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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意攪著鍋里的水煮豬肝、雞胸肉和白菜,她側身躲開蒸騰的熱氣,“等會兒我和你一起,我們做完扎染裙之后再把斯威特衫和發財快樂衫的貨都印好,爭取早些空出時間去看電影。”
放假一時爽,補貨全沒做,南風服裝店只能今天又歇業一天。
一心聞到鍋里傳出的肉香味,已經坐不住了,再次站起來圍著周知意轉圈,一邊著急的叫著,勾得兩億也跟著叫。
大發倒還是淡定的坐著,只是身后的尾巴甩出殘影。
“再等一會兒啊,耐心一點……”周知意連連安撫道,心中感概,她這一天的身份還真是多變,不久前還是被紡織廠眾人簇擁尊敬的技術員,這會兒就淪為給三只狗做大鍋飯的廚子了。
給三只狗面前一一擺上它們的食盆,周知意終于坐下來吃已經有些涼了的雙拼飯,問旁邊已經吃好的姜玉芝,“你之前看過電影嗎?”
姜玉芝點點頭,“前幾年看過《少林寺》,是在我哥工作的罐頭廠禮堂里看的,一天能放七場呢,也不收錢。在外面電影院沒看過,一毛錢一張電影票,有這錢不如買兩根冰棍吃。”
周知意大方的手一揮,“電影票我來買,冰棍也有,就當是員工福利了。”
姜玉芝輕輕笑起來,也跟著她學會了說玩笑話,“那我就謝謝周老板了。”
雖然工作環境比不過海林制衣廠,但周知意確實比姚海林好,不會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也不會擺什么老板架子,姜玉芝心情輕松的如此想道。
兩個女孩齊心協力,一人印絲網印、一人套衣架晾起來,一個人要做一天的工作兩個人不用三個小時就做完了。
站在光明路電影院門口,昨天那場暴雨沖刷過后,墻上的電影海報都有些褪色,但那張紅裙子的海報仍然要更鮮亮些,周知意站在售票窗口前,“我要兩張《街上流行紅裙子》的電影票,四點十分那場的。”
周知意和姜玉芝一人拿著一支紅綠燈配色的冰棍,跟著前面的人流一起往電影院里面走。
八十年代的電影院對周知意來說像是坐上一輛時光列車,頭頂高懸的吊扇呼啦啦的轉著,一排排折疊的黃色木頭椅子上用紅色油漆寫著復古的正楷漢字座位號,放映機從后面投射過來一道光柱,嗒嗒打在最前面的白色幕布上。
周知意新奇的左右看著,咬下冰棍的一角,后背靠在折疊椅的椅背上,等待著電影的開始。
片頭字幕結束后,電影《街上流行紅裙子》正式開始。
這部電影講述的是發生在一群年輕女孩身上的故事,來自鄉下的阿香進入大城市的棉紡廠打工,發現城市的姑娘們在比賽穿漂亮衣服,名為“斬裙”,她便托賣服裝的個體戶買回來了一條漂亮的紅綢裙穿在身上,以此來對抗那些嘲諷她是鄉下人的譏笑聲。
同工廠的女工陶星兒也很喜歡這種紅裙子,卻懼怕那些看不慣這種袒露肩臂紅裙子的挑剔目光,畫蛇添足的給紅裙子縫上了白色領子和袖子,后來還是在阿香以及其他女工的鼓勵下,她最終鼓起勇氣穿上了改回原本樣子的紅裙子,掙脫了大眾審美觀念的束縛和桎梏,自在舒心的表達出了自己對美的追求。
電影的結束,一排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們穿著紅裙子并排走下臺階,裙擺隨著清風翻飛,自由的像鳥一樣,青春洋溢、美好的感覺從幕布上傳遞給每一個電影的觀看者。
姜玉芝看得眼睛一眨不眨,喃喃道,“真好啊……”
周知意附和的點點頭,不管在哪個時代,女孩子永遠是最可愛的人。
因為電影題材的緣故,這場次的觀眾大多都是女性,只有零星幾個陪女朋友來看電影的男青年,電影散場后,周知意跟著同場次的觀眾們一起往外走,人們還意猶未盡的討論著剛剛電影里的劇情。
“要是我的話,值班長那樣看不慣紅裙子,我可能就不敢再穿了。”
“我也是,不過那紅裙子穿上是真好看。”
“是啊是啊,我都想買一條穿了,你和我一起唄,我一個人還是有點不敢穿……”
這些話鉆進周知意的耳朵里,她突然發現了新商機!
