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思妙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推開吱呀作響、糊著破報紙的木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夾雜著潮濕的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迎面撲來,嗆得吳灼和林婉清都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炕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的身影,背對著門口,蹲在泥灶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破蒲扇,輕輕扇著爐火。爐上藥罐翻滾,熱氣氤氳,他動作專注而熟練。
吳灼正要上前幫忙,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是沉墨舟!
他額角沾著一點煤灰,看到吳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吳同學,林同學,你們怎么來了?”
“沉先生?!”吳灼錯愕,“您……您怎么……”
“王嬸是我家老鄰居。我叔叔就住在隔壁巷子。他老人家腿腳不便,托我過來照看一二。”他走到炕邊,熟練地試了試王氏額頭的溫度,拿起粗瓷碗,“王嬸,喝口水潤潤嗓子。”
吳灼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沉墨舟沾著煤灰卻清雅的臉龐,看著他喂水時專注溫柔的動作,看著他在這破敗骯臟的貧民窟里,如同照顧親人般自然的姿態……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巨大的震撼和更深的敬意,瞬間涌上她的心頭。
林婉清和吳灼將帶來的東西默默放在炕頭。
沉墨舟頷首:“有心了。”復又轉頭對小蠻姐弟說:“這藥我分成了7份,隔日煎服一次。”
吳灼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買的那些東西對不對。屋里光線昏暗,只有一扇糊著油紙的小窗透進些微光。土炕上,小蠻的母親王氏蜷縮在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被里,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正撕心裂肺地咳著,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讓那單薄的身體像風中殘燭般搖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殘破的矮幾上擺著破破的瓦罐,藥汁苦澀的氣味彌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娘!娘!”小蠻撲到炕邊,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替母親拍背。
眼前的景象,遠比她想象中更觸目驚心。什錦花園里隨便一個物件,或許就夠這一家人活上數月。她帶來的那點藥和燕窩,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吳灼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林婉清拍了拍她的后背,朝著小蠻的娘說道:“大娘,您好好歇著。這是吳灼帶來的藥,還有一點燕窩,您讓小蠻燉了補補身子。”
王氏艱難地止住咳嗽,渾濁的眼睛看向吳灼和林婉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最終化作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深陷的眼角滑落。
“謝謝……謝謝大小姐……謝謝林小姐……”小蠻跪倒在地上替母親道謝,聲音哽咽。
吳灼急忙將她扶住,“別跪,我錯了,我錯了。”她此刻才驚覺林婉清那句話說的多么正確,他們哪里需要燕窩和西藥,他們的病是貧困。
沉墨舟仿佛洞悉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你帶的藥也是好東西,只不過不是他們急需的用品,恕我冒昧,眼下寒冬臘月,小蠻一家最急需的恐怕是能御寒的厚實衣物和棉被。府上想必有不少半舊不新、質地尚可的冬衣棉袍壓在箱底,不如……不如揀選些厚實保暖的舊衣舊襖,送與小蠻一家。一來解燃眉之急,二來……也更實用些。”
沉墨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脫離實際的“慷慨”。她看向小蠻和小樹凍得瑟瑟發抖的樣子,再看看這冰冷刺骨的屋子,瞬間了然。
林婉清也連連點頭:“沉先生說得極是!咱們府里那些舊冬衣,好些料子都極好,只是樣子舊了,擱著也是擱著,不如給小蠻。”
三日后,昏黃的油燈下,小蠻和小樹顫抖著解開兩大包油布包裹:厚實柔軟的被子、棉袍、夾襖、棉褲、鞋襪……帶著淡淡的樟腦味和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屬于“好人家”的溫暖氣息,展現在她眼前。她一件件拿起,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細密的針腳和厚實的布料,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當她拿起最后幾件厚棉袍時,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從衣服里滑落出來,“咣當”的一聲輕響,掉在冰冷的泥地上。
小蠻低頭一看,瞬間如遭雷擊!
那是一只金鐲子!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耀眼的金屬光澤,正是吳灼常常佩戴的那只!
小蠻失聲驚呼,心臟狂跳!她猛地撲過去,像撿起一塊燒紅的烙鐵般,顫抖著將金鐲子抓在手里。冰涼的觸感卻讓她渾身發燙,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王氏被女兒的驚呼聲驚醒,艱難地撐起身子。當她看清女兒手中那只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華貴的金手鐲時,蠟黃的臉上瞬間褪盡最后一絲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懼!
“天……天爺啊!”王氏的聲音嘶啞尖利,充滿了滅頂的絕望,“這……這是要命的禍事啊!這鐲子……落在咱們這……要是讓府里知道了……我們……我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董姨娘……董姨娘會活剝了我們的皮啊!”
巨大的恐懼讓王氏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她一把抓住小蠻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眼神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瘋狂:“快!快!連夜送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擱!現在就送去!跟大小姐說清楚!求她……求她饒命啊!”她咳得撕心裂肺,卻死死攥著女兒的手,仿佛那是她們唯一的生路。
小蠻被母親的恐懼徹底淹沒,她渾身抖得像篩糠,連滾帶爬地沖出小屋,甚至顧不上穿好外衣,只緊緊攥著那只如同燙手山芋般的鐲子,一頭扎進漆黑寒冷的夜色中,朝著什錦花園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吳灼洗漱完畢,正要就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敲門聲,伴隨著小蠻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小姐!開門啊!是我!小蠻!”
吳灼連忙披衣開門。只見小蠻衣衫單薄,凍得嘴唇發紫,臉上淚痕交錯,渾身抖得不成樣子。她一見到吳灼,“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雙手高高捧起那只金鐲子,泣不成聲:
“大小姐!鐲子……鐲子……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有意的!它……它掉在棉袍里了……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啊!求大小姐饒命!求大小姐饒命啊!”她一邊哭喊,一邊拼命磕頭。
吳灼看著小蠻手中那只失而復得的金手鐲,又看看她凍得瑟瑟發抖、驚恐萬狀的樣子,瞬間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對自己疏忽的懊惱,有對小蠻一家驚恐的愧疚。
她沒有立刻去接鐲子,而是彎下腰,用力將小蠻從冰冷的地上拉起來。她的聲音異常平靜:
“起來!地上涼!”
小蠻被拉起來,依舊抖得厲害。
吳灼的目光落在小蠻凍得通紅、布滿細小裂口的手上,那雙手正死死攥著那只鐲子。她伸出手,覆在小蠻的手上,將那只鐲子連同小蠻的手一起握住。
“小蠻,”吳灼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琥珀色的眸子在燈光下亮得驚人,“這鐲子,是我放進去的。”
“什……什么?”小蠻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這鐲子是給你的。”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就像那些舊衣一樣,是給你娘抓藥、給小樹添衣、給你們一家……熬過這個冬天的。”
她拿起金鐲子,不容置疑的給小蠻帶上,安撫她:“帶著不容易丟,等缺錢了就當了。這不是什么禍事。這是我給你的。誰問起來,都這么說。記住了嗎?”
小蠻呆呆地手腕上的金手鐲,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和大小姐話語中沉甸甸的分量,她張著嘴,拼命點頭,“大小姐您真是菩薩,真是菩薩。”<script>chapter1();</script>