,對她不聞不問。父親顧萬云辭去公職,投身當時被視為“投機倒把”“與民爭利”的商海。在那個以奉獻和清貧為榮的高干大院環境里,被視為異端和末流,是“被資產階級糖衣炮彈腐蝕”的典型。撫養她的老人,一位經歷過戰爭的老革命,對物質享受深惡痛絕。
他將對女婿的鄙夷與憤怒,變本加厲傾瀉在這個拖油瓶外孫女身上。他拒收顧萬云的撫養費,認為那是骯臟的銅臭,堅持用艱苦樸素到近乎自虐的方式錘煉小女孩的意志。當普通市民家庭已經開始普及冰箱電視洗衣機等白色家電時,軍大院的那個家里,炎夏只有一把破蒲扇;沒有冰箱,自然也沒有零食和冷飲。耳提面命的,永遠是“嚴防資產階級修正主義思想腐化”、“繼承革命傳統”、“甘于清貧”。做錯事,背不出語錄,甚至只是流露出對別家孩子手中玩具的一絲羨慕,都可能招來嚴厲的責罵和毒打。
顧涵的童年,是在物質極度匱乏與精神高度緊張的雙重擠壓下度過的。她因此過早地被迫成熟,學會了在大人臉色和縫隙中察言觀色,學會了在絕對的匱乏中,精密計算每一分可能改善處境的資源的獲取路徑與成本。
或許那時年幼的她,并不完全理解沉聿的父母具體是多大的官,有多么光明的前途,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環繞在沉聿周身那種無形的光環。最重要的是,這個初來乍到的小傻子,擁有似乎永遠花不完的零花錢。
于是,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成形。初來乍到,爹媽都不在身邊,只有年邁的姥爺,被大院里的孩子們欺負孤立,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嗎?她不露痕跡地引導了幾個大院里以調皮搗蛋出名的男孩,讓他們對沉聿這個空降兵產生捉弄的興趣,排擠他,孤立他。然后,在他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恰巧出現,像個從天而降的女俠,趕跑了那些欺負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