就像之前的幸子衫、現代的各種明星同款,影視作品中的服裝往往更容易變成一種潮流,怕是不久后,就如電影名那般,街上要流行起紅裙子了。
回到家后,周知意又拿出自己的那本圖畫本,在新一頁上畫起新的設計圖。
姜玉芝做在小板凳上,攬著兩只活潑的小狗,湊在周知意旁邊,看她像是陷入某種忘我境地中畫著圖,鉛筆下一條漂亮的裙子漸漸在紙上顯現。
周知意畫的不是電影里出現過的那款v領、收腰、款式簡潔的紅裙子,電影上映后肯定會有很多服裝檔口老板們同樣察覺到商機,做出同款紅裙子售賣,而她的競爭力就在于獨特。
荷葉邊圍繞著弧形領口一圈,中間點綴著一朵玫瑰花,腰部一側打褶,以達到掩飾小肚子的作用,揚長避短,裙擺長度到小腿肚。
周知意抬頭,見姜玉芝在一旁看得認真,她不由得忐忑起來,小心翼翼的問,“你覺得我畫的這款裙子好看嗎?”
怕姜玉芝會有所顧忌,周知意又補充了一句,“你直說就行,不用怕打擊到我。”
姜玉芝點點頭,直言道,“好看啊。”
“比電影里主角穿的那條紅裙子還要好看些,”姜玉芝伸手,指著圖稿上延伸到肩膀上的荷葉邊,“這看著像袖子似的,我要是穿上這條裙子,應該不會像電影主角那樣擔心太暴露的問題,這種程度剛剛好。”
周知意松了口氣,臉上重新出現笑容,“我也是這么想的,考慮到人們的接受程度,就收斂著設計了。”
服裝到底是與人相關的產物,自然設計上也不能全然不考慮人的需求、只考慮衣服好不好看。
她抱著圖畫本,伸手揉了揉腳邊趴著的大發,周知意輕輕的笑著,好在這些道理她明白的還不算遲。
——
一大早,方圓布行像整個中門布料市場的其他門店一樣開門營業。
老板方學斌盤著這個月的帳,翻到本子上的一頁,看著上面的字,突然想起了什么,抬頭對在店里整理布匹樣布的媳婦說,“阿雯,你還記得那個叫周知意的年輕女仔嗎?她之前來店里要的那些說是做樣衣的布,我才發現都已經過去快一個禮拜了,怎么也沒見她再來訂整卷布?”
方學斌說著心里泛起嘀咕,他該不會看走眼了吧?也是,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女仔,他怎么會盲目相信她自己做老板了還能下整卷布的訂單呢?
袁雯把同款不同色的幾塊樣布放在一起,聞言轉過身來,她猶疑的說,“也許是做的衣服沒什么人下訂單?總不能是騙我們吧?”
中門市場主要做的是布料的批發生意,夫妻兩人還是押寶心理、有心和周知意建立良好的合作關系,才特例給她剪樣布做衣服,可就算是剪樣比整卷拿布要略貴一點,也比南流路那些零賣生意的布料店要價便宜。
方學斌下定論,“看看她還會不會再來吧,如果她能再來,那應該不是騙我們。”
袁雯點點頭。
出乎夫妻兩人的意料,剛到中午,好幾天未見的周知意便再次登門。
“方老板、袁老板,中午好啊。”周知意進門自然的打招呼,“有沒有紅色的布料?我想剪兩米布先做件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