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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灼正專心背誦著莎士比亞拗口的英文課本,內(nèi)院里突然響起幾聲鶴鳴。她擱下筆,揉了揉發(fā)澀的眼角,目光投向窗外庭院。灰蒙蒙的天光下,那株老梅虬虬枝嶙嶙峋峋,枝頭空蕩。她的視線掠過假山石,落在后院角落那口巨大的鐵籠里。灰鶴“灼兒”正無精打采地踱步,長長的脖頸垂著,偶爾發(fā)出一聲低啞的鳴叫。籠邊,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是小蠻。她手里拿著幾片菜葉,小心翼翼地塞進籠子的縫隙,她的肩膀微微聳動,頭埋得很低很低。一陣寒風卷過,吹起她單薄棉襖的下擺,也吹來一絲壓抑的、幾乎被風聲吞沒的啜泣聲。
吳灼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隔著冰裂紋的窗格,看得更真切了。小蠻的肩膀抖得厲害,她抬起手背,飛快地在臉上抹了一下。那動作里透出的委屈和無助,讓吳灼眼角一酸,她想起小蠻母親那張蠟黃的臉,想起那間彌漫著藥味和絕望氣息的破屋,想起小樹凍得發(fā)青的小臉。董姨娘刻薄的訓斥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哭什么喪!晦氣東西!再哭滾出府去!” 小蠻此刻的眼淚,是為了病重的母親?為了年幼的弟弟?還是為了這深宅里無休止的輕賤和委屈?
吳灼快步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那部沉重的黑色手搖電話機,搖動手柄。
“喂?接林公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短暫的等待后,聽筒里傳來林婉清清脆又帶著點慵懶的聲音:“喂?哪位呀?”
“婉清,是我。你現(xiàn)在能出來嗎?”
林婉清的聲音立刻精神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想去小蠻家里看看……但,她家又城南陋巷,我不敢一個人去。”吳灼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個蜷縮在籠邊的身影,“小蠻在哭……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林婉清笑著打趣她:“大小姐,你不是有哥哥嘛?讓他陪你。”
“你別鬧了,要是被他知道了,鐵定把我房門鎖起來。”
林婉清爽朗大笑:“等著!胡同口見!”
放下電話,她迅速從妝匣里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飛快地換上那件最不起眼的銀鼠灰呢子大衣,圍上米白羊絨圍巾,編好麻花辮,小跑著穿過回廊,徑直走向后院角落。寒風卷著碎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小蠻還蹲在籠邊,聽到腳步聲,她猛地一驚,慌忙站起身,胡亂地用袖子擦著臉,頭垂得低低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大……大小姐……”
“小蠻,”吳灼掏出手絹擦了擦她的臉蛋,“走,和我去個地方。”
小蠻紅腫的眼睛里滿是驚惶和不解。“可夫人的燕窩我還沒燉呢。”
吳灼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和娘說好了,你放心跟著我就好。”
片刻后,一輛半新不舊的轎車停在什錦花園十一號門前。吳灼裹緊銀鼠灰呢子大衣,圍上米白羊絨圍巾,拉著小蠻上了林婉清家的車。
“先去??西鶴年堂??。”吳灼對司機吩咐道。
車子駛出胡同,匯入前門大街的車流。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電車叮當作響。不多時,車子停在??大柵欄西口??。??西鶴年堂是北平有名的老字號藥鋪,藥材地道,信譽卓著,鋪面古色古香,金字招牌高懸。一進門,濃郁的藥香便撲面而來。穿長衫的伙計見是兩位衣著體面的小姐,連忙殷勤迎上。
“小姐,您要點什么?”伙計笑容可掬。
“可有治肺癆咳嗽、退燒的西藥?”吳灼問道,她記得母親張佩如咳嗽時用過一種德國產(chǎn)的藥丸。
“有有有!”伙計忙不迭地應道,“德國拜耳藥廠出的‘百浪多息’止咳退熱最是靈驗!還有‘阿司匹林’片,退燒鎮(zhèn)痛也好使。”伙計麻利地從玻璃柜臺里取出幾個印著洋文的藥盒。
“各要兩盒。”吳灼毫不猶豫。她又看了看柜臺里陳列的參茸補品,“再稱二兩上好的吉林野山參須,切片包好。”
伙計手腳麻利地包好藥品和參須,算盤噼啪作響:“承惠,四十八元五角。”
吳灼從荷包里數(shù)出錢付了。林婉清在一旁看得咋舌:“這西藥可真不便宜!”
離開西鶴年堂,吳灼又帶著兩人走向斜對面的??同仁堂??。同仁堂以丸散膏丹聞名,尤其是安宮牛黃丸等急救藥。
同仁堂內(nèi)更是人頭攢動。吳灼擠到柜臺前:“掌柜的,要一丸‘參茸衛(wèi)生丸’,再包半斤上好的燕盞(燕窩)。”
“好嘞!”伙計高聲應道,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丸用蠟封好的烏金丸藥,又用油紙仔細包好半斤色澤微黃、紋理清晰的燕盞,“小姐,六十五元。”
吳灼再次付錢,將藥和燕窩仔細收好。
“灼兒,買這么多……”林婉清看著吳灼沉甸甸的荷包明顯癟了下去,悄悄和她耳語道,“你這是浪費錢,小蠻家哪里需要這些東西,她們最需要的是你手里的現(xiàn)錢”。
吳灼訝異道“真的嗎?”
“我的大小姐,您可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信我,沒錯。”林婉清因她亂花錢都不覺有些肉疼。
“那我給小樹買點吃的,總可以吧。”吳灼拉著兩人走向??正明齋??餑餑鋪,“掌柜的,要兩斤薩其馬,兩斤槽子糕,再包一斤茯苓餅。”吳灼指著玻璃柜里金黃油亮的薩其馬、松軟的槽子糕和雪白的茯苓餅說道。
“得嘞!給您包好!”伙計手腳麻利地用厚草紙包好點心,細麻繩捆扎結(jié)實。
“小姐,你今天怎么買這么多東西?”小蠻跟在她們身后,怯生生的問了一句。
林婉清朝吳灼翻了翻白眼,按住小蠻的肩膀,“你家大小姐今天心情好,你由著她就行。”
最后,吳灼在??張一元茶莊??門口停下讓伙計稱了一斤上好的白糖。
采購完畢,三人手里都提滿了東西。西藥的紙盒、參茸的錦袋、燕窩的油紙包、點心的草紙包和白糖的油紙包……沉甸甸的,散發(fā)著藥材、糖霜和點心的混合氣息。
“走吧,去福長街。”林婉清大聲吩咐著自家司機。
吳灼托著下巴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有穿長袍馬褂的,有穿西裝的,有拉洋車的,有挑擔賣菜的……她不禁思索著:這繁華的街市背后,有多少像小蠻家那樣的角落,在寒冬里掙扎求生?
車子很快駛離了繁華喧囂的大柵欄,向著城南那片灰暗、擁擠、彌漫著煤煙與苦難氣息的胡同深處駛?cè)ィ嚧巴猓邩菑V廈漸漸被低矮破敗的平房取代,喧囂的人聲也被蕭瑟的寒風所吞沒。吳灼此刻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奔向一個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世界。
城南。
狹窄的胡同如同迷宮,兩側(cè)是低矮破敗的灰墻,墻皮剝落,露出里面丑陋的碎磚。路面坑洼不平,積著前幾日未化的雪水和黑泥。空氣中彌漫著劣質(zhì)煤球燃燒的嗆人煙味、隔夜泔水的酸餿氣,還有隱約的、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嬰孩啼哭聲。
小蠻這才知道吳灼的目的地是